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这事不用谢玉绥提醒,荀还是自己也能猜个大概。
不管天枢阁被抓的那些人会不会开口,不管邵府最终会有什么样的未来,如今只要邵府有人活下来,那么诬陷祁国的计划就已经宣告失败。边境安稳,周遭百姓没有察觉到任何风吹草动,而邵府莫名遭受灭顶之灾,整个宅子里却只有邵府和天枢阁的人,任谁都不会相信邵府的兵将能一个祁国的人都留不住。
虽说现在正在处理的都是谢玉绥的人,一个祁国王爷出现在这里有些不合情理,但他一来没有亮出自己的身份明目张胆地说是祁国参与,二来他到的时候整个邵府基本上已经没有活口,若不是他的帮助,剩下的人也根本活不下来,谢玉绥就是以一个救世主的身份出现在这里,再阴谋论都要掂量一下一个不受宠的王爷在此做这些有什么好处。
非要以此作为借口出兵祁国也不是不可,但是阳宁的百姓也不是吃素的,就谢玉绥救了邵经略这件事,保不齐整个城直接连反抗都没有,举城投降都是有可能的。
因为邵经略还活着,最重要的邵经略活了下来,谢玉绥不该也不可能背了这个锅。
如今这个结果到底还是需要有人承担,邾国不可能承担这个结果,这样不只是失去了阳宁百姓的民心,同样会让其他武将世家动摇,如此一来真个邾国都会动荡。
无论如何邾国的皇帝都不可能承认这是自己下的命令,那就需要一个背锅的人。
荀还是原本也没想装睡,听见这话轻笑一声。
他慢慢坐了起来,低着头笑的肩膀颤抖,头发将整张脸罩在其中,之后他抬头瞧着谢玉绥,没有跟着分析邵府的情况,也没有说天枢阁如何,只是淡淡地问了句:“那我现在算是送到你手里的俘虏了?”
第76章
荀还是没有赖床的习惯,临傍晚醒了之后就起床到院子里,虽说身体尚且不适,但他跟床铺无缘,能动绝对不会在上多待一刻。
谢玉绥先去厨房给荀还是熬药,院子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雨后的天总是比寻常的时候更清亮,荀还是的屁股还没坐稳,穆则已经无声无息地落在身侧。
穆则先是叫了人,紧接着刚要开口说正事却被荀还是拦了下来。
他找了个还算舒服的姿势,示意穆则走近一些,指着自己的耳朵道:“听不太清,你说话慢一些。”
穆则对荀还是身上的小毛病极为了解,尤其是发病后的各种后遗症,耳鸣就是其中一个,虽不至于彻底聋了,但是听话确实不太方便。
穆则见此一惊,昨天他看着荀还是还是好的,今天怎么就又发病了?
他有些担心地看着荀还是,荀还是回以一笑:“这次还好,有人内力澎湃,帮我压制了。”
这个有人是谁两人心照不宣,穆则见此没有多说。
他依话向前走了几步,可以放慢语速,道:“宅邸差不多处理完了,人都交给了豫王的属下,接下来他们想要怎么办我没有插手,依着他们自己做。”
荀还是点头,他虽没有明确吩咐如何处理,但是穆则的脑子不是吃素的,很多时候大致能揣摩出荀还是所想的发展方向,自然就按照那个方向去做,大多时候没有出过错。
就面上来看,宅邸的事情姑且算是小事。
“还有关于东都。”穆则低头凑到荀还是耳边道,“前日卓云蔚给我传消息,东都那边出了乱子。”
荀还是知道东都出了事情,不然方景明他们不可能突然行动,即便皇帝对荀还是再多忌惮,这样明目张胆都是一把双刃剑,万一把荀还是惹急了,整个皇室都不够他一刀切的,即便天枢阁受控于皇室,但是荀还是在天枢阁这么久,不可能完全没有自己的人,这也是为什么这次行动皇帝只动用了半个天枢阁的人。
穆则见荀还是没有反应,继续道:“后宫的一位妃子意图对另一位妃子不轨。”
荀还是挑眉:“良妃?”
良妃是二皇子景言朔的亲生母亲,一般后宫争斗最多的就是两个有皇子的妃子。中宫无子,另外两个品级相同,面上虽和谐,实则内里明争暗斗多年,皇帝虽说知道这件事,但是大多时候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则女人之间的事情,皇帝懒得参与,二则后宫每一位嫔妃都与前朝有所牵扯,随意动的话会引起朝廷动荡不安,只要她们之间斗争没有引起前朝龃龉,皇帝一个字都懒得说。
但是能让穆则单独提出来,那肯定就是出了了不得的大事。
“具体良妃有没有参与暂且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但是争斗不是由良妃引起。”穆则道。
荀还是:“那是?”
