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舟松松落落地举了一下酒杯,算是应了。
杯子里的酒慢慢见底,口中的辛辣叠加,简舟去摘果盘里的葡萄,想着压压酒气。
手已经探了出去,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果盘已被撤走了。指尖一搓,只能悻悻地收了回来。
今天是第三晚,简舟混在夜店。
他独自坐在舞池旁的卡台里,被震耳欲聋的声浪紧紧包裹着。
而裹在同一片声浪的,还有隐在角落中的张北野。
他手边有酒,自斟自饮。目光穿过舞池里攒动的人影,落在另一侧的简舟身上。
那个向来衣着得体,一身清隽的简教授,此刻穿了一件黑色丝质衬衫,扣子只系了前襟的三颗。
一条银色的项链随着V领的深度垂了下去,贴在了胸前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上。
他坐得懒散,脊骨后压,便显得锁骨更加清晰,项链尾端的小吊坠垂在锁骨窝中,随着浅浅的呼吸轻轻起伏。
额间的发丝似乎挡了视线,简舟随手拨了一下。
张北野看到了两枚戒指。
银色的素圈,分别戴在食指和中指上。两根手指此刻夹着烟,轻轻袅袅的烟雾缠在戒指上,不多时便散了。。
不会吸烟,自持端正,连喝酒都浅尝辄止的人,如今捻着细长的香烟,缓缓送入口中。
咬着烟,他瞥了一眼舞池里的男男女女,又淡淡收回了目光。
不断旋转的光影中,这个人再不是张北野眼中温雅斯文的简舟,只是一个慵懒浪荡,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有打扮明艳的女人踩着高跟鞋袅袅婷婷地走来,凑到卡座边上搭话。
简舟衔着香,唇角漫出一点笑,眼尾轻抬,往身侧虚虚递了个眼神。
女人当即落坐,身子一软,便亲昵偎进了他的怀里。
简舟唇瓣动了动,不知说了什么,逗得怀里人弯着眼,咯咯直笑。
角落里的张北野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慢慢抿着酒,目光从简舟的脸,滑到他唇上未消的伤口,然后目光慢慢向下,落在那片深V的衣襟上。
简舟怀里的女人似乎也发现了他唇上的伤口,笑着翻开随身小包,摸出一管润唇膏。
指尖旋开盖子,一点点拧出奶白的膏体,她俯身往前一趴,一只手按着简舟的胸口,另一只手慢慢的替他涂上唇膏。
膏体在唇上一寸一寸地润开,水亮的光泽一点一点漫上来。
张北野杯子里的酒见了底时,他看到了简舟唇上的那片水亮,在旋转变换的灯光下嫩得像颗樱桃。
而片刻之后,这颗樱桃就落在了女人手腕的内侧。简舟低下头,将吻轻轻地落在了那只刚刚用唇膏画成的无色的玫瑰花上。
张北野清了杯中最后一点酒,站起身,穿过不断扭动身体的人群,走出了夜店。
几句温软的道别,简舟随手便打发了那个明艳的女人。
卡座重新空下来,他衔着那支没抽完的烟,懒懒仰头靠进沙发深处,眉眼间的浪荡轻佻,一寸寸褪得干净。
从前总爱扎进最热闹的人堆里,用震耳欲聋的音乐、往来的人影,硬生生填满心口那点空落落的寂寞。
可如今连这套法子,都越来越没用了。
临近午夜,夜场的重低音炸得愈发震天,满场都是放纵的笑闹与暧昧。可简舟反倒觉得自己的心底越发空荡荡的,身体轻飘飘悬在声色里,灵魂却像沉在冰水里,浮不上来,也落不下去。
直到指间烟燃到尽头,烫了指尖,他才回过神来,发现旁边的手机在闪。
张北野。
一个名字,让简舟浮在半空的身体和沉在水底的灵魂瞬间归位。他下意识拿起手机就要接听,却忽然想起了自己身在何处。
迅速起身,抓起外套,他走出了夜店。
顺着街边的甬路往前走了很久,彻底甩开酒吧街的喧嚣,简舟才回拨了电话。
“张老板,这么晚找我有事?”
隔着一条绿化带,一辆车缓缓地随行在他身后。
车内,张北野拿着电话,看着前方那个独行的身影,声线沉稳如常:“刚刚一直在陪胡天宇应酬,得了点信息,想和你聊聊,现在方便吗,简教授?”
前方的身影慢慢缓了脚步,捂着手机的听筒,立在甬道上点了一支烟。
引出火苗的瞬间,他微微偏头,侧脸的线条被火光照亮了一瞬,随即又隐入暗处。
随后,张北野看到了远远腾起的白雾,和被手指夹着随意垂落的那一点火光。
前方的人再次迈开步子向前走去,肩线松垮,步履懒散,身形在路灯的光影里晃出了几分慵懒,偏偏骨相又清挺,矛盾得要命。
可听筒里传来的却是一道全然相悖的清雅声线:“方便的,我刚从学校加班出来,我们在哪儿见面?”
