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和“薇”都拿不准是哪个字,他换了几组同音字来试。
终于,一条剧组信息从搜索结果里跳了出来,是半年前拍摄的一部微短剧,演职员名单拉到最后,在不起眼的位置出现了这个名字:郑允薇。
将配图放大,合影里人头攒动。张北野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简教授曾经的“女友”。
“简舟,你到底说了多少谎言。”一道轻喃,在氤氲的湿气里缓缓荡开。
张北野约了郑允薇见面。
咖啡厅里,对面的女人笑容有些僵硬。
“没想到,向我提出工作邀约的竟然是张老板。嗯……我报社的工作辞职了,一时没有合适的Offer,就去跑跑剧组,做做演员,也挺有意思的。”
她移回一直躲避的目光,满眼期待:“张老板,您联系我说有演员的工作给我?”
“有。过段时间麻烦郑女士帮我一个小忙,酬劳您定。”
“好的。”女人明显高兴起来,“那张老板提前通知我,需要我配合什么只管提就行。”
张北野点点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微微皱了下眉。
端着杯子,他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最近简教授怎么样了?我从工程撤出来后,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
“啊,他。”女人摇着咖啡杯中的汤匙,笑得自然了些,“他挺好的,天天不是在学校忙,就是在项目指挥部忙。”
张北野放下杯子,取出一个略有厚度的信封,顺着桌面推了过去:“上次那条手串,我一直戴着,还没还给简教授。今天正好遇见你,就麻烦你帮我带给他吧。”
“哦,好,那我晚上拿给他。”女人伸手去拿信封,纤指一碰,就觉出了不对劲。
她打开信封一看,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一沓钱。
“张老板,这是什么意思?”
张北野靠进椅背,看着她:“意思就是,你根本不是简舟的女朋友,上次你们是在演戏给我看。”
女人不愧是做演员的,面上那点惊慌一闪而过,随即又拍了拍信封:“那这是什么意思?”
“给你的。今天我们见面的事,不要告诉简舟,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女人没再犹豫,拿起信封塞进包里,站起身时撂下一句:“你不说,我也找不到他,我原来那个微信被炸号了,早就不用了。”
她理了理丝巾,又补了一句,“今天这事儿完全是你一句一句把我诓出来的,可不是我没有职业道德,以后脏水别往我身上泼啊,我们演员是要名誉的。”
说完,她径直走出了咖啡厅。
婚介中心,赵老爷子和老伴儿在椅子上坐得溜直。
老爷子微微偏身,与老伴耳语:“你说小野把咱俩约这儿来见面,是什么意思?”
老太太看了一眼旁边一言不发,正在看征婚人信息的张北野,小声回道:“是不是和钟迪吹了?打算再找一个?”
老爷子一拍大腿:“那小简合适啊。”
“简舟吗?”张北野听到了话音儿,头也没抬地问赵老爷子,“你们和他怎么认识的?”
“就在这儿啊。”老爷子将椅子一拖,往张北野身边凑了凑,“他来征婚,走路时不小心撞了我一下,你看,你们的缘分不就来了吗。”
“不小心撞了你一下?”
“对,啪,撞我腿上了。我和你妈一看,这小伙子长得好啊,身材又板正,就多嘴问了一句,你找男的还是找女的啊?他说他找男的。”
婚介中心的同性征婚者不多,张北野从薄薄的一沓资料里抽出一张《个人简历》,纸上落着一笔潇洒飘逸的字。
坐在办公桌后的女人,欠着屁股瞧了一眼:“张先生,这人不行,这位简先生,哦对,就是你们刚刚嘴里说的简舟,他早就注销会员了。”
女人将表单从资料夹里抽了出来,放进了手边的抽屉,低声嘟囔:“这人也是奇怪,交了会费,却一个人都不见。”
张北野:“他只为自己注册了会员?没替别人注册?”
女人将抽屉一关,摇了一下头:“没有。”
旁边的赵老爷子还在等着推销简舟,他拍了拍张北野的大腿。
“小简那孩子真不错,爱做饭、爱养花,没有不良嗜好,你俩要是成了,他平常还能陪我喝两口。”
“爱做饭、爱养花、喝两口?”张北野终于转过脸,正视赵老爷子,“爸,这些事你怎么知道?”
“你说凑巧不凑巧,前两天在菜市场,我和小简又遇上了。”赵老爷子架起两条胳,模仿当时提着袋子的简舟,“他买了好多东西,又不小心撞了我一下。咱爷们多乐于助人啊,我就帮他把东西送回了家。小简好客,留我吃了顿饭,我们俩喝了口小酒。”
“喝了口小酒?”张北野轻轻叹了口气,“喝酒的时候你们都聊什么了?”
“什么都聊,但主要是围绕着你。对了,小简那孩子特别善良,你说钟迪也算是他的情敌吧,他都同情人家。”
张北野从兜里摸烟:“还聊钟迪了?聊什么了?”
