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扔了?”钟迪为保确定,又问了一遍。
“嗯。”简郁青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只杯子上,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我最烦这些在工地上讨生活的人,即便套上锦衣华服,也从骨子里透出未开化的糙蛮。”
钟迪捏着杯子的手在半空微微一滞,他看着杯壁上那圈浅浅的茶渍,眼中划过一丝不安。
他想到了自己的男朋友,那个同样也在工地上讨生活的男人。
片刻之后,平稳的声音填满了茶室:“好的,简先生。”
“哦对了。”简郁青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那枚闲章的事情做得不错,下一次的拍卖会,你可以参与参与,当做学习了。”
钟迪的目光瞬间一亮,脸上浮出欣喜的神色:“谢谢简先生,我一定好好……”
简郁青对钟迪的感谢毫不在意,甚至没等他将话说完,就开了腔:“明天你陪陈老师去一趟开发区的建筑工地。”
钟迪的手轻轻一抖:“开发区的建筑工地?”
“明天那里开工,胡天宇邀请我去剪彩。”简郁青轻轻哼笑了一声,“他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可真敢张口。明天你们去吧,就说……我去省里开会了。”
钟迪低垂着眼睫,轻轻应了一声“好”。
销毁了茶具,钟迪找了个背人的角落。左右看了无人,他才拿出手机,发了条信息给张北野。
“野哥,明天我和领导去你们工地参观,你如果见到我,能不能……装作不认识我?”
角落光线暗淡,手机拿在掌中,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诡异森森。
他等着张北野的回信,却没想到先一步等来了简舟的电话。
电话里的声音直白僵硬:“钟迪,你说过功劳只要记在你的名下,你便任我差遣,在所不辞。”
钟迪微微蹙眉,脚尖在墙根不安地一捻,毁了一株小草。
想到了此前的约定,他不得不“嗯”了一声:“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需要你从简郁青的档案室里,拿出一份文件。”
不等钟迪回复,对面又说:“这件事不管成与未成,我都会给你一笔钱,作为你的酬劳。”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钟迪想到了上次陪简郁青社交时,那个业内泰斗随口提到的喜好。
“听说简教授手里有一块大尺寸的青花瓷盘。”
“成交。”
钟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从胸腔里压出一声:“成交。”
第26章 【一更】 让他带我走
简舟又换了个圈子,玩摇滚的,人年轻,闹腾。
反正他也无所谓,只想找个热闹的地方待着。窝在角落里,哪怕一言不发,好像也没那么孤独了。
酒一杯接一杯灌下去,他埋在KTV变幻的光影里,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简郁青方才的话。
临江音乐厅、那段视频、老师……这些事直指的关键人物都是胡天宇。可为什么又会牵扯到自己的项目?难道……胡天宇和自己正在经手的项目也有关系?
脑子乱,思路也乱,手里的酒灌得急了,他轻轻咳了两声。
手边忽然有人送来了一张纸巾:“帅哥,你怎么光喝酒,不和大家聊天啊。”
送来纸巾的女孩画着烟熏妆,睫毛又厚又密,轻轻颤动。
简舟接过纸巾,团在手中,笑了:“平常喝酒要自己买单,现在别人买单,自然要多喝一点。”
女孩像猫一样一点一点依偎过来,借着暗淡游曳的光线仔细打量简舟:“帅哥,我好吃你的颜,我们可不可以……深入交流一下?”
简舟也回视着女孩,如果没有那层浓妆,这张脸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
十年前的自己,也是这个年纪。
那时他也以为世界是坚固的、美丽的,直到发现一直仰望的父亲不过是道貌岸然的小人,恩爱和睦的父母早已只剩利益的牵绊。
信念在那个夏天碎了个干净,简舟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他在还没学会怎么看清真相的时候,就被真相砸得面目全非。
于是他终日流连在酒吧,成绩一落千丈,直到遇见了自己的大学老师邱怀昌。
“帅哥,想什么呢?”女孩歪了一下头,俏皮可爱。
简舟眼中的笑意慢慢敛了去,露出几分平日里站在讲台上的样子:“别有幽愁暗恨生下一句是什么?非限制性定语从句和限制性定语从句的区别是什么?矛盾的主要方面和主要矛盾怎么区分?”
