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朕看,你嫌疑最大,这马上就要带兵出征,传什么政由宁氏,九哥是何居心啊。”
南幸倒也不慌,只是说:“陛下,宁氏另有其人,臣和陛下可都姓宋。”
宋南卿轻笑:“正是因为你我都姓宋,所以只有你,有这个可以越位的权利和机会,摄政王再能干,他想当皇帝都得改朝换代,而九哥你却不同。”能洞察人心的眼睛像一颗夜明珠,直直望向南幸的内心。
南幸摇头,看向宋南卿的眼神带上了一丝不寻常,他倾身低言:“陛下,非也。臣有一个秘密,放在心中多年,日夜难安,现在想告诉陛下,或许可以证明自己清白。”
宋南卿心中一紧,这是他没有预料到的事情,但眼见九王的样子又不像是作假…
二人缓慢踱步来到别院室内,九王连随身的侍从都没带,只身前来。这个房间内有一个大大的铜镜,印出清晰的人影,久无人居住的房间就算打扫干净,还是有种说不出的暮气沉沉。
春见上来倒了茶之后,就退到门外守着,房间里只有他们二人。
天色暗了下来,不知是阴天还是因为天黑,这个房间邻水,空气中有种潮湿的味道。
宋南卿坐在桌前拨弄着茶壶上的把手,其实没觉得九王会跟他说什么秘密,这都是他想洗脱罪名的手段罢了。他心里思忖着等下说不定能趁着混乱去找沈衡,他都好久没见他了!
“九哥有话说便是。”
南幸单手放在桌子上,食指微抬轻扣桌角,道:“其实不只陛下和我姓宋…”他看向宋南卿,一字一顿道:
“摄政王同样也是。”
宋南卿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他皱起眉问:“你什么意思?”
“摄政王不是草原王的血脉,是先帝和长公主的孩子,我们的兄弟。”南幸依然是那副温润模样,但嘴里说出的话却像惊雷一般炸在宋南卿耳侧。
宋南卿手里握着杯子,水面荡起波纹,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灼灼,摇着头道:“不可能,九哥你没必要开这种玩笑,先帝和长公主…那不是……”
兄妹□□。
宋南卿心底一沉,原本风轻云淡的表情保持不住,嘴角僵在那儿不上不下。
南幸靠近了一些,在宋南卿耳边轻声说:“我亲眼看到的。”
二十多年前,长公主和亲科尔沁,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孩,炎热的午后他在御花园假山上玩耍,那个夏天格外热,热的大家都还在午睡,他偷偷溜出来玩。
公主和亲的嫁妆从内务府准备好了往外运,他看到其中有许多精巧玩意,趁人不备钻到了聘礼箱子中,竟然在里面睡着了,被人抬着一路到了公主殿中。
他醒来之时,听到外面有两个人在说话,其中一个是他父皇的声音。
他本想钻出来找父皇抱他,但接下来听到的话让小小的他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皇兄,我这样真的能骗过草原王吗?万一被发现了…”
“柔儿,这只是权宜之计,你先去科尔沁替我稳住大局,等孩子生下来,我必定会把他接回来,这个天下一定会是我们的孩子的。到时候他继承科尔沁草原,我们不费一兵一卒就可以扩大版图。”
“可是我怕,皇兄,我不想和你分开。”
“你如果留在宫里,这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如何解释?况且他们指明要嫡亲公主,如果柔儿你不去…我们就只能开战。”
“我去,我不会让皇兄为难的。”
“我心中只有你一个人,从小时候开始就只有你一个妹妹,皇兄不会害了你的。”
“我知道,我一直也想为皇兄做些什么,但你保证一定会接我和孩子回来…”
南幸缩在箱子里听见了二人抱在一起亲吻的声音,紧接着是急促的离去声。
他躲在里面许久不敢出去,等他终于忍不住推开箱子缝隙跑出去的时候,又听见了门外的脚步,他连忙连滚带爬躲到了床底下。
皇帝慢慢走进来坐到床上,在安静的午后,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格外明显。南幸能看见鞋跟上绣的龙纹样式,他听见皇帝对着旁边人说:“公主呢?”