张北野爹妈死的早,他十三岁搬出草原的帐篷,在旗里独守着一间空屋。赵家老两口看不过去,平日里便帮衬了一把。
从此,张北野放学了能吃上一口热饭,衣服破了有人给缝补,逢年过节也不用自己守着电视,有了个热闹的地方看春晚、吃饺子。
因此,赵老爷子与张北野相处了十几年,自然知道他翻出烟,又轻描淡写的说话时,是最危险的。
“那个,也没说什么,就说钟迪命苦,家里人对他不好。”
张北野用手肘撑着膝,点了烟,他垂视着地面问道:“那天你喝了多少?”
老爷子目光游移:“也没多少,就……小一斤白的,喝几杯酸不拉叽的红的。”
“嗯,知道了。”张北野站起身,“你们回家吧,路上注意安全。”
“小野,”老爷子叫住了走到门口的张北野,“小简挺好的,要不你考虑考虑?”
张北野一脸无奈地叹了口,他又走了回来,站在赵老爷子面前,叼着烟,为他整理了一下衣服:“爸,简舟要是进了咱家门,你今后东南西北都会分不清的。”
赵老爷子郑重地点了点头:“你俩要是成了,我跟你妈肯定高兴的找不着北。”
张北野气得笑了,摘了烟,他在老爷子肩上拍了两下,再次转身走出了婚介中心。
上了车,张北野掏出手机,上面有三条未读信息。
一条视频,两条语音,都来自谢顶。
张北野点开了最上面的那条语音,一句“卧槽”呼啸而出。
“卧槽,张总,和你说的一模一样,简工那天那个车胎,真是他自己扎的!我找了附近工厂的保安,一条烟,让我查了历史监控。简工用那么大的一个三角锥子,噗嗤一下扎进了自己的轮胎,你说他图啥呀?”
语音自动跳转了下一条:“张总,你那天就发现车胎扎破的口子不对劲,怎么不当时问他啊?”
粗声大嗓落了,张北野又点开了那条视频。
视频是谢顶用手机录的监控画面,歪歪扭扭、晃晃荡荡,却也看清了远远的路边,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靠在车上,手中的利器掂了掂,高高扬起,用力落下,毫不犹豫地扎进了车胎。
画面静止在最后一帧,简舟在打电话。
张北野知道那通电话是打给谁的。
一个傻B。
第35章 灰姑娘
简舟已经连着泡了三晚酒吧。
第一天,他跟着不知何时结识的朋友,混在一群游戏达人之中。
这些人线下见面,还一同打着线上的游戏。塞满整个屋子的除了游戏指令,就是不断爆着的粗口。
聒噪得让人心烦,简舟走出包房,独自站在走廊的尽头抽烟。
那地方有窗,白色的烟雾映在玻璃上,晕开了一片轻轻袅袅的朦胧。
忽然,一道高大的身影在深暗色的玻璃上一闪而过,简舟余光扫到,微微愣神儿,下意识转头看向走廊入口,那里却空空荡荡,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再次送烟入口,简舟自嘲一笑,低声呢喃:“真是魔怔了。”
第二晚,他赴了姜闻礼组的局。
一屋子附庸风雅的商人,更他妈无聊。
简舟本想提前离场,又觉得无处可去,从洗手间出来,便没再回包房,径直坐在了酒吧的吧台前,点了一杯酒,慢慢抿着。
姜闻礼与人打了一圈酒后寻了出来,拉了张高脚椅坐在简舟旁边,嘟嘟囔囔地抱怨:“不是说要给我赔罪吗,怎么自己跑出来?”
简舟看了看他的侧脸,笑着问:“那天打得疼吗?”
姜闻礼一撇嘴:“你说呢?那个姓张的快有一米九了吧?看他的身材,是不是常年泡在健身房啊?”
简舟抿了一口酒,回语沁在酒香里:“比健身房练出来的肌肉漂亮多了。”
话音刚落,一只水晶碟子被放到两人面前。侍应生的笑容很公式化:“本店周年庆,免费赠送的果盘。”
姜闻礼向来擅长场面应酬,还客套了一句“恭喜发财”,见人走了,他转头问简舟:“你到底怎么回事,真转性了?”
“哪有的事儿,别乱猜。”
“那你用我醋那个姓张的?”
“张北野。”简舟懒洋洋地订正。
姜闻礼向来奉行利己主义,从不把没用的事和人放在心上,他过耳不留名:“行,那你为什么拿我醋那个张什么野,张东野。”
简舟轻啧:“北。”
“行行,张北野。”
“我没用你醋他,他也没为我吃醋。”
“那他平白无故揍我干什么?”
“他就是……”简舟将张北野这个人在心里过了一遍,“正义感和愧疚感,还有一点原则性吧,混在了一起。”
“什么玩意儿?”姜闻礼没听懂,“不是,简大教授,咱俩都认识七八年了,你就不能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你在玩什么吗?”
“七八年?有那么久吗?”简舟笑着随口回,“明白一点的说法就是,看着一个好人,一个有原则、有边界感的老实人越界,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
“是不是好人我说不准。老实人?那个张东野?胡扯吗不是,谁要是惹上他,我敢担保没人能全身而退。”
“北。”
“北北北。”姜闻礼一口清了杯中酒,“屋里的人我还要去招呼,不管你了,记得来我的拍卖会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