“太子的生母,德妃。”穆则说到这时话音不自觉地加快,他平时说话语速就很快,见着荀还是皱着眉头仔细分辨才想起来荀还是的耳朵不适,等着荀还是将前面的话分辨清楚后,重新放慢语速道,“德妃是被牵连,归于事件中心。整个事情起因是陛下的一个贵嫔向中宫皇后举报,说德妃戕害嫔妃,在各宫小主的饮食和用品中放置避孕之物,这才让后宫这么多年皇嗣凋零,即便良妃后来好不容易生了二皇子,却也落了病根,这辈子都不能再生孩子了。”
荀还是好笑:“之后呢?”
“之后这事儿自然报到了皇上那里,也在各宫里查到了避孕的药物,据说是慢性药,平时很难发觉,但是用久了损害身子,即便有孕也会小产。德妃因此被褫夺封号禁足于自己宫内,太子的地位刚刚有了点起色,因着这事儿又被打压,两者一出,东都不知从何处传出流言,说皇上要废了太子改立二皇子做邾国储君,而就是这时,很不巧的又有几个江湖人在东都门口跟侍卫吵了起来,侍卫依律要求每个进城的江湖人士登记来去,并只能带有一个兵器,结果两个江湖人拿着双刺,不愿意上缴一枚,非说自己是依着太子招安才到东都。”
“陛下先前本就在东都斗殴之事上,因着江湖人士降罪于太子,现今这么一看,太子根本没有收敛,依旧在陛下眼皮子低下筹备自己的势力,陛下震怒,令太子居于太子府不得外出,静思己过,朝廷之事暂且不用他操心。”
“这是变相软禁了。”荀还是笑道。
“是啊,然而在传闻出来之后,隔了没几日,皇上突然给太子府一封密旨,内容未曾公开,这一动作看似隐秘,实则每一个在朝之人都知晓了。原本见着太子这样见风使舵意图歪向二皇子的人突然立了腰身,一时闹不清楚太子究竟有没有失宠。虽然太子府门依旧紧闭,可一封密旨让很多人怀着观望的心态,不再急于表忠心。”
“这就是咱们这个皇帝的厉害之处了,一件两件可以说是太子他们的计谋有所暴露,皇帝会因此震怒,但是事情多了,难免就显得过于巧合。皇上多疑,巧合一多他就要掂量一下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人暗中操控,若是储君出问题,二皇子现在又年幼,皇上再有个三长两短,邾国整个国家都会陷入危难之中。”
穆则眸光微闪,抿嘴不言,抬眼看了下荀还是,犹豫着接下来的话到底要不要说。
荀还是瞧着他这一幕,手指点着柱子问:“还有何事不便说的?”
穆则深呼出一口气,而后用力抿了下嘴唇道:“这话……未必是实话,卓云蔚只是跟我提了一嘴,大抵是程普跟他说的。后来我派人打探了一下,确实有这么回事……”
“说罢,吞吞吐吐的是何大事?”
话已至此,藏着掖着也无意义,穆则瞥了眼空荡荡的长廊,刻意压低声音道:“原本皇上是疑心此事为良妃操控,想要助二皇子登上太子之位,因为所有的事情都指向太子母子,良妃在其外被摘得干干净净,虽说干净未必就是有罪,但是一连串事情下来,最大的受益人就是良妃和二皇子,为此皇帝也曾派人调查良妃和良妃母家,一直未曾有结果。但是后来……”
“后来如何?”
“后来……后来,祁国的豫王爷曾进宫与皇帝密谈,因着书房内只有二人,究竟谈了什么无从知晓,但是自豫王爷出来之后,皇上就召集了在东都的所有天枢阁人手,并给在您身边的方景明去了信。”
荀还是扣弄着柱子的手一顿,而后抬起头看向穆则,一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先是暴风雨下的海面,波涛汹涌充满危机:“你确定?”
“确定。”穆则道,“虽说我这段时间不在东都,但是依着阁主的命令一直与东都有所联系,先前我们布的暗线一直在皇宫内,亲眼瞧着豫王进了宫,也亲眼看着之后一系列动作。”
荀还是的话虽是疑问,但是穆则刚说完他就已经知道这是事实,而且正巧与戴涟所说不谋而合,问出这句话只是下意识行为,因着……因着他不太能相信谢玉绥会这么着急想要他的命。
不,并不是不太能,他只是不太想相信。
即便主观意念上不想相信,荀还是只觉得心脏一阵刺痛,跟毒发不一样,就像是无数根针一下一下地扎在上面,见不着血却痛的他差点弯了腰。
这种事没什么不好理解,即便没有谢玉绥,即便没有其他人的算计,按照荀还是自己的计划,他其实也是应该死的,只是不应该是现在。
荀还是轻轻地呼吸着,他想要缓解内心的疼痛,好在他惯于伪装,在穆则面前并未露出破绽,等了一会儿,他轻轻地“嗯”了一声,手指用力扣了一下柱子之后很快又放松下来,紧接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问道:“还有其他的吗?”
