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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太阳雨 余酲 3518 2026-08-28 03:53

  “那礼拜天过不过来呀?”中年男人在电话里试探着问,“老师买点你爱吃的菜,咱们师徒俩在家喝两杯?”

  时垂低眼帘,似有犹豫。

  孙雁风见他不说话,劝道:“一年就这么一次,反正在那个家待着也……束手束脚的。”

  “束手束脚”这个词用得委婉,从四年前开始,每年的这一天,都很难熬。

  时终究没有答应老师的邀请,因为傅宣燎今晚说不定会来过夜,明天可能会晚些走。

  毕竟一年就这么一次。

  然而等到傍晚,还是没看到那辆熟悉的车从远处驶来。

  画室里有张铺画纸用的大桌子,时在半米高的纸牌塔旁边又重新搭了一座三层高的楼塔,家中阿姨敲门喊他吃饭的时候,他手一抖,紧挨的大小两座塔瞬间倒塌,一起被夷为平地。

  时思卉也回来了,回屋换了身衣服,出来的时候看到桌上的蛋糕先是愣了下,而后了然道:“提前一天也好,省得晦气。”

  时恍若未闻,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每人都分到一块蛋糕。

  李碧菡坐在时对面,不紧不慢地说:“本来应该是明天的,想着明天还有别的事,就趁早把沐沐的生日过了吧。”

  时怀亦脸色不太好看:“好好的生日,提前一天算什么?”

  “是啊,好好的生日。” 李碧菡悠悠说道,“要是沐沐还在,今年都二十四了。”

  满桌人都沉默了。

  时低头看着盘子里被切开还是很漂亮的蛋糕,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在来到时家以前,他曾经把“过生日想吃蛋糕”这个愿望写在脏兮兮的日记本里。

  “吃啊,时。”时思卉喊他,“我记得你小时候可喜欢吃甜食了。”

  时坐着不动。

  当时是吃不到,现在则是不想吃了。

  忽然听见李碧菡哼笑一声:“小是不是在等自己的蛋糕啊?以前,我都会给你们兄弟俩一人准备一个蛋糕。”

  抬起头,时望向对面时,李碧菡脸上的笑意已经散了。

  “一模一样的蛋糕,沐沐有,你也有。” 她看着时,眼中有痛苦,有恨意,唯独没有温情,“你为什么还要抢他的,是我对你不好吗?”

  没等到时回答,时怀亦喝道:“够了!吃饭就吃饭,说那些干什么?”

  “那些?”李碧菡又笑了起来,“你就只有这一个儿子吗?那时沐呢,二十岁就死在医院里的我的沐沐,又算什么?”

  时怀亦沉着脸,不耐烦道:“谁说时沐不是我儿子了?当年大家都尽力了,时也验了骨髓,不匹配有什么办法?”

  “化验单都不知所踪了,当然你说什么是什么。”

  “你”时怀亦摔了筷子,“我还能盼着自己儿子死不成?”

  ……

  自四年前开始,每年的这几天,时家都会爆发一场闹剧。

  没有结果的争吵,最后多以李碧菡掩面而泣,时怀亦无奈哄劝结尾。

  “我的沐沐,我可怜的沐沐……”

  李碧菡不断念叨着,哭得险些背过气去,时思卉忙着给母亲倒水,经过时的座位踢一脚他的椅子:“傻坐着干吗?”

  时回过神,扭头看客厅里的落地钟。

  七点半了,傅宣燎还没来。

  或许是因为昨天的事。

  在画室窗前又坐了一个多小时,险些睡过去的时在迷迷糊糊回想起昨晚在酒店发生的种种。

  和傅宣燎吵架了,难怪他不来。

  可是时又觉得他不应该生气,毕竟被掐脖子的是自己,一夜过去,痕迹还很清晰。

  第二夜也快要过去了。

  斜靠在玻璃窗上,外面院子里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周围的树木随风招摆。时忽然又想到,明天自己也二十四岁了。

  曾经二十岁的时一无所有,而二十四岁的时拥有想要的一切。

  哪怕所有人描述他的行为都用“抢”这个字,时还是认为这些本来就该属于自己。

  就像机器的外壳和齿轮,出厂时就是一体,谁也不能离了谁。

  眼下的状况,傅宣燎显然不知道自己是那个很重要的齿轮。

  时摸出很少使用的手机,打开通讯录,手指在编号为“001”的号码上悬了许久,都没有点下去。

  他不想像上回那样急躁了,容易诱发烟瘾。他试着放松,做了几个深呼吸,在心里从一数到一百,又倒着从一百数回一,没等来人,倒是做了个短暂的梦。

  也是在这个阁楼上,梦里的时很小,可以轻松躲进桌子下面。

  小时很喜欢这个地方,经常趁没有人偷偷上来待一会儿。这天运气不好,刚来不到五分钟就有别人进来了,时双手抱膝缩在桌子底下,看着两双腿在眼前晃来晃去,听那两人讲学校里的事,竟有点入迷。

  突然,一双属于少年修长的腿在书桌前停住,时立刻咬住唇,大气也不敢出。

  “,上回你不是说在国外买了台新的游戏机吗?”

  “是啊,你想玩?”