“在酒吧街这边吧。”
前方的身影忽然顿住了脚步。
“酒吧街?”
“嗯,我刚陪胡天宇在这里应酬完,我们在附近找个地方聊聊。”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行啊。”简舟应下来,“等我半个小时。”
电话断了,前方那个远远的人影扔了烟,挥手招来计程车,匆匆离去。
张北野将车停在路边,拿起一只微型录音器,按了一下播放键,便再次听到了简舟的声音。
不同于刚刚的电话中的温雅,此刻他口中的每个话音都缀着不走心的懒散。
“我们认识七八年了?有那么久吗?明白一点的说法就是,看着一个好人,一个有原则、有边界感的老实人越界,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
用一沓子小费,将录音器贴在果盘儿底部,便得来了一份录音。
原本买来想用在胡天宇身上的录音器,在张北野掌心中一惦,他轻笑:“竟然连发小都不是吗?”
四十分钟后,简舟站在了张北野面前。
一身素净得体的浅白色衬衫,扣子规规矩矩扣到领口。
指间空落,颈间干净,夜里勾人的银链,和华丽的戒圈,无影无踪。
他的发梢还带着微微的潮气,像是刚刚洗过,没来得及完全吹干。
如今,站在张北野面前的简舟,像是舞会之后丢了水晶鞋的灰姑娘,褪去华服变回原样,又成了张北野认识的,熟悉的那个简舟。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脸色微变,沉默了一会儿,问到:“怎么约在这儿啊,这里说话都……听不太清。”
喧闹的声浪中,张北野坐在简舟刚刚坐过的位置上,仰着头,只说了两个字:“什么?”
简舟只得微微弯腰,凑到张北野的耳边,把刚刚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温热的气息拂在耳边,张北野的目光正好可以落在简舟的领口上,扣子扣得严实,遮住了刚刚的那片皮肤。
“张老板?”简舟的话并未得到回应,他催了一句。
“嗯?”
张北野偏过头,最先入眼的是简舟唇上浅浅的伤口,和那片淡淡的水光。
嫩像樱桃一样,看起来很好……亲。
“这里音乐的声音大,说点什么,不会被别人听去。”他答。
第36章 疼
“在这里说点什么,不会被旁人听去。”
简舟细一琢磨这话,眼睛顿时亮了。
音浪声够大,两个人若想交流,势必要凑得近些,就像现在这样,肩膀挨着肩膀,嘴唇贴着耳朵。
只要靠得足够近,自己就能反复欣赏张北野在那条道德底线上进退两难的挣扎。
挺好。
简舟欣然落座,张北野侧过身,问他喝点什么。
简舟装作没听见,只送过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张北野轻啧一声,这人倒是学得快,刚琢磨明白那点门道,转头就把这套用在了自己身上。
他微微倾身,又问了一遍,两人之间还隔着半臂的距离。简舟也顺势凑近了些,那点距离又缩了一半。
“张老板在说什么?”简舟的声音压在音乐之下,像隔着块玻璃。
张北野心里冷笑,贴上了他的耳边:“简教授喝点什么?”
刚刚左烟右酒的简舟,温温良良地说道:“来杯橙汁吧。”
招手叫来服务生点好单,简舟收敛了眼底的细碎笑意,看向张北野,切入正题。
“胡天宇那边是什么情况?”
他将声音故意放得很轻,像是怕被旁人听了去。随后拍了拍两人之间空出来的那段沙发:“听不到吗?张老板坐近一点。”
张北野低头看了一眼那大约两掌宽的距离,故意犹豫迟疑,装成简舟口中的“老实人”,极具分寸感地挣扎了一会儿,才挪了过去。
这一挪,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便骤然近了。肩膀挨着肩膀,大腿抵着大腿,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张北野肩宽背阔,两人坐得又近,他将一只手搭在沙发靠背上,从旁人的角度看过去,简舟便像是被他半揽在了怀里。
简舟没有躲,甚至微微侧了侧身,让那点若有若无的包围感更浓了一些。
“胡天宇那边什么情况?”他又问了一遍。
张北野心里透亮,清楚简舟是故意为之,面上却装得不知,回道:“胡天宇那边,急疯了。”
简舟顺势轻轻歪头,发梢扫过张北野的脸颊:“因为我没签字?”
“城郊工地迟迟不能复工,卡在原地动不了,他耗不住了。”张北野这话句句属实,毫无虚言,只把早就攒下的旧事,全安在了今夜,“看他的心思,是要亲自来找你碰面谈了。”
简舟用指尖轻勾了下张北野的袖口,借力又往他跟前凑了些:“你怎么知道他要找我碰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