第28章
给段枫洗擦脸后,前半夜就上床了,卫霄从背后拥着他,下巴搁在人肩膀上,手一直在段枫的小腹打转。
“你别弄我,都睡不着了。”段枫被他摸得烦了,拉住他粗糙的大手,紧紧攥在手心里,半阖着眼道,“明天还得早醒送你走呢。”
卫霄气笑了,他还以为这小东西今晚上得哭。
原来舍不得睡的就他一个。
他看着段枫的侧颜又爱又恨,犯欠似的把已经躺好的段枫翻了个面,往胸口压,拍着后背:“睡不着?那我哄哄你。”
“谁要你哄。”段枫小声嘀咕,把脸埋在卫霄暖烘烘的脖颈间,搂紧男人的腰身,不出声了。
过了会,渐渐传来绵长的呼吸声,卫霄看着段枫在怀里睡熟了,他的脸蛋被热气蒸得通红,柔软得像蒸好的包子。他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开,目光不舍地想再亲一口,又怕把人弄醒。
只得作罢。
起身穿衣,脸上的余温被飕飕的空气一打,全都褪去了,换上了一副严肃沉重的表情。他干净利落地拿起段枫给他收拾的包袱,推开门,只身走入夜色中。
一滴冰凉的雨点掉在额头的伤口上,卫霄步一顿,看向阴云密布没有月色的天空,伸手喃喃道:“下雨了……”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怕哩啪啦的,聒噪吵人。段枫这场没有噩梦的安稳觉还没来得及睡完,就被吵醒了。
身边的温度已经褪去,他看着空荡荡的被窝,空懵的桃花眼里瞬间泛起慌乱,急急忙忙下床,连衣服都没有穿,就跳着脚追出去。
“卫霄!卫霄!卫……”
呼唤的声音戛然而止,段枫赤脚站在冰凉的地上,透过没有关好的窗,看到了那场几乎可以阻断任何联系的大雨。
他慢慢推开门,在门槛上抱着膝坐下,雨丝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匹晃动的白绸,落在地上,溅到门槛上,残败凄然。
段枫看着看着就红了眼,眼泪圈在眼眶里滑下来一点,他就吸着鼻子用手匆匆抹掉了,闷声骂着站起身往里走:“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他才不要为这种人哭呢。
段枫重新爬到床上,将残留卫霄气味的被褥紧紧抱进怀里。
伴着屋外的雨声,再次睡去。
第31章
“驾!”
城门在晨光中洞开, 热闹的人群被一声厉喝撞开,接着响起蹄踩在板石路上的急促哒哒声,一个身穿繁琐衣, 墨发如漆,如同烈火如莲的灼灼身影野蛮地闯进视野。
面纱将那人的容颜遮得严严实实,唯有一明媚的桃花眸崭露在外, 昭示着倾城姿容。
“啪!”
手中的鞭影利落落下之时, 他策而过, 额头上的银饰像银铃般叮铃铃地响,痣如朱,艳丽至极。
“夫人!慢些!寨主说了,怀着身子不能骑这么快!”
身后,一队五大三粗, 气势豪野的盔甲壮汉疯狂驱使着匹跟在他屁股后头,领头那个一边招手一边着急上火地吼着。
声音散在空气里, 前头的哥儿是一句也没听见。
“夫人请起。”穿着内使冠服的大太监在宣读旨后虚扶了一把起身的段,却在段真的伸手过来时,不着痕迹地错开。
他打量着段的服饰和掩盖的面容, 笑道:“按理说夫人是要进宫面的,但圣上念着夫人怀有身孕,不便劳累,便免去了这个流程, 还望夫人感念圣恩,顾看玉体。”
他又说了几句嘘寒问暖的话, 左不过是段如果缺什么便和内务府说,将在边关为国效力,皇帝自然不会亏待了你云云。最终在段枫的深深注视下走了。
段枫好不容易忙完这一套虚与委蛇的事, 刚进将府的厢房,就天旋地转,差点站不住,急忙扶住门框。
行云见此立刻将他搀扶着坐下,流水端来一壶现沏的热茶,关切道:“公子今日太累了,快喝些热茶暖暖身子吧。”
段枫点点头,一把把面纱摘下,面色苍白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他身上穿的是澧家寨的神婆按照霄的吩咐特地给他做的“洛瓦”,意思是只有寨主夫人在祭祀时才有资格穿的衣裳。
临走时特地举行了仪典,往他身上洒了符水,说是为了驱邪,保佑平安。在路上时,庄骋和澧家寨的其他人,还趁京城使节不注意,将段枫调配的药粉洒到了他们身上,令他们浑身瘙痒,腹泻不止。
渐渐的有了传言,说是因为澧家寨神婆举行的那仪式,段枫身上着邪门的西,只要靠近,就会中招。轻者生病,重者有生命危险。
京城的使节原本是不信的,有不信邪的人殷勤地去段枫面前表现,回来之后果真大病一,差点没挺过来。
这样的消息,领头的大臣立马写信呈上御前。皇帝果然顾念龙体,不敢轻易冒险,免去了段枫的面圣之礼。
为了防止其他人认出来,段枫还在眼皮上抹了胭脂。
一壶热茶入肚,又吃了些茶点,段枫总算脸色好些。他抚了抚略微隆起的小腹,小小打了个哈欠。现在已经一月有余,除了小腹有一圈像是长胖了似的肉,没有别的变化。
梳洗完正要入寝时,管家突然匆匆敲门道:“夫人,门外有人求见。”
此刻正是亥时初刻,段枫清晨来京,特意于闹市中策马,招摇过市,摆出一副不好惹的姿态,吓退旁人。应该不会有人上赶着来拜访,而且还是在这个时间。
“公子!公子!白桦可算见到你了!”许久不见的少年哭成了人,往段枫的怀里扑来。
段枫抓住他的手臂,失而复得的喜悦从内心深处迸发而出,“白桦,你怎么……”会在这儿?语无伦次的破碎声音还没结束,就被门口榕树下阴影里垂垂老矣的身影打了回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他一下懵了,耳边是白桦撕心裂肺的哭喊,怀里是真实无比的温暖和颤抖,而那不可触碰的身影到底是真是假……?