穆则犹豫地看着荀还是的脸色,荀还是这一两年脸上都白的透明一般,青色的血管蜿蜒在皮肤之下看得真切,眼睛虽大,但是其中从未流露出难以控制的情绪,其他人或许会因为一时刺激而流露出片刻破绽,但是这种事情在荀还是身上很少出现,他就像是一个纸做的假人,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乃至每一个眼神都是算计好的,想让你看见什么就是什么。
见着荀还是跟平时无甚区别,穆则不知道自己该松口气还是应该担心,可想了一下,又觉得这话必须得说,毕竟荀还是现在就跟豫王在一起,怎么都得留个心眼,尤其是他眼睁睁地看着荀还是无甚自觉地已经对这豫王动了不该有的念头。
穆则内心叹了口气,其实他还是希望荀还是不要将自己圈得那么紧,也怕他总是紧绷着的那根弦哪天断了,人的精神不可能永远都处于绷紧的状态,即便是琴弦也需要放松一下,可是这么多年下来,穆则眼睁睁地看着荀还是步步为营,如同走钢丝一般活着,即便事出意外,也会在可控的范围内补救回来,这个人在某些方面上太过完美了,因为完美,所以皇帝才一边憎恶他一边又舍不得放手。
感慨归感慨,对于荀还是的选择穆则无权干涉。
“就目前看来……”穆则知道自己这话荀还是肯定不爱听,但为了荀还是考虑,他不得不说,“很有可能豫王和我国陛下谈妥了某些条件,您可能就是条件之一。”
邵府已经烧了,整个邵府的人杀的差不多了,本应该做事不留后患的天枢阁却留下了几个活口,而谢玉绥出现的又这样及时,几个邵府的幸存者再加上几个被抓的天枢阁的人,下面该怎么走不用多说。
“大抵。”荀还是幽幽开口,“接下来就是昭告天下,天枢阁阁主荀还是背主忘恩,意图杀害忠良嫁祸他人,挑起周边战火,意欲陷百姓于水火之中,数罪齐发”
荀还是叹了口气。
“当杀。”
之后穆则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的想法和荀还是一致,二人知道路行至此很难找到回转的余地,穆则也没办法提供好的建议,就只能安安静静地陪着荀还是。
直到隐约听见长廊的另一侧有异响,穆则得到荀还是的示意后闪身离开。
眨眼间就只剩下荀还是一人对着空空的院子,谢玉绥重回此处时瞧着就只有一个孤零零的背影,四下无声,似乎自始至终都只有荀还是一人在此。
第77章
谢玉绥并不知道穆则的出现,自然也就不知道穆则所说的话,所以乍一听此表情有片刻的停滞,问道:“何出此言?”
荀还是做沉思状,当真认真地想了想,秀气的眉毛皱在一起,似乎在考虑一个极其困难的问题,过了会儿眉头舒展。
先前紧绷起来的气氛一笑间烟消云散,他弯着眼睛,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说:“听不太清说话。”
谢玉绥一愣,旋即想到了什么,一只手杵在床上靠到荀还是一侧,两指撩起垂在两边的头发。
合着荀还是的容貌,耳廓由上至下近乎成一条直线,未曾有常人所说的沾了福气的耳垂,偏生出一个背道而驰来,精致小巧的耳朵便是半分瑕疵也无,一眼看去徒生出几分讨喜,却是没见到半分不妥之处。
谢玉绥手指悬于上方,指腹有意无意地擦着耳朵上的一点皮肉,细腻的手感引出几分燥郁来,他强压着内心想要将这一处小巧揉出血色的冲动,蜷缩起手指又凑近了些:“如此说话可还听得见?”
荀还是的眉头蹙了蹙,并未转头看向谢玉绥,视线落在前方床褥之上,分辨了少倾才清楚进了耳朵的内容:“听是能听得见,只是耳朵里响得厉害,需要仔细分辨才能寻出个大概内容。”
谢玉绥眉头皱得更深:“从前可曾出现过这种状况?”
