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几人也在文官大臣的劝说下联名奏请,一字一句言辞恳切,在最后还印上了内阁的印章,上达陛下书房。
之前就说过,在立后这件事上,所有大臣都是休戚与共的,他们绝不能允许陛下背弃礼法背弃道德,因为这是他们立身之根。
在大臣们焦头烂额之际,乾清宫一如往常,清晨宫人端了水盆进去,餐食一应往里送,但房间里面空荡荡,据说把自己关在殿里不外出生气的皇帝陛下,却不见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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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猜猜去哪儿了?
第40章
凤栖楼二楼包厢内, 粉紫色的轻纱朝两边掀起,暗黄色的八角宫灯悬挂在高处,红色流苏垂下, 每一次晃动都飘来甜甜的香气。四折屏风上画着簪花仕女图, 工笔画法逼真写实,透过暧昧的灯光, 画上的美人像是活过来般栩栩如生。
包厢半开着窗, 窗外正对着一楼大厅的圆台, 米黄色窗纱蒙在上面,里头看外面清楚, 从外却看不清里头的光景。屏风后的圆桌前坐着两人, 一边听外面铮铮的琴音,一边着手对弈。
沈衡一身墨色衣袍,金线刺绣在袖口和后背刺出一大片缠枝莲花纹, 宽大的衣摆垂在身下圆凳上, 二指夹起一枚黑子放下, 腰间玉佩相撞发出泠泠清音。
他身后就是宽大的床, 同样粉紫色的床幔遮挡住里面风景, 影影绰绰,床里面的墙上是大片雕花鎏金墙, 两个垂下来的吊环跟莲花相辅相成,做成了荷叶托的样子。又是一枚黑子落下,他对面的人轻喊道:
“不行不行, 先生不能下这里!”对面人伸手拉住他的衣袖,月白色袖子和墨色相叠,中间还夹了一颗圆润通透的白色棋子,跟棋子一样莹润的手指上戴了一枚翡翠扳指, 在昏暗的灯下映出漂亮的颜色。
原本应该待在宫里避开所有大臣不见的皇帝陛下,正在凤栖楼听着小曲和原本不在京城有外事的摄政王大人对弈,还试图中途耍赖。
“我没有看见这里,你不许下!重来重来!”宋南卿微微噘嘴,伸脚在桌子下勾人的小腿。
沈衡放下手中的棋子挑眉:“怎么不许?”
宋南卿理所当然道:“你下这里我就输了,输了!”
不点而红的嘴唇开开合合喋喋不休,一点没看出在宫里骂大臣把他们弄到联名上书的架势,反而让沈衡觉得有几分可爱。
他点点头把那颗棋子拿回来,伸手从一旁果盘里剥果仁给宋南卿吃。
凤栖楼明明是个青楼,但里面的小吃却做的一绝,成了大家奔着吃喝听小曲儿也会来的场所,原本因为御史王潜在这里被抓而下滑的生意也回温了一些。
剥开的坚果被捻去表面那层皮,沈衡对着宋南卿张开的嘴轻轻一扔,少年舌头一勾吞进嘴里,嚼的咔咔作响,看着棋盘思索局势。
“其实差不多了,只差釜底抽薪,北园寺那儿查的怎么样?”宋南卿落下一子抬眼问。
沈衡仍在剥着果仁,动作细致,剥得完整一丝缺口都没有,随口答道:“你猜的很对,那儿的确有很多倭人俘虏,尼姑庵变成了风月窝,每月挣得不比凤栖楼少,着实玷污佛家尊严。”
他抬了下下巴,把手里的东西塞到宋南卿嘴里,“帮我下,左二上十一。”
宋南卿倾身到他棋罐里拿棋,颈上戴的璎珞圈随着前移,红色宝石坠在下面,成色极佳的鸽血红镶嵌在金托里,晃出火彩,一瞬间迷了沈衡的眼睛。
在黄色的灯下看美人,多了一层朦胧,整个人都像开了一层柔光,狡黠的眼粉红的唇小巧的脸蛋,翠绿的扳指金镶玉的项圈乌黑顺滑的长发,都是完美的作品。是上天的作品,也是他沈衡的作品。
