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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世人皆道我命不久矣 松羽客 5459 2026-07-22 05:58

  屋外的声音似乎弱了许多,荀还是转身离开。

  荣拓被钉在柱子上坐得笔直,脖子紧贴着柱身,脑袋歪向一侧眼睛却没有闭上,直勾勾地看着荀还是离开的背影。

  推门而出之际,原本被门扉挡在外面的声音突然毫无防备地扑了过来。那声音尖锐刺耳,带着冲天的怨气,荀还是曾经听过无数次,也见过无数次的场景毫无征兆地再次出现在面前。

  院门大敞,院子里空无一人,门外火光冲天。

  一脚踏出院门的瞬间,一个人突然掠至眼前。

  那人身形狼狈,向来妥帖讲究的衣服皱得不成样子,头发有些散乱,他咬牙道:“荀还是,你……”

  是邵经略。

  邵经略似乎是想质问些什么,可是在触碰到荀还是的眼睛时,到嘴边的话又压了回去,他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捂着嘴巴的手指上一片暗红。他缓了口气,随即道:“此处不宜久留,荀阁主赶紧离开。”

  邵经略话刚说完,几道身影同时落地,其中一人站到荀还是身侧,当着邵经略的面抱拳作揖道:“天枢阁所集人手悉数至此,邵府已全部控制,依阁主之令,杀无赦。”

  多干脆的黑锅。

  荀还是很想笑,可看着邵经略由震惊变至愤恨的表情后,他到底还是没笑出来。

  荀还是至始至终未说一句话,火红的衣衫让他仿佛置身于火海之中只要他在的地方,杀戮从未停歇。

  惨叫声不绝于耳,邵经略已经被控制压在地上,他费力仰起头,眼底的怀疑变成了怨毒,恶狠狠地道:“你怎么敢,怎么敢……荀还是!”

  “荀阁主。”另一边天枢阁的人靠到荀还是身边,用着仅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如今祁国的王爷与陛下达成共识,需要个合理的借口来跟祁国开战,陛下助王爷登上皇位,而王爷则许给陛下两座城池,这场屠杀的罪名最终会落到祁国的头上,阁主当以大局为重。”

  荀还是眸光一暗。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那人又凑近一点,“陛下觉得一个过了气的将军不足以展现自己的诚意,也不足够作为出兵的理由,故而欲再多添点筹码。左右阁主的命也没多久了,所以将您作为诚意一并奉上。好在,那王爷同意了。”

  荀还是觉得好笑,皇帝想杀他的理由越来越离谱。

  只是这作为诚意奉上是什么意思,作为人质送过去?到底是皇帝离谱还是谢玉绥离谱?

  这一念头刚起,那人声音紧接着跟上,荀还是才知道离谱的其实是自己。

  “所以今日除了整个邵府的人要死在这以外,就得委屈阁主一同陪葬了。”

  第72章

  这段时间虽说跑了不少地方,但是动手的机会很少,以至于身上血腥味都淡了许多,或许是荀还是沉寂了太久,而皇帝又一味的打压,再加上江湖上盛传他已经穷途末路命不久矣,以此才会陆陆续续这么多人到他面前,都要踩上一脚。

  荀还是转过头看着贴在身侧的人。

  天枢阁不过数十人,每一个荀还是都能叫得上名字,身侧这人也是个老人了,自上一任阁主还在的时候便已经入了阁,荀还是做了阁主之后,整个天枢阁也就换了几个,毕竟非死不补,阁里的人都不是草包,没那么容易死。

  戴涟一身漆黑,大半张脸掩藏在面巾下,只留下一双漆黑的眼睛,狠毒又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这样被皇帝亲自下令诛杀的天枢阁阁主,荀还是还是第一个。

  荀还是笑道:“我觉得单单是我陪葬的话,也没什么意思,既然都到了这一步,不如……”他迈进一步,就是这一步间,冲天的杀气倾泻而出,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周身所有人都笼罩在其中,呛人的浓烟里逐渐带上了腥甜的血气,隐隐令人作呕,“不如到这里的这半个天枢阁的人都一同陪葬吧。”

