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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世人皆道我命不久矣 松羽客 5928 2026-07-22 20:50

  方景明能在天枢阁隐忍这么多年就能看出他不是一般人,不会因为一时的情绪而上头,所以在看见荀还是身边突然多了很多人后立刻就生了退意,几招之后寻了个机会直接遁走。

  眼看着方景明身影消失在雨幕中,几人飞身追上一同消失不见。

  荀还是靠着墙壁,抬眼看着一直站在身边的人。

  大火早已灭个干净,漆黑无月的夜晚里,那人一身墨色的衣服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看不清他现如今是什么表情。

  夜色之下,看不清的不只是谢玉绥的容貌,荀还是苍白的脸色同样没有落入其他人眼中,也没有让方景明知道自己究竟错过了一个什么样的好机会。

  荀还是仰头看过去时很想像往常一样笑笑,但是这会儿强压着体内的躁动费了太多精力,他实在是累了,提嘴角都很费劲,有着黑暗做掩饰索性也不装了,垂着眼皮缓了会儿,

  他盯着黑靴子多瞧了几眼,鞋尖沾了不少泥土,脏兮兮的样子与谢玉绥一贯整齐的模样大相径庭,一看便知他来的匆忙。荀还是心下一颤,再抬起头看过去时发现那人正侧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石板路上。

  荀还是知道那里有什么,便学着谢玉绥方才的动作,伸出一只手遮住他的眼睛,说:“别看,那中场景不适合入你的眼,这样你对我还能有点幻想,不然幻想破灭,我还怎么死皮赖脸地跟在你身边。”

  “如今已经瞧见了,难不成荀阁主就不打算‘死皮赖脸’地跟在我身边了?这样可怎么好,若是荀阁主不主动,那我就只能将您绑起来了。”说出的是玩笑话,只是声音里没有多少开玩笑的意思,低沉正经的声音像是真的要将荀还是绑起来挂在身边一般。

  荀还是低笑出声。

  颤抖的睫毛骚动着荀还是的手心痒痒的,他下意识地想要收手,却在这时喉咙一甜。

  内脏挤压着血气向上冲,荀还是靠着极大的自制力才让那只覆在谢玉绥脸上的手保持稳定,只是压制多时的血却再也抑制不住,丝丝鲜血顺着嘴角流向下巴,又被雨水冲刷赶紧。

  四下脚步声混乱,那是谢玉绥带来的人在收拾残局。

  因着谢玉绥的视线被剥夺,确定什么都瞧不见,荀还是才敢明目张胆地皱起了眉头,耳朵里鸣叫着,他另一只手抓紧自己的胸口,缓过再次涌上来的剧痛,就好似一个铁棒直接插进了胸膛,搅乱了五脏六腑,即便外边看起来完好无损,实则内里早已一团糟。

  自中了那毒时候,时不时地就要上演这么一出,上次恰巧荀还是在东都,而谢玉绥离开去往邕州城,这次不巧,两个人正好碰面。

  雨水中带着点甜丝丝的味道,很淡很淡,在这样一个狼狈不堪的宅子里毫不起眼,毕竟这里刚刚发生了那样的事情。

  荀还是本以为这点味道不会引人注意,而被他遮挡着的人也没有要将他手拿下去的打算,他以为自己这个的小动作很隐蔽。

  都是他以为的。

  荀还是想着硬捱一会儿,要么将疼痛捱过去,要么能适应疼痛在这个情况下伪装出风淡云轻的样子,总之不会在谢玉绥面前露出破绽就好。

  算盘打得响,耳鸣再加上雨水拍打地面的声音,按理说荀还是很难听清别的声音,可是即便这样,他还是穿过这一层层杂乱无章的声音里,听见了那人低声说道:“你准备挺多久?”

  先前的伪装瞬间被扒了个干净,荀还是身子一僵,贴着谢玉绥脸上的那只手同时卸了坚持,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谢玉绥抓住那只手一点点拿了下来,攥在掌心没有松开,紧接着转过身,并没有过多的表情,也没有过多的动作,只是居高临下地垂着眼皮,看着荀还是略微躬起的身体。

  即便夜幕漆黑,荀还是还是精准地对上了双漆黑的眸子,比夜晚还要深沉,在雨水的冲刷下似乎带走了惯于袒露在荀还是面前的情绪,只留下一片冰冷。

  若不是手还被拉着,还能从雨水中找到一点熟悉的味道,荀还是都快怀疑面前是别人假扮的。

  喉咙滚动,荀还是将嘴里的血沫咽下去,感觉到嘴角只剩下冰冷的雨水,这样的大雨之下,不会有血迹残留,这才扬起个笑容问:“怎的这样一个表情,瞧着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了一半,如今是打算跟我算算你父亲的账了?”