这张脸,这个人,就应该坐在宝石鲜花黄金堆砌而成的皇座上,不染尘埃、不沾风雪、肆意妄为。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吗?”宋南卿见他盯着自己,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脸,甚至翻出旁边的铜镜照了照,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依旧是光彩照人的样子,很完美。
男人的视线下移,从他的脸顺着脖颈移到腰带处,宋南卿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然后伸手拢住自己的衣领往里收,抬眼轻轻柔柔道:“不行……”
沈衡把手里的果壳扔掉,擦干净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绣着提花暗纹的墨色衣袍搭在腿上,腰间玉佩的流苏在上面轻晃。
宋南卿抿了下唇,朝门口看了一眼,缓缓站起身朝人走去,搂住沈衡的脖子坐在大腿上,双脚悬空。
扑面而来的头发香气让沈衡吸了一口气,柔软的轻盈的温暖的身体搂在怀里,有一种轻易就能掌控拥有的感觉。他被细细的两条胳膊缠着脖子,低头凑近。
细腻光滑的脸颊被亲了一口,宋南卿把嘴也凑上去,获得了一个嘴角轻吻。
忽闪忽闪的眼睛闪着亮色,宋南卿微微张开嘴唇,舌头抵着下齿轻晃,嫣红的舌尖和洁白的贝齿有种独特的反差诱惑。他用脸颊蹭了下沈衡下巴,用气声说:“想被吃舌头。”
天真无辜的眼睛,天真无邪的请求,沈衡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往下拉,两个腕子对在一起被他反扣到身后,宋南卿被迫挺胸仰头。就在激烈凶狠的吻即将落下之时,门口传来一道女声和敲门声。
“南公子,我是云岫。”
这道声音打断了房间里旖旎的氛围,宋南卿忙推开男人从人腿上下来,坐在一旁圆凳上理了理头发,扬声道:“进来吧。”
云雾般层层叠叠的衣裙衬得云岫像是天边来的仙子,她推门而入看见房间里不只宋南卿一个人,微微惊讶,但很快从容行了一礼,往前走近道:“公子,已经找到证据,烈他跟贾府姨娘达成协议,愿意做证人揭穿贾良贪污受贿的恶行。”
宋南卿点头,让云岫坐,“都不是什么外人,我先说好了,不可轻举妄动让贾良发现不对,等时机成熟,一攻而上,你们的证据今天再对对,贾府和北园寺利益相通,万不可出差池。”
云岫点头,“公子出手帮云岫惩治害我族人的罪魁祸首,还替我找到亲人,云岫感激不尽,必定尽力而为。”
宋南卿摆了摆手,“朝廷蛀虫,贪污受贿,买卖俘虏,结党营私,本就罪有应得。”他眉尾微挑,看了眼云岫问:
“你那个心上人,叫烈对吧?我很是好奇他靠什么办法让贾良姨娘愿意冒着被抄家的风险,都要治贾良于死地的?”
那日他去贾良府上做客,在马厩看到的颈后刺字的健壮男人就是云岫拜托他找的心上人。他被卖进贾府养马,其实暗地里也做贾良的打手,干一些见不得光的事。因为有了烈这个人,宋南卿和云岫很快就摸清了贾府里的状况,而那个戴着翡翠耳环的姨娘和烈的关系好像不清不楚,她很早就跟了贾良,对内里腌了解的更清楚。
这次摸清贾府内情,一靠烈,二靠贾姨娘,但宋南卿不明白,明明揭穿贾良对她来讲是个风险很大的事,为什么会那么配合,不会其中有诈吧?
云岫甩出帕子捂了捂嘴,面上清冷淡雅如风,嘴里说:“不就是靠我教你那些……”
“哎、哎!”宋南卿及时打断制止了她,转过头对沈衡说,“先生,我和云岫还有些私事要谈,能不能请你先……”
沈衡淡淡瞥了一眼云岫,起身推门离开。
没了这个冷冰冰坐在旁边像一尊大佛一样让人难以忽视的存在,云岫看起来放松了一些,捡起一颗果脯扔进自己嘴里,带着调侃的语气问宋南卿:“怎么样,拿下了?”