那人回道:“在穿嫁衣。”
皇帝叹了一口气,“朕也不想她去和亲,可是怎么偏偏就有了孩子,那种孽障…生下来会遭天谴的。”
他摇了摇头,“堕胎伤身子,在京里给她找个驸马,朕又看不得她在朕眼皮子底下和丈夫同进同出,她万一把我们的私情张扬出去,朕的千古名声算是毁于一旦。干脆送远一点,眼不见为净吧,身为大盛长公主,为国事尽一些力也是理所应当的。”
“长公主福泽深厚,必会得老天庇佑。”
皇帝道:“她怀孕一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那人回道:“没有了。”
“很好。”皇帝沉吟片刻,南幸躲在床底下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切肉,但又不像,总之是什么东西没入人体的声音。很快,他看见红色的血浆从耷拉下来的床单上流淌下来,一滴、两滴,然后是连成线的红。
“扑通”一声,一个人倒地,面朝下,正好对着床底的方向。
南幸看到了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窗外一只鸟飞过,翅膀上的羽毛掉落了几根在窗台上,连带着落叶一起,毫无生机。
“长公主就是怀着孩子走的,这也可以解释为何她那么快就能生下孩子,要知道草原王已经五十多岁,多年没有新孩子出生。”南幸认真道。
宋南卿的手指在发抖,他面色苍白,手里的杯子磕在桌面上,声音滞塞:“朕凭什么要信你。”
“陛下觉得为何摄政王会是沈衡?先帝那样一个人,他都快死了,能受沈衡什么逼迫?”南幸压低声音道,“曾经的公主宫殿有许多秘密,可惜一把大火都付之一炬了。”
宋南卿突然睁大了眼睛,想起春日农耕之时从公主后院那块荒地里挖出来的一大箱子金元宝,以及那些刻着麒麟的金片。
“旧时宫中嫔妃怀龙子,会在宫里后院埋金为孩子祈福,寓意金不换。”
“也没听说前朝宫里在这附近有哪个嫔妃有孕。”
“奴才乱说的,许是谁私藏的银钱罢了。”
那日田地中他和春见的对话忽然又飘进脑海,当时他没注意,但现在仔细想来,沈衡的表情的确有些不对劲,春见突然改口也很奇怪。
最奇怪的是,那日之后,曾经邵阳长公主的住所就起了一把大火,烧了许久才灭,里面连屋架都塌了个彻底。当时宫人来报说是春耕时火种没有熄灭,被风吹又重燃。
但这件事真的有那么凑巧吗?
宋南卿后背发凉,抑制不住颤抖。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沈衡知道吗?
他已经陷入自己的情绪漩涡无法逃离,听不见九王又说了什么。
沈衡如果不知道,他知道了会怎么样呢?知道自己也是先帝血脉,直接做皇帝岂不是比控制他要快得多。
沈衡如果一开始就知道,他…他还能面不改色接受自己的亲吻、拥抱甚至亲密接触……
一想起刚开始的时候,沈衡对自己想要接吻想要越位的行为表现出的拒绝和克制隐忍,宋南卿就不敢往深处想。
他说不行,不可以,我们不能,你一定要这样吗?你真的想要吗?你非要和我走上这一条路吗?
他不懂,沈衡自己又不是什么真的高尚良善之人,他明明对自己有感觉,到底有什么一定要拒绝自己的理由,但现在他好像知道为什么了。
宋南卿抓了抓头发,心理防线已经开始坍塌,他仰起头望着天,感觉云彩好低,好像要塌下来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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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比心]
第57章
沉璧台这个名字起的真好, 宋南卿抬起眼望着前面那个铜镜,模模糊糊照出自己的面容来,他感觉自己的心好像和太阳一样沉到了水里。
话本子也不完全是骗人的, 有血缘关系的人好像真的容易被对方吸引, 长公主爱上自己的兄长,走上了被骗去和亲最终埋骨他乡的道路, 天家无情, 亲情在利益面前都如过眼云烟, 更何况是爱情呢?
从小,沈衡就教他, 感情对一个帝王来说是最无用的东西。
他怎么能真的对一个人付出感情呢?
如果沈衡早就知道, 那他一直在骗自己,但也一直没有杀掉自己上位,明明这是很容易的事, 他宋南卿连最后存在的理由都没有了, 沈衡不需要傀儡, 本就可以自己当皇帝。
九王见他半天不说话, 添了一把火, “陛下,我今日之所以把这个秘密告诉你, 是想说,比起摄政王,我才是微不足道的蝼蚁。要不要和我一起联手, 杀了摄政王?”
“摄政王不除,后患无穷。”
宋南卿撩起一缕发丝掖到耳后,眼珠幽黑,定定望着他道:“此事, 你没有告诉摄政王吧?”