段枫嘴唇哆嗦着,不可置信地踉跄向前,“祖母……”
他喃喃地叫着,在指尖触碰到那冰凉却又无比真实的衣角时,段枫竟然腿一软,跪倒在了地上,汹涌的眼从眼眶决堤而出,只能抓着老人的衣角痛哭。
“我的哥儿……”
国公府老夫人亦是泪流满面,才不到一年的时间,沧桑变化,物是人非,她离家前还天真烂漫的孩子,如今面上却有几分成熟的霜,再看那不甚明显却隆起的小腹,竟然已作他人夫郎,“……怎会如此?怎会如此!这吃人的世道啊!”
“他对我极好,就是土匪作,平时爱逗弄人……祖母吃茶。”段枫絮絮叨叨地说,亲自为祖母斟茶,面对祖母那明显不信任的眼神,他顿了下,不再说,顶着一通红的眼,鼻音闷闷地问,“祖母是怎么回事?我还以为您……”
死了。这两个值得避讳的字眼他没说出口。
“你走之后三日,你父亲才来跟我说你去替你阿爹寻刘奶娘,我责怪他竟然放心让你独自出这样远的门。他敷衍了我几句,转头说因为政事繁忙,要租个宅子暂时外住。我懒得管他,由他去了,却在寺庙里总是心神不宁,总觉得我的瑾年还在府里,我得回去瞅瞅。”
“这一瞅便出了事。国公府竟然空无一人,家仆全被段玉成那小子遣散,府内像遭了贼人一般凌乱,可细数之下,重要的财物又不曾少一件,紧接着有人来报,说是在陵园外发现了鬼鬼祟祟的人。”
“这时段玉成披麻戴孝地抬了一具尸体来,竟然跟我说是你在路上遇了土匪,不堪受辱跳崖死了。那尸体面容毁坏,不能辨认,我瞅着那身形确实极像,还有玉佩为证,一时悲痛欲绝,大病一场。可当天晚上我怎么琢磨怎么不对劲,这一切太奇怪了……”
“于是我对外按兵不动,对外宣称时日无多,暗中寻找你的消息,你的影子没寻到,寻来了归家的白桦。他将你在苍峦县的事一说,我才知那段玉成是狼心狗肺!”
“后来?唉,后来……”
国公府老夫人想看看背后这滩水里到底有什么,那段玉成又有什么机谋算计。于是干脆对外说自己已经去世,办了一场丧事,将早已准备的棺木下葬。
“可是没想到,他们竟然丧尽天良,挖坟的事情都做得出来!”老夫人狠狠拍了下桌子,茶具蹦起,她一下又红了眼,“我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这茬,我对不起我的瑾年,让他入土了也不能为安……”
“到底是谁在害国公府?他们到底要做什么?”段枫捏紧茶杯,泪眼朦胧又着愤恨问道。
“是……上头那位。”老夫人闭了闭眼,苍白的唇无声地张张合合,艰涩道,“直到有锦衣来跟踪我,我才知道背后之人到底是谁。他们在找西,找一个根本就没有的东西!都是你祖父造的孽!”
找东西?霄曾经就问过他,阿爹是不是给他留下了什么东西。他是怎么说的?