宋南卿微偏了偏头,面上有些不自然,但还是点头承认,“嗯…但、你怎么知道是他。”
云岫伸出两根指头比了比自己眼睛,又对着宋南卿的眼睛比划了下,“我云岫阅人无数,这都看不出来也不用干了。”
宋南卿还是放心不下贾良的事,眉头微皱问:“烈一直跟你有联系,他靠你的方法让贾姨娘对他流连忘返我信,但是我还是不放心,靠这种东西真的足够使她下定决心摧毁贾家吗?那可是她的立身之所。”
云岫不慌不忙理了理自己胳膊上的披帛,抬眼反问:“你那位先生,现在能为你做到什么份上?”
面对突如其来的反问,宋南卿眨了眨眼,思考片刻道:“我们又不一样,我们有从小到大的感情在。”沈衡或许可以为了救他身处险境,但宋南卿扪心自问,如果是他,他不会放弃自己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放下立身之所,放下之前努力了一生打下的基业,只为了讨心上人欢心,他不能做到这个份上。
生死存亡之际,上头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在危险来临前容易做出冲动举动,谁能肯定沈衡那夜没有后悔呢?但生死一刻来不及理性来不及反思,是情绪替他做了决定。
那只是代表那一瞬间,他心中的决定。
但如果可以犹豫,这是一个能抉择很久的过程,需要思考的就太多了,利益、纠纷、未来,哪一个不是需要反复衡量的?贾姨娘又不是傻子,为了个男人,失去一切还可能背负沦为罪妇的骂名,图什么,不会真的图那男人给他的“爱”吧?
宋南卿不信。
云岫笑了笑,轻轻摇头,道:“南公子,人总是会以自己为判断标准,揣测别人的心。你不相信无缘无故的爱,也不相信坚不可摧的爱,所以你不相信贾姨娘会为了虚无缥缈的未来甘心推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但如果那个未来是没有束缚的、自由的、能做她自己的呢?她可以不是贾姨娘,不是贾良的小妾,不是困在深闺连吃喝都需要伸手靠男人施舍的附庸,离开贾府是没了庇护所,但也没了枷锁。”
“她可以平等地和一个男人恋爱,不需要讨好、不需要伪装,不需要日日思考怎么讨一个男人欢心才能活下去。”
宋南卿沉默了。
“那不是虚无缥缈的未来,那是她新的开始。”
宋南卿摇头,“但那是假的,烈给不了她这些,我们都在骗她。”
云岫定定看着他道:“只要思想上能迈出第一步,剩下的都可以靠自己创造,和她恋爱的可以是任何人,烈不是终点,而是出发点。”
“云岫,你变了很多。”宋南卿垂眼说,“凤栖楼也变了一些,这些小吃变得很让人喜欢。”他捡起一根脆脆的土豆条扔进嘴里。
云岫轻笑:“最近我交了一个朋友,她对我影响很大,这些东西也是她做的。”
宋南卿咬碎了嘴里的东西,抬眼道:“比起你说的那些自由,我更愿意相信利益和威胁。”
“让烈把他和贾姨娘偷情的证据保存,我不管他用什么方法,都要让贾姨娘以为贾良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她命不久矣。”
“只有没有退路的人,才能孤注一掷,我不喜欢不确定的东西。”宋南卿捏着一根土豆条折断,胸前的鸽血红艳丽又璀璨。
门被敲响,随即打开,沈衡推门进来,站在门口问:“聊好了吗?”
宋南卿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朝他张开手道:“聊好了!等久了吗?”