  他是可以用着玩笑的语气,然而落到谢玉绥耳朵里一点都没觉得好笑,反而眉头皱得更紧,握着荀还是的那只手跟着用力,似是要将那几根消瘦的手指捏碎了一般。

  其实挺疼的,荀还是感觉自己的手快要废了,但是他一声没吭,任由手指越来越扭曲。

  直到小拇指和食指弯到极致,荀还是以为自己真的要废一只手的时候,力道突地一松,谢玉绥问:“不疼?”

  荀还是嘴唇抿了抿,下意识想说不疼,可不知怎么的,这个关头他突然想起来方才从戴涟那里得到的消息

  如果如今面对的这一遭都是谢玉绥的布局呢,如果他才是那个螳螂,而谢玉绥便是藏匿于身后的黄雀呢?若是荀还是自以为顺利进行的计划,其实都不过是谢玉绥眼里过家家般的闹剧呢?那如今谢玉绥现在这一出又是什么意思?

  或许是因着伤势作祟,或许因着夜里人总容易伤春悲秋,或许因为这倾盆大雨冲刷掉了荀还是一直穿在身上的那层伪装,不知怎么的,他突然觉得有点委屈。

  眼皮下垂,原本上挑的眼尾和嘴角同时耷拉下去,少有地露出一副乖顺的样子,之后用着极小极小的声音说了句:“疼。”

  他很疼,手疼,胸口疼,浑身没有一处不疼,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要极其集中注意力才能隐约分辨出谢玉绥都说了些什么。

  疼,真的很疼,可是说出来有什么用?说出来就不疼了吗?一切不还得靠他自己挺过去,所以他从未喊过疼,即便口吐鲜血浑身没有一处好地儿,他都没有叫唤过。

  可是今天,就这一瞬间,那一个字不受控制地出了口。

  其实刚说完荀还是就后悔了,他觉得自己就像个没用的人在撒娇一样,还指望着能有人在风雨交加的夜里提供一把伞吗?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已经湿透了,谁还有心思去管别人如何。

  荀还是觉得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矫情的厉害,他在心里暗自唾弃了一下自己,而后深呼吸,下垂的嘴角正要扬起,却感觉到手上突然又加了一个力道。

  手突然被人用力拉了一下,荀还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倾,脸上尚且留着未散尽的错愕,人已经跌进怀抱里。

  因着在雨里站得太久,原本温暖的怀抱此时一片冰凉,荀还是的下巴搭在对方的肩膀上,而后他耳边落了一声叹息。

  “血腥味这么重,你真当捂着我的眼睛就能瞒过我吗?”

  荀还是还处于懵掉的状态,下意识说了句:“这就是你凶我的理由?”

  好嘛,更像是撒娇了。

  荀还是难得地觉得老脸一热,话已经说出口不可能再收回,索性荀还是放弃抵抗,整个身子的力量都压在谢玉绥身上,哼唧了一声道:“左右我就这样了,王爷方才再晚来一步,估计就没机会跟我说话了,王爷来的真是时候,白捡了个机会,考不考虑现在杀了我?您现在动手,我一定不反抗。”

  两人交颈相拥,谢玉绥却感觉不到身旁人的温度,因着距离更近,那股血味也更加明显。

  谢玉绥赶到这里确实匆忙,当时见着荀还是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来的正是时候,可是现在感受着怀里的人,哪怕荀还是再克制,身体肌肉的紧绷依旧没能逃过谢玉绥的眼睛。

  他叹了口气,只觉得胸口闷闷的,想探一下荀还是的脉。

  谢玉绥刚想松了荀还是的手,手指分开的瞬间,冰凉的食指突然往回一勾,荀还是抓着谢玉绥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腰上。

  纤瘦紧绷的腰身落入谢玉绥的手里,谢玉绥一愣,下意识侧过头想看荀还是做什么,然而两个人靠得太近,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有多么暧昧,头转了一半,嘴唇擦着荀还是的耳朵而过。