荀还是又顿了片刻:“有的,不是什么要紧事,过个一两日便能恢复。”说到这他看向谢玉绥轻笑道,“说与你听是怕我若是反应不及时,或者搭错了话你不要恼,全当看个笑话就是了。”
“这不好笑。”谢玉绥没有因为荀还是语气里的轻松有所松懈,“可还有其他症状?这毒大致多长时间发作一次?除了吐血无力以外可还有别的反应?”
其实荀还是听声音并没有表现出的那么费劲,他刻意将自己放在弱势上,下意识想要让谢玉绥放松警惕,即便他自己也不知道放松警惕想做什么,但理智已经先一步做出了选择。
只是这种刻意营造并没有坚持太久,在他看见谢玉绥认真的样子,不知怎么的,一向习惯掩饰自己早已戴惯面具的皮相一时竟有些挂不住,翘起的嘴角跟着有些僵硬。
他看着谢玉绥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荀还是自诩没什么好心肠,即便真的能遇到寥寥无几想要关心他的人,在见到他的残忍之后即便没有跟所谓的正道人士一起喊打喊杀,却也会敬而远之。
只是那些游刃有余在见到谢玉绥时不知怎的,还没见招就已经溃不成军。
目前无论是发生的还是尚未发生的,整件事情里荀还是唯独给谢玉绥留了退路,那是荀还是从未给予他人的思量。但即便如此,前期的算计并未作假,他也并未隐瞒,谢玉绥深知其中关窍却还能如此待他,便是个石人也会有所松动。
就像外人总说的那样,荀还是除了皮相好看以外,浑身上下再无半点可取之处,满嘴谎话,整个肚子都是黑的,从他这张嘴里说出的话,十句有十句当不得真,自己都闹不清楚,谢玉绥到底是如何觉得他所言的喜欢不是一个圈套?
荀还是有时候觉得觉得谢玉绥就像是个圣人,即便荀还是将刀架到他的脖子上,他都能先问荀还是一句“刀沉不沉,有没有伤到自己”,可有时候,荀还是又觉得谢玉绥这人比他以为的要深沉的多,外表总是一副好说话的样子,以王爷之尊肯与他这个他国上不得台面的人纠缠在一起,却还能按部就班地盘算着。
真情流露也好,虚与委蛇也罢,不管是哪条路都不是一个王爷所能做到的。
在大多数的王公贵族眼里,男人可以做宠,却上不得台面,互相炫耀的时候当个玩意还好说,可是像谢玉绥这样事无巨细的真的很少,尤其是听见荀还是说身体出问题后,眼神里的关怀不似作假。
荀还是原本想过谢玉绥会不会真的对他动了感情,也为此动摇过不止一次,现在想想,感情应该是有的,只是不知道占了多大的分量,也不知道在谢玉绥的心里这份感情放在了什么位置。
并非荀还是将自己看的太低,而是他一直找不到能让谢玉绥重视自己的理由。
喜欢上一个人是一件既简单又很复杂的事情,动情的一瞬总是没来由,但是很快又会在这份突如其来的情感上加注许多难以承担的筹码,或许会因为诸多缘由不能在一起而痛彻心扉,但当真的分开,这份痛会随着时间逐渐变淡,经年之后,在某一个午后成了一缕彻底消散,再提起时只余一声叹息。
荀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就处于这样一个位置,而谢玉绥应该深谙此道,如今这番或许只是因着荀还是时日无多,即便再如何投入也只是须臾间,再之后……谁知道呢。
从二人邕州相遇到如今阳宁重逢,荀还是有时候闹不清自己究竟跟谢玉绥纠缠个什么劲儿,但是现在见着谢玉绥眼睛里的关切,只是那么一眼,盘踞在心里许久的郁结突然散开,他突然觉得……其实算计他一下也没什么,这辈子哪个人没有算计过他?自他还是个孩童的时候,自他还没有任何能力保护自己保护他人的时候,他就已经背了一身的算计,既是这样,被喜欢的人算计一下倒也没什么,旁人都能做的事情,为何更为亲近的人就做不得了?
荀还是突然看开了,一时乐得被谢玉绥算计,觉得他尚且还有被利用的地方也算是好事,至少谢玉绥一时半会儿将他放在甚为重要的位置,至于以后
他没有以后。
如此一遭,荀还是的心情顿时轻松了。
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此时的想法有多么畸形,便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可以利用的身份,找了一个谢玉绥应该喜欢他的理由,如此便已经足够。
荀还是露出一个“你放心”的表情:“症状肯定会有,吐血什么的你都见过了,好在大多是面上看着凶险,过段时间便会不治而愈,之后的一段时间与寻常无甚区别,不必担忧。”
“这叫不必担忧?”谢玉绥被荀还是吊儿郎当的样子气笑了,执起荀还是的手腕,手指搭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