第41章
宽敞的包厢里响着丝竹的声音, 红色牡丹花地毯几乎铺满了整个房间,一层一层的红纱飘在空中又缓慢落下,甜香扑鼻让人欲罢不能。
屏风后面的红纱正在摇晃, 轻微的飘动声和丝竹音乐混在一起。在红色纱幔的遮挡下, 可以隐隐约约看见一只绷成弯月的脚,悬空举在空中随着动作晃个不停, 粉红的脚趾蜷缩成一团, 一会儿完全张开抽搐不止, 一会儿又晃着脚腕疯狂乱踢,脚背上的青筋明显鼓起。
刚才宋南卿假装凤栖楼客人惹恼了某位摄政王大人, 被压着练胯。不让他抱着腿又不让他把脚架在自己肩膀上, 只能举在空中没有支撑的挨着,他柔韧性本就不好,没举一会儿大腿根就被弄的抽筋。
照理说宋南卿早该又哭又叫了, 现在却一反常态安静的很, 仔细看去, 他面色潮红额头上都是汗珠, 迷离的眼睛下是一根布条从左往右勒进了嘴里, 他张不开口说话,反而口水流了一下巴, 长发凌乱散在脖子上,璎珞圈一前一后晃动,甩出悦耳的金玉相撞声。
沈衡勾住项圈往上拉, 宋南卿被迫抬起身子,原本奢华漂亮的饰品到了摄政王手里倒成了实用的器具,镶嵌了宝石名贵金子打造又怎样,一收一放间和缰绳是差不多的用途。
风吹开帷幔, 宋南卿倒在床上腿合不拢,胯被开得太厉害,回来还需要一些时间,他的一只脚垂在床外,时不时抽搐一下,脚心红红的被孔雀翎挠过,感觉还未散。
沈衡从床头拾起一枚刚刚摘掉的扳指,重新戴到自己手指上,拿出帕子把宋南卿的脸擦干净,布条解开。
“你不是人!呜呜沈衡你不是人…”宋南卿夺过他的帕子盖在自己脸上,假装已经仙去了。
沈衡轻笑一声,揭开帕子一角挑眉问:“叫我什么?”
宋南卿挤着眼睛装哭,半天没落下一滴泪,抽空还去偷看人的表情,“呜呜呜讨厌,不要和你玩了,好丢脸…呜你不许记着!”
沈衡视线下移看着床中央那一块痕迹,安慰说:“没关系的,卿卿年纪小管不住…也正常。”
宋南卿哭得更大声了,三岁管不住很正常,可他都十好几岁了啊!谁来救救他丢掉的脸!
沈衡无奈一笑,伸手把人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轻轻拍着后背哄道:“好了好了,没事的,没有人知道,嗯?”
“你忘掉…呜你快点忘掉!”宋南卿声音都带上了着急的哭腔,他一世英名……他一世英名啊!
沈衡摸着他的头答应,手指摸过软软的脸蛋,在人耳边轻声问:“很喜欢今天的?反应那么大。”
宋南卿缩起脖子抖了一下,他的脸颊仿佛还残留着刚刚的麻,被沈衡猝不及防一上手,条件反射般想躲,但感受到只是抚摸后,逐渐放松了身体,垂着眼睛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问:“有…有印子吗?会不会被看出来。”
沈衡仔细打量着他的脸,手指从侧面轻轻摸过,沉声道:“没有,我没用多少力,喜欢?”
手指的热度从脸颊传到腰窝,宋南卿有点害羞地闭上了眼睛,趴在人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后背被轻轻拍打着安抚,少年缩在人怀里,闻着熟悉的木质香气,思绪慢慢抽离,睡过去之前轻声说了一句:“喜欢。”
内阁大臣联名上书三封奏折请求陛下收回成命,重新考虑立后加冠事宜,联名奏请由陈立文执笔。陛下收到后大怒,声称要解散内阁,朝廷上下乱成一团,风声鹤唳。
贾良辞职在家不在这场风暴中心,但看着前朝这些事情在心中思量了许多,内阁离了他现在闹成这样,正是他想要的,陛下在气头上,现在正是他的时机,陈立文就只会耍嘴皮子,进内阁这才几天,就搞成这样。
一封秘密文书递到宫内直达陛下手中。
宋南卿喝了一口茶,抽出这封加急加密的折子展开,下方坐着的陈立文焦急道:“陛下,臣实在装不下去,每日在内阁一个头两个大,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我的陛下。”
“你急什么,现在有人比你更急。”他低头看着这封贾良递上来的秘密件,帖子里说听闻了内阁和文武大臣联名奏请的事,他并不知晓缘由也并非自己授意,联名奏请他没有签字。自己虽已辞官但对内阁还是有感情,希望陛下能够宽恕他们这一不冷静行为,注意身体云云。
反正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撇清关系,显得自己鹤立鸡群是站在陛下这边的,希望宋南卿不要和那些愚蠢的大臣一般见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