  别在腰间的扇子不知何时落入了手中,扇骨泛着冷光,像一把暗器,只是扇尖处并未像一般暗器那样尖锐,圆润的扇骨看起来没有任何攻击性,却还是让戴涟忌惮不已,眼看着扇子掠至眼前,他脚下连退数步,与此同时拔出腰侧长剑,手腕反转,剑身迎上扇子。

  扇子于公子而言本为装饰之物,并非作为武器而生,可荀还是这把看起来脆弱的扇子却好似钢铁铸成,与长剑触碰间发出叮的一声。

  扇子里注了荀还是的内力,碰撞时候剑被震开,戴涟心下一惊,或许真的是荀还是这段时间过于消停,所以他理所应当地觉得荀还是已是强弩之末,不成想内力依旧如此惊人。

  事已至此,戴涟立刻收起散漫,手臂抬起,手腕外翻,长剑横在胸前沉声道:“请阁主赐教。”

  夜已深,乌云压顶,四周起了风,本就不小的火势越来越大,荀还是原本住的园子终于也陷入了火海里,四处通亮,一夕之间仿佛白昼。

  荀还是一身红袍面无表情,折扇在指尖反转,根本没有将戴涟放在眼里,反而是转头看着被压在地上的邵经略问:“伤的可重?”

  邵经略的脸被压在石板路上走了型,他奋力地想要抬头,奈何压着他的人手劲儿极大,挣扎无果后含糊一句:“你这天枢阁阁主当得太窝囊,自己的属下都不听话,你看我现在这样子还有闲心问我重不重。”

  听着这话,荀还是抬起眼皮,目光落在邵经略身后的两人身上。

  那两人原本见着荀还是就打怵,尤其是在看着荀还是和戴涟一触即放的交锋,更是拿不定主意,这会儿感觉到荀还是的目光后动作下意识一松,邵经略的脸终于恢复原状,只是上面沾了不少草屑。

  荀还是只道了一句:“要么死,要么滚。”

  两人接到皇命的时候就已经被这个命令吓破胆一次,如今见着阁主本尊,听着他不带感情的话,胆子又破了一次,互相看了一眼后又看了不远处的戴涟一眼,权衡之下,颤颤巍巍地松了手,像是两个面人一样,乖顺地到了墙角站得笔直。

  邵经略哼唧着从地上爬了起来,扶着发麻的腿,看了眼垂目低头的两个人直龇牙,先前他就是被这两个人追杀,如今见着荀还是还没等动手,先像是见了猫的老鼠,当真是……操蛋!

  荀还是的视线在邵经略和另外两个人身上掠过,这才重新看向戴涟,摸着扇骨道:“你真以为我这天枢阁阁主白当的?方景明和你之间的小动作我只是懒得管,留在东都的人手里大多是被你们以着老阁主的名义号召到一起,你不会就真觉得那些人都跟老阁主有感情吧?”

  戴涟眸色敏感,浓重的眉毛蹙到一起,他是想趁着方才荀还是转移视线的时候偷袭,然而那个看似空档的时间里,周围的杀气未曾有一点收敛,明明眼睛落在了别处,戴涟却感觉自己的动作每一分一毫都落在了荀还是的监视里。

  他不敢动。

  如今再看眼前这一幕,原本的胸有成竹突然开始动摇,可是事已至此,戴涟无路可走。

  身后雷声乍起,戴涟轻叱一声,挥剑而上。

  *

  当穆则踏进这个宅子的瞬间就知道自己来晚了。

  整个邵府被大火笼罩,哀嚎声却是越来越小,随处可见鲜血浸染的痕迹,然而从始至终都见不得一个人影。

  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外地办事,前些时日才收到荀还是的传唤,短小的信笺里只写着“情况有变,速到阳宁”。