九王摇头:“选定战线,臣不会左右摇摆,但如果陛下不允,臣只能另寻他路,如果摄政王知道,他一定会愿意和臣合作。”
宋南卿点头道:“很好,朕答应你,摄政王除去后,他的一应事务会交由你来掌管。”
“朕还是很在意金星伴月的天象之说,为了接下来合作愉快,这次出军突厥,就让西洲代替你吧,我们还需要仔细谋划,这件事缺了你朕一个人可办不成。”
南幸想拒绝,被宋南卿截住了话头,“合作也得拿出点诚意来,如果你也这样威胁摄政王,他一定会先把你杀了,让世上再无第二人知晓这个秘密。”
“这样说来,他和先帝还真是像,倒是朕反倒不像先帝的儿子了。”宋南卿往后倚靠在靠枕上,很快就从情绪中恢复过来,轻笑着看他。
九王无可奈何,只好妥协,因为他知道宋南卿说的是真的,沈衡才不会跟他讲什么道理。
一声惊雷劈下,雨水哗哗往下淌,宋南卿条件反射般一激灵,才反应过来手里的茶已经冷了。
几道雷声接连落下,宋南卿望着窗外落在一片残荷上的雨水,心想不止雨打芭蕉,雨打荷叶的声音听起来也别有一番韵味。
正在他盘算着如何与九王过招之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紧闭木门一下子被打开,屋外的沈衡手里拿了一把伞,大概是因为走得急,衣摆上都淋了不少雨,留下一团一团的湿痕。
宋南卿望着他的眼睛,眼中像有火花闪烁,嘴上却不急不慢道:“怎么,摄政王也是来告诉朕,这出戏不是你做的,但也查不出幕后黑手吗?”
九王和摄政王对视一眼,各怀心思。
空气安静了几瞬,九王很会看眼色,拎起摄政王扔在地上那把伞撑开就往雨里走,转身之前他朝回望,看见宋南卿对他轻轻点了个头。
沉璧台的门被关上,屋外天色很暗,又是一道雷声轰鸣,沈衡抬起湿透了的衣袖,温暖的手心捂住了宋南卿的耳朵,那道长长的雷声他只听见了须臾,就被隐没在男人手掌之中。
宋南卿抬头看着他,外面雨太大,他好像很着急赶来,雨水顺着高耸的眉骨朝下淌,流过山根,一路往下,他连袖子都是湿的,往外滴着水。
“没事。”宋南卿看见他嘴唇微动,辨别出唇形是这两个字。
沈衡不知道,自从山洪那一夜雷电交加还要艰难逃出生天后,宋南卿他就不怕打雷了。沈衡还以为自己是那个一听雷声就会手抖心慌喘不过气的小孩,只有他陪在身边,才能睡得好觉。
宋南卿心中缠绕着复杂滋味,望着沈衡关切的眼睛,踮起脚抱住了他的脖子,猛地贴上了他冰凉的嘴唇。
在暴雨中走来,淋过雨的嘴唇有着一丝丝苦,又凉,宋南卿拿自己温热的舌头贴上去舔舐,勾勒形状,他几乎是带着撕咬的力度去亲吻,二人身体贴的很紧,一丝缝隙都不曾留下。
一直亲到快要窒息,宋南卿才分开紧紧贴在一起的嘴唇。
沈衡托着他的后脑勺轻轻揉动,问道:“怎么了,想我了?”
熟悉的琥珀色眼睛亮如星辰望着他,宋南卿垂下眼,心想先生教的不对。
感情不是可以控制的东西,帝王也是人,帝王的心和平常人的心没有分别,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也控制不了自己的心跳。
他明知道沈衡的身份,但控制不了自己想靠近的想法,他明知道这是危险,但却后退不了。
“刚刚我跟九王谈话,他已经相信了我们彻底闹翻,你在明我在暗,等我找到时机,就可以一击致命。”宋南卿没什么情绪起伏道。
沈衡点头,问:“只说了这个?你们待了很久。”
宋南卿深深吸了一口,望着他还在滴水的发丝,移开目光道:“我们刚刚在聊,我立后的事,再拖下去,也实在没办法堵住悠悠之口。”
本来细细密密滴下的雨声都有了一丝停滞,昏暗的室内看不清楚人眼底的色彩,沈衡沉默了许久,道:“那就择吉日让礼部去办,挑些年龄合适、性子和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