只有玉坠和鞭子,其余的便没有了……
他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正待细问时,祖母却一把抓住他的手,叮嘱道:“哥儿,祖母能活到现在,少不了三皇子的庇护,如今你夫君在边关身居要职,切莫和三皇子对上,不然祖母这心里头过不去……唉。”
三皇子……霄效忠的是三皇子?那个商女所出,天生瘸腿,至今没有封王的三皇子。
段枫的脑袋一下通了,也明白了卫霄临走时那句“没准有惊喜等着你呢”是什么意思。
原来白桦、祖母的失而复得不是偶然,都是卫霄为他准备的。
朔风卷着冰碴,打在玄甲上,发出碎玉的声音。夜色下的黄土校场上,黑压压的士兵如松柏般挺立。
“卫将,三支夜队已经派出去了,往西南、东北、正北三个方向。”统领轩走来汇报。
卫霄收回目光,声音沙哑道:“收吧。”
掌旗官立刻会意,猛地挥舞大旗,一声声厚重悠长的哨子吹起,兵阵散开了。
卫霄脱下玄甲,穿上厚厚的棉袄,往营帐走。身后头轩追上来,亮着一双眼,全然不服刚才沉重的模样,叽叽喳喳的打听:“将军,为啥要派侦察队出去啊?也没听说有敌袭的消息啊。”
卫霄刚来一个月时,军队的人都不是很服气,毕竟他这属于空降。卫霄也不惯着他们,在管重山的默许之下,谁不服气练谁。而且他也不是光铁手无情一顿整治,平时休息时还跟士兵们插科打诨,混在一起。
如此软硬兼施下,卫霄现在在军队的民心是服服帖帖,带着管重山也沾了光,说管将军慧眼识珠呢。
“……”卫霄不愿意搭理赵轩这小子,本想着晾着算了,没想到赵轩一直跟着屁股后面,差点跟他进营帐。他无语地踹了赵轩屁股一脚,“怎么着,你是我媳妇啊?还想跟老子一块儿睡?也不看看自个儿什么糙样!”
卫霄好不容易进去温暖的营帐,把袄子脱了,喝了口热茶,叹出一口热气。这边关真不是人干的活,这一个月别看他云淡风轻,来什么破什么,但私下里得自己简直连牲口都不如。
那营里的战马在没战事的时候还在马厩里和媳妇马双宿双飞呢,他就一个人孤零零的,想抱媳妇都抱不着,真烦。
在边关睡觉的时间都少,他简单洗漱后立刻爬上床,冰凉凉的被窝里一点人气儿都没有,不由得想起在澧家寨时,他搂着段枫睡觉的滋味。
他媳妇长得是真好,不光脸是一等一的漂亮,像下凡的仙子,身条也是该有肉的地方有肉,该瘦的地方瘦。他最喜欢搂着段枫的腰,往里凹的线条,最适合放胳膊,那手必然是放在屁股上。
段枫许是从小被他阿爹揪着跑跑跳跳练鞭子的缘故,长得比别的哥儿高得多,看着就大气。连带着屁股也是。他手摸上去,软乎乎的,热腾腾的,还香,就忍不住用力。
“唉……”卫霄长长的叹了一口热气,难耐地翻了个身,晾在被子外头的手磨蹭了几下伸进里头。
眼睛紧闭着,眉头拧在一起,呼吸慢慢地粗重。一开始卫霄的脸上是有欢愉的,但慢慢表情变得难挨,甚至说痛苦。最后,他气急败坏一睁眼,骂道:“他娘的……”
翻了个身,卫霄把有力的胳膊伸出来,从床头小柜里拿出个包袱,上头是几套衣服,最底下……是一件段枫的小衣,绣着粉白的合欢花,还是成亲前卫霄给他买的。
现在这块红色的布料,已经被穿得很旧了,边缘还有些磨损,但很软,带着段枫身上的香气,应该是穿过,连洗都没洗,就给卫霄塞进了包袱。
一个多月了,卫霄用得很小心,只是在做事时紧紧攥在手里,实在难出来就捂在口鼻处细细的呼吸,从来不会弄脏。
不然就得洗。
洗了媳妇的味儿就没了。
可饶是如此,上头的熟悉的香味还是慢慢的散了,淡得简直闻不见。
卫霄把小衣盖在脸上,压抑地重重喘气,想着段枫的脸和身子……被子的起伏越来越大,历经千辛万苦,猛地“呃”了声,最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满足又松快的气:“啊……”
第32章
两个月的时候, 段开始严重的厌食和呕吐。
上时,他喜欢吃一些重口的,像能把人酸掉牙的梅子, 他能抱着吃一罐。现在却是一口也吃不下去,地闻着那个刺鼻的味道,就想吐。
刘师傅从澧家寨跟过来了。按照霄嘱咐庄骋的意思, 是在京城重新给段请个酒楼的大厨, 或者专门给达官贵人家夫人做月子的炊娘。
但段觉得霄去了边关, 自己就够可怜的了,再把身边儿那些跟霄有关的人和物全都扔了,他心里不得劲。因此执意要着刘师傅。
刘师傅很是感激。段不爱吃有一段时间了,他想着法给段枫做,一顿要做好几种口味, 重口的、淡味的、不上不下正合适的。
“夫人,您看看这个, 酸菜鱼,可嫩滑了。”行捧着一碗色香味俱全的鱼肉,举着勺子往段枫嘴边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