  穆则在城门关上的前一刻进了阳宁,本想第二天再与荀还是汇合,不成想连一夜都没能等到,情况变化之快让人措手不及。

  即便是天枢阁,也不是每一次的任务都要屠了整个宅邸,且不说里面有多少无辜的人,纵使十恶不赦,直接一道圣旨下去满门抄斩就是,只有身份特殊不能在明面上料理的人,才会让天枢阁出手邵府便是这样身份特殊,不能在明面上处理的人。

  可即便如此,也不应该闹得如此声势浩大,

  赶到邵府时,偌大宅邸一半已经消失在大火里,一半地上满是血迹,这样惨烈的现场一具尸体都未曾瞧见,整个府邸诡异的过分。

  穆则顺着大路走了好长一段时间依旧未曾见到一人,直到进了一个小院子中,才终于看见了几个身影纠缠在一起。

  黑色的身影穆则比较熟悉,都是曾经打过照面的天枢阁的人,然而与他们纠缠在一起的人确是极为陌生。

  那些人一身灰衫,衣摆轻飘,手法诡异,饶是天枢阁的人身手精湛,一招一式间却未曾占了上风。

  穆则不知道情况,但也知道那些灰衣人绝非善类,纵身一跃直接入了战局。

  原本陷入僵持的交锋在这一刻立判高下,几招间灰衣人终于不敌跌落地上,穆则本欲问些情况,可嘴尚未来得及张,对方一点退路都没给自己留,鲜血自口中溢出,直接咬破了藏在嘴里的毒药。

  穆则只能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同为天枢阁的人,可他方要张口,那人却是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

  穆则一头雾水,无法只能继续寻找荀还是,好在这次没有耽误太长时间,在他找到人的时候,一向自持稳重的人险些被自己左脚拌右脚绊倒,踉跄了两步才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一时又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就见那原本泛着青色的石板路上,一人被捆成了粽子不停挣扎,一条腿奋力蹬地,另一腿只剩下森森白骨。鲜血在地上汇成一个血洼,人脸却全部被包在一块黑布里,看不见模样。

  因着场面太过震撼,穆则没有注意到自己身边何时多了个人,直到那人突然开口才吓得他猛地回神。

  “你……你们阁主……”邵经略像是个受到惊吓的小媳妇,躲到穆则身后只露出一只眼睛,想看又不敢看,“他,他……”

  结结巴巴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穆则在这时彻底回过神:“小将军安心,阁主办事有原则,不会伤害自己人。”

  穆则以为自己这话已经足以安慰人,结果话音方落就看见邵经略一言难尽的表情,他似乎想要说什么,几次张嘴都没有将话说出口,最后用力咽了咽口水。

  穆则奇怪地看了他一样,随后瞧着荀还是已经起身擦手,确定那边事情已经完毕,这才走上前:“阁主,属下来迟。”

  “嗯。”荀还是应了一声,一根一根擦着手指上的血痕,将那块手帕扔到了地上。

  穆则没用荀还是多说话,手起刀落直接解决了还在抽搐的人。刀刃离体的瞬间,穆则看清了躺着人的身份戴涟。

  穆则瞳孔一震,怪不得方才他和邵经略说阁主不会伤害自己人时,邵经略表情一言难尽,如今这个被削了腿肉的可不就是自己人?

  不过他很快就恢复,紧接着听荀还是道:“这里天枢阁的人不止戴涟一个,其余人不知道藏匿在何处,找出来。”

  “是,找到之后需要带到您面前吗?”看着戴涟的样子,穆则觉得荀还是应该是想要问些事由,结果荀还是只答了他两个字,“杀了。”