  “嗯,你先去把电插上,我打个电话就来。”

  脚步声并着开关门声走远,正当时静静等待那人打完电话也出去时,眼前突然出现一张看过许多遍的脸。

  少年时的傅宣燎就生了张顾盼神飞的好面孔,此刻那双桃花眼微微上翘,露出个略带玩味的笑模样。

  向桌底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傅宣燎说:“没人了,快出来吧,在里面待着不冷吗?”

  可这次时抬起手,只摸到坚硬的玻璃窗。

  被冻得一激灵,心跳不由得加快。仿佛听到某种召唤,时向窗外望去,此时楼下院外的栅栏边有道身影一闪而过,他什么也没想,扭身推开门往楼下跑去。

  时家大宅有个占地百平的院子,穿过幽邃葱茏的灌木丛,经过水波荡漾的景观池塘,推开铁门时,恰好与宽阔空地上无处可躲的人打了个照面。

  上了点年纪的女人穿着单薄裙装,身材窈窕风韵犹存,明艳面容在月光的包融下少了几分尖锐刻薄,多了几分温和柔润,令时有一瞬的愣怔。

  见门打开,她的眼睛先是一亮,看清楚开门的人,又迅速黯淡了下去。

  许是没想到会被发现,女人目光躲闪:“是你啊,。”

  虽然时有些失望,但还不至于因此忘了生养之恩。

  他垂了眼,低低唤了声:“妈。”

  第8章

  没地方可坐,两人在院外找了处避风的墙角,隔了段距离面对面站着。

  “你爸他……在家?”杨幼兰问。

  时点头:“在。”

  女人往墙根挪了一小步:“你出来的时候,没惊动其他人吧?”

  时想了想:“没有。”

  杨幼兰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这样像做贼,忙解释道:“你知道的,你爸他不让我跟你走太近。”

  “嗯。”时表示认可,“我知道。”

  母子俩许久未见,竟也没什么话可说,杨幼兰不甚熟练地寒暄:“最近很辛苦吗?瞧着又瘦了。”

  这话全然不像会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因此时愣了半晌,喉咙里只飘出一个无意义的音节:“啊?”

  杨幼兰当他敷衍,立刻拉下脸:“啊什么啊,你个小没良心的,进了时家,过上好日子,就不要妈妈了。”她伸出手指戳了戳时胸口的布料,“还记得谁是你亲妈吗?亏我还大老远跑来给你过生日!”

  吊起的嗓门十分尖利,时却悄悄松了口气这才像她。

  已经过零点了,时“嗯”了一声当作回答。

  杨幼兰凶完又觉失言,别开视线哼了一声:“那个女人,她对你好不好?”

  问的是李碧菡。

  时拿不准杨幼兰想听什么回答。小时候有一次从时家回去,杨幼兰也这么问,他说“好”,被杨幼兰抄起扫帚狠狠揍了一顿,边揍边骂:“她怎么可能对你好?你个小兔崽子吃人家点东西就胳膊肘往外拐,白把你养这么大!”

  后来又有一次被问到,时学乖了,回答“不好”,谁想不知又触了杨幼兰哪块逆鳞,她推搡着时又是哭又是笑,嘴里念叨着些自相矛盾的话,一会儿说“她凭什么对你不好”,一会儿又插着腰大骂活该,说这都是报应。

  眼泪都笑出来了,疯了似的。

  这回时同样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好抿唇不语。

  杨幼兰许是也有了数,又问:“你爸呢,对你好不好?”

  时点点头。

  杨幼兰总算放心了,嘀咕道:“也是,他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了,怎么可能亏待你。”

  时隐约知道杨幼兰问这些,不是为了知道他好不好,而是要一个结果,索一份心安。

  比如这回她又自作主张带了些东西,一件衬衫,一颗火龙果,还有一罐奶糖。

  “都是你喜欢吃的。”杨幼兰把这些连同花花绿绿的塑料袋一股脑塞时怀里,“衬衫是妈妈亲手做的,你不是爱穿衬衫吗,睡觉都穿着。”

  时张了张嘴,到底没反驳。

  临分别前,杨幼兰情绪稳定,难得有了点慈母的样子。

  “你应该听孙老师说了吧,我养了只猫。”她看着时,抬手替他理了理额前的发,微笑着说,“成天上蹿下跳的,还总爱黏着我喵喵叫,跟你特别像。”

  把时送到院子门口,自杨幼兰眼底流露出的也确是不舍。

  这是过往这二十多年来,屈指可数的能将“善良”这个词与她联系上的时刻。上回是在四年前,她得知时沐血癌晚期,撒泼打滚说要去做骨髓配型。

  当时时有些迷茫,又觉得可以理解。毕竟大家都喜欢时沐,没有人希望他死。

  “手脚轻着点。”铁门打开的时候,杨幼兰提醒道,“别让你爸发现了……他不想让你见我。”

  往里走几步,时鬼使神差地回头,看见杨幼兰还站在门口。

  她无疑是美丽的,鹅蛋脸上嵌着两颗琉璃珠似的眸,唇不擦口红便有一种楚楚动人的纤弱,也无损眉目间的艳色。她爱穿裙装,或许正因为知道自己的优势所在。

  可此刻晚风托起裙角,锈色路灯下的身影寂寥,空气中无端地流淌着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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