  荀还是这次终于再也掩饰不住,浑身颤栗,随后像是没有骨头了一样,整个都挂在了谢玉绥身上,双眼压在谢玉绥的肩膀上一言不发。

  谢玉绥也没想到会这样,他原本端着态度是想让荀还是长点记性。

  他确实生气,尤其是感觉到荀还是身体出现状况后,还想瞒着他自己忍下去时,谢玉绥恨不得直接将这个人绑起来,让他不能再出去瞎折腾,再给他灌上几天药,然后把江湖上懂些奇奇怪怪偏方的大夫都聚集到一起,总会能研究出一点针对这毒的药。

  荀还是太不把自己当回事,服毒也好,被算计也罢,只要不影响他的计划,哪怕将命交出去也觉得无关紧要。

  可是现在看着荀还是虚弱的样子,那一肚子火气瞬间泻了个干净,谢玉绥知道荀还是不想让他把脉才将他的手放到了腰间,现在即便不把脉他也能感觉到荀还是状态不对。

  谢玉绥放缓了声音,一手将人抱在怀中,一手覆在荀还是的头上,叹了口气道:“你为何会如此想?我没想杀你。”

  这话说完别说荀还是了,谢玉绥都觉得心里不是滋味,荀还是到底是活成什么样,才觉得周围每一个接近他的人都是图谋不轨。

  等了好一会儿谢玉绥都没等到答案,倒是一旁有侍卫上前,跟谢玉绥说收拾出来了一间还算好的房间,可以去那暂歇。

  这样淋雨不是个事儿,谢玉绥感受着怀里那人冰凉的身体,若不是感觉到他胸前的起伏,都快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谢玉绥应了一声,轻轻拍了拍荀还是的后背:“先进屋子避避,其他的回头再说。”

  就在这时,荀还是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放到了谢玉绥的腰侧。

  谢玉绥感觉到肩头那人深吸一口气,额头左右蹭了蹭,鼻音浓重叫了一声:“谢玉绥。”

  这是荀还是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

  谢玉绥一愣。

  “嗯?”

  荀还是用力抓着谢玉绥的衣衫,身子又往前靠了靠,脑袋放在谢玉绥的肩膀上没有抬起,沉吟片刻后软着声音,说:“我难受。”

  第74章

  大雨直到天亮都没有停歇,邵府的火势虽大,但院落屋子众多,雨下的又很是时候,总还是有几间幸免于难。

  邵经略虽说这些年安于阳宁,除了日常训练以外很少有带兵的机会,已经从一个被风沙洗礼过的将军逐渐变成了有几分风度的公子,但说到底还是个糙老爷们,对府邸并不是特别看重,能住能过日子就行。

  他是不在意,府里做工的人可不是这么想,他们巴不得将最好的给这位将军,很多地方不需要邵经略多说,一应准备齐全,所以哪怕有些偏远的院子许久未曾有人用过,里面东西依旧齐全,地面桌面比每日有人来往的客栈还要干净。

  不过也是因为这间院子又小又偏,雨下的又大又急,这小院子才没有被波及,只是院子里供人休息的地方就不多,除了一间主屋以外还剩个东厢房,邵小将军没用人多说,自己乖乖地进了东厢房。

  谢玉绥当着众人的面直接将荀还是抱到了房间里,动作并不太好看,或者说抱着荀还是的样子不太好看,他长手长脚委屈在谢玉绥的手臂上,若是换成个女人可能还能赏心悦目些,即便荀还是花容月貌,到底是个正经的男人,还是个身高腿长的男人,也就是仗着周围没有外人,守在四下的都是谢玉绥的人,才免遭围观。

  不然即便荀还是脸皮再厚,都受不了这样的场景。

  这一路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自那一句服软的话后荀还是便没有再开口。荀还是只是难受,不至于连路都不能走,但是他懒得跟谢玉绥多计较,也没那么多精力跟谢玉绥计较,既然有人愿意帮他两条腿多分担,荀还是也接受的心安理得,说到底还是占了脸皮厚的光。

  进了屋子之后从衣柜里翻出了几件干爽的衣服,荀还是一言不发地去屏风后面换好,躺上床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雨水打在窗棂上哒哒作响,这场雨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

  不是荀还是故意冷落谢玉绥,实在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还能说什么,气氛烘托之下很容易热血上脑,这时候不应该多说话,多说多错,不如等一切稳定,情绪有所收敛再说正经事。