  这次穆则没再惊讶,也没有迟疑,即便天枢阁听命于皇帝,荀还是都是名义上的主子,即便荀还是平时看起来对这些人明争暗斗勾心斗角不上心,但是舞到他面前,那就是该死。

  今日到此已经够折腾了,荀还是只觉得安静了好久的五脏又开始翻腾,喉咙里也带了点血气。

  穆则离开后荀还是本欲先将邵经略带走,然而他刚走了两步路,生死边缘锻炼出的警惕让他下意识回身,扇骨起落之下,叮的一声发出脆响。

  这一动作太快,荀还是尚未来得及在其上附着内力,这一次扇骨终于不堪重负,一道细小的裂痕斜在上面,看起来触目惊心。

  一招躲避之下,荀还是连退数步至邵经略身侧,与那人拉开距离,而后目光一沉,眨眼间抽出邵经略的佩剑直逼而上。

  剑光交织,罡风四起,这时阴沉了半宿的天突然下起了雨。

  荀还是依旧只能调动九成内里,依凭着这个堪堪与对方打成平手,百十来招之后,荀还是身上也多了些细小的伤口,但是跟对方比起来还算好的。

  又一次触碰之后,两人同时落地,之间间隔了五步远的距离,荀还是甩掉剑身上站着的雨水,歪着头突然笑了一下道:“你也太心急了,即便到这阳宁是你精心布的局,总不会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吧?你是觉得戴涟能杀了我,还是邵经略会对我动手?唉,真的太心急了啊,方景明。”

  大雨终将浸满整个宅邸的大火浇灭,四周除了雨水激起的土腥味以外还有血和木头尸体烧焦的味道,杂七杂八地混杂在一起飘散在这一个不大的院落中,此时这里俨然成了地狱的一角。

  就在此刻,沉寂了十几年的人扯掉了遮住半张脸的面巾,露出丑陋狰狞的面容,他张张嘴,颇为不习惯地翻动着舌头,操着极为难听的声音道:“皇命不可为,还望阁主见谅。”

  若说天枢阁里还有谁能与荀还是抗衡,便只有方景明。

  他在这混杂的组织里浸淫最久,见过做过的事情较荀还是多得多,唯一能让他信服的就只有将他带回去的老阁主,但也有人说,老阁主当初看中了方景明的根骨,所以故意制造了意外让他全家被杀,方景明也受了很重的伤,喉咙与面容尽毁,不过这个传闻很快就不攻自破,因为方景明对老阁主十分忠诚,甚至一度差点为了老阁主丢了命。

  在别人看来,这就是饭后谈资,唏嘘过也就完了,但荀还是对这件事情极其感兴趣,因为感兴趣甚至派人特意调查,最后发现整件事情始末真的就如传言那样,如此一来荀还是对方景明这个人就更感兴趣了。

  什么样的人能多次救杀了他双亲的人?

  方景明做到了,甚至事到如今还在追查老阁主死亡的原因,但是后来荀还是又发现,或许方景明想做的事情跟自己如出一辙。

  目标相近的两个人若不能联手,就成了互相的绊脚石,最后走到了现在这一步并不奇怪。

  已经开了口,后面的话就简单多了。方景明哑着嗓子继续道:“若是阁主未曾改变初衷,属下也不会走到现在这一步,只是没想到,阁主也是个目光短浅之人,会被感情之事所牵绊,竟然生生改变即将完成的计划。”

  荀还是知道方景明指的是什么,嗤笑一声道:“我的计划自然由着我调整,哪有你置喙的余地。”

  “既然如此,剩下的事情就交给属下来完成吧,左右阁主也没多少时日,早走晚走无甚区别。”

  大雨倾盆而下,敲打在地面上形成一道水雾,雨水模糊了荀还是的视线,他有些后悔让穆则先行离开,颤抖的五脏六腑几乎让他拿不住剑。

  好在他一贯能隐忍,内里疼得抽搐,面上却看不出丝毫破绽。他喉结滚动,提剑准备迎上之际,一只手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眼前,还没等荀还是看清做出反应,那只手已经盖在了眼皮上,宽大温热,带着熟悉的味道。

  紧接着一道低沉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荀还是只觉得耳朵一阵酥麻,紧绷的神经紧跟着松弛了一瞬,这一瞬让他险些没有压制住抵在喉头的鲜血。

  好在即将冲破的那一瞬间又被他咽了回去,而后脑子里不停回荡着那人方才说的话

  “怎的几日不见就将自己搞的如此狼狈?晚些我再跟你算账。”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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