杯子里的酒被一饮而尽,“答得上来,我就和你深入交流,答不上来,你就赶紧回去学习。”
女孩顿时瞪大了眼睛,瞧怪物似的将简舟又打量了一遍,然后拉开距离,愤然起身,满脸鄙夷地丢下一句:“轻登,咱俩这辈子都不可能躺在一张床上了。”
简舟望着女孩的背影露出苦笑,他做不到邱老师那样,为了拉回一个迷途的青年,苦口婆心、费尽心力。
他再次沉进那个幽暗的角落,慢慢收敛神色。
只要安全整改报告自己不签字,就是拿捏对方最好的办法。
胡天宇,我们是时候见一面了……
KTV厚重的隔音墙像隔绝了整个世界,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白天和黑夜、昨天或明天,似乎都可以不必被理会,你只需把自己交给这片混沌。
人影流转,歌词一行一行地滚动,简舟仿若未闻未见,他沉在巨大的噪音里,慢慢醉了下去。
直到有人轻轻拍他的肩膀:“先生,这个包房已经结账了,还有客人等着用房间呢,您……”
简舟听得见,只是不想动。酒劲儿沉甸甸地挂在身上,却也没到真醉的地步。就是觉得无所谓了,懒得睁眼,懒得回应,连抬一下手指都嫌费事。
侍应生见多了这样的客人,按照程序走了下一步:“要不让你朋友来接你?”
他在简舟衣兜里翻出手机,拉着简舟的手按下解屏密码,在通讯录最上方拨出一个号码。
简舟闭着眼睛,心里浮起一层自嘲。哪有什么朋友,就算有人来,也不过是碍于面子,不得不应付罢了。
第一个电话无人接听,侍应生又拨了第二个。
这回有人接了。包房里还放着轻轻柔柔的音乐,简舟听不清对面的声音,只听到侍应生报出了地址。
新客人是一帮鬼火少年,并不介意简舟这个醉鬼占着沙发的角落。
鬼哭狼嚎里,简舟的电话又响了,他懒得应付,便一直未动。
身旁的黄毛倒是不客气,伸手掏出电话,大咧咧地接起来:“对,醉了,一动不动像一滩烂泥,在……”
报完地址,他把手机往简舟怀里一扔,抄起麦克风又开始嘶吼。
姜闻礼推开门,目光在包房里转了一圈,看到了角落里的简舟。
他和几个鬼火少年打了圈招呼,才走到简舟面前,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有气儿。”
“草。”简舟低低骂了一句,偏头躲开了那手。
“走吧。”姜闻礼架起他一条胳膊。
可刚把人拉起来,他手上一松劲儿又放下了,“你等会儿啊,我先和小兄弟喝杯酒,人家刚才给我报的地址。”
简舟被他这一摔,酒意翻涌上来,在心里又骂了一声。他用手臂撑住身体,不打算指望姜闻礼这个二货。
姜闻礼一边往嘴里灌酒,一边伸手按住简舟的肩膀,话音和啤酒搅在一起,含含混混的:“你等等,等等。”
就在这时候,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矗立在门口。
目光从明亮处甫一进入昏暗的包房,需要适应的过程。那人默立了一会儿,视线才慢慢扫过全场。
简舟酒意翻涌,可在那道身影映入眼帘时,他骤然清醒了一瞬。
张北野?他怎么来了?
脑子里飞速回溯,刚才似乎拨出去一个电话,又接通了一个电话,难道分别是不同的人?
忍着眩晕,他迅速将自己埋进暗影里,抬手摘了左耳的耳环,又拽下脖子上的项链,一把塞进姜闻礼的西服口袋里。
“什么东西?”姜闻礼嘟囔了一句,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枚耳钉和项链,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简舟,满脸莫名其妙。
他把东西重新放回兜里,再次去扶简舟,“你干嘛呢?喝多了乱扔东西?”
简舟松松地闭着眼,只透过一条极细的眼缝去看张北野。见他向自己的方向望来,随即迈步走了过来。
身边的鬼火少年还举着麦克风,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嘴里“我趣”了一声,眼睛瞪得溜圆:“这么高。”
那孩子嘴欠,嘴角挂着笑,“你是吃啥饲料长大的?”
张北野路过他的时候,眼皮都没掀一下。
他的手落在那男孩偏头看过来的脑袋上,五指微微张开,轻轻一转,把那颗五颜六色的脑袋对向了大屏幕。
“唱你的歌。”
简舟是守着沙发的角落坐的,这处地方本就不大,如今挤了三个男人,显得愈发局促。
醉鬼身子沉,姜闻礼半扶不扶地撑着瘫软的简舟,抬头看见站在身后的男人,有些纳闷:“请问你是……?”
张北野看了简舟一眼:“我是简教授的朋友。”
“朋友?”
姜闻礼做的是古董生意,这行当在这个地界,高低绕不开简郁青。七八年前他就存了心思结识了简舟,想走一走太子爷的路子。
谁料简家父子关系极差,攀附太子爷这条路没有走通。可往往事情结局难料,正是因为他能和简舟说上几句话,反而让简郁青“高看”了一眼。
在姜闻礼眼里,简舟虽然心高气傲、行为乖张,却不算难以相处,处着处着,也就处成了朋友。
可两人相识五六年,简舟身边称得上朋友的人,姜闻礼七七八八都大概了解,却没听过“张北野”这号人物。
不过姜闻礼是连鬼火少年都要敬一杯酒的体面人,便笑着说:“不用了哥们,我送他回去就行。”
张北野又看了一眼深醉的简舟,问道:“你是?”
“我是简舟的朋友,姜闻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