  床铺很宽,荀还是躺在最里面,给谢玉绥留了地方。

  干燥柔软的被子遮住了半张脸,荀还是的头嗡嗡作响,耳朵里鸣叫不已,五脏更是比院落里的泥地还要混杂,翻腾搅和着,喉头尚且卡着一口血,咽不下去又出不来。

  屏风后的声音奇迹地穿过耳朵里的鸣叫声进了大脑,让原本就浑浑噩噩的头清醒了那么一会儿。

  荀还是觉得自己这一年过得当真是充实,好多事情还没出现个结果就莫名其妙出现另一个突发状况,往常能有一件也就不错了,现在突发状况反而成了常态。

  就像今晚,荀还是本想等穆则到了先安抚住邵经略,再做打算。

  邵经略这个人并非一定要死,尤其是荀还是看见邵经略对阳宁的影响之后,荀还是觉得这个人可以用用,虽说在皇帝那里必死无疑,这中间有很大的操作空间。

  结果一场大火,半个天枢阁的人,直接将荀还是的打算烧个精光,今夜这样大的阵仗阳宁百姓不可能不知道。

  还有关于谢玉绥的事情,这次谢玉绥到东都肯定有其他安排,让他亲自到东都绝对不是什么小事,再加上后来戴涟不知是刻意还是无意透露出的消息,都明确表示谢玉绥不简单,可是荀还是一时又没找到将整件事情串联起来的线。

  荀还是头疼的厉害,只是随便想想就觉得头跟要炸了一般,能维持表面上的平静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他实在是没办法从中分心细想。

  方景明确实错过了一个极好的杀了荀还是的机会,就如荀还是先前所说,现在想杀他不费吹灰之力,即便是反抗,就跟奶猫扑腾几下没什么区别。

  一声声响之后,荀还是隐约听见了脚步声,之后停在了床边,紧接着他感觉到身后棉被被人掀开。

  荀还是闭着眼睛,他身上很凉,即便盖着棉被也没能拢多少温度。

  被子不小,两个男人躺在其中绰绰有余,即便各躺一边中间也能留有空隙,但是谢玉绥翻身上床之后直接贴了上来,长臂横在荀还是腹部,轻轻将人带到了怀里。

  他另一只手在荀还是额头上探了探,确定没有发烧遂安下心,手掌贴在荀还是的手腕之上,不一会儿温暖澎湃的内力自手腕穴道处奔涌而至。

  经过雨水冲刷了那么久,荀还是原本就偏凉的体温几乎察觉不到,若非还有心跳便如同死了一般,而现在,内力裹挟着热量顺着经脉游走全身,不多时荀还是便觉得浑身暖烘烘的,连带着动乱不已的五脏都似乎消停了些。

  荀还是舒服的险些哼唧出声,好在理智尚存,没让自己丢这个人。

  他轻轻睁开眼睛,瞧着面前暖黄色的帷幔,耳侧一股气息打在上面痒痒的,带着灼人的温度将他耳朵炙烤得通红。

  折腾了他好久的疼痛逐渐平缓,荀还是的精神早已超负荷,没了疼痛支撑之后,意识开始有些飘忽,眼皮越来越沉,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

  难得地在身边有人的情况下,他困意来得如此之快,大有眼睛一闭直接昏睡过去的架势。

  靠着最后一点意识,荀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他努力想了想……想了想……脑子已经想不动了,鼻间缭绕着的熟悉的味道带着点催眠的作用,他脑子成了一锅浆糊。

  谢玉绥感觉到怀里人的身体从僵硬逐渐变得放松,略有些抗拒的手腕变得顺从,整一个炸了毛的猫被伺候舒服了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别人都当荀还是诡异难以捉摸,实则这人最好捉摸了,就像现在这样,简单顺着毛捋捋就哄了个高兴。

  谢玉绥看着荀还是的头顶,确定荀还是的体温逐渐正常,呼吸趋于平稳,不再是刻意压制之后,趁着荀还是要睡着之前,沉着嗓子道:“今日怎的穿的那样喜庆,之前从未见你穿过红色。”

  没有提将军府的混乱,也没有提叛了一半的天枢阁,单单提起了荀还是的衣衫。

  先前靠近时,谢玉绥乍一看见那身红色时,差点以为荀还是受了多重的伤才会将整个衣服染了颜色,结果将人抱起来才发现那单单是一件衣服,一件荀还是从未穿过的红色的衣服一个刺眼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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