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将那折子狠狠砸至我身后,竟当真听了淮宁臣的请求,让我好好呆在宫里,道陆景候从不知我淑玉宫的去处,一时半会也劫不走人。
末了,在我堪堪要抬眼将奏折还给她之时,她轻启那双薄唇道:“你若是自己想留,朕赶你你也不会走,你若是自己又去要投奔陆景候,只怕朕将你锁在这宫里,你也终会想尽法子出去!”
我讷讷道:“陛下明鉴,我定不会去投奔陆景候的,可他掳走了我养子与还有若仙斋的白术姐,这笔帐,只怕只能由我当面才能算清!”
“朕已是答应了淮宁臣之请,若这样放你去找陆景候,只怕他会怨朕!”
“臣不敢!”我忙将头狠狠笔直叩下:“陛下开恩,阿留的性命危在旦夕,陆景候那人若是固执起來,连这黄口小儿也不会放过的!”
她沉吟了一番,在投向我探究的目光之时又慢慢开口道:“朕知晓你那阿留被夏力收作了义子,此番他被劫,你会否告知夏力!”
我连想也未想:“夏将军之前受了重伤,臣定不敢去劳烦他的,况如今情势大不如前,臣与夏将军不会再有牵扯了!”
我双眼将抬未抬之时,却是瞥见女帝太久面无表情的脸上现出一丝古怪的笑意,她些微满意的点了头,将那张精致得如画中走出的面容朝我身后的殿门微微矜持地一偏,扯起唇角开了口轻轻道:“阿力,你來了!”
我脑中轰轰然如雷炸开,在我身后的是有人堪堪顿住他激扬的步调,破空而來的因一路狂奔急促的喘息传入我耳中,那一声又一声的微妙情绪被女帝不轻不重的语调戳破:“苏木雪,你方才说的你自己要记住,往后,不会再有牵扯了!”
我听见身后那人的呼吸声蓦地低了下去,低头冲手中还握着的奏折笑了笑道:“是了,往后不会再有任何牵扯,臣为臣,将军为将军,若是有违此誓,定教我不能往生!”
这是女帝设的局,她在宣我入宫后又叫了夏力前來,也正是巧,夏力來得不早不晚,将将在我不愿劳烦他急于撇清干系之时听见了那句话,也罢,只是有些尴尬而已,这些话迟早要说清,拖了夏力有些时日,我也过意不去。
女帝轻轻一笑,走至到我身后道:“你巴巴地赶了过來,为的不过就是这句话,心思转了这么多,早日放下也好,过了今日,从新开始不是更好!”
她的话音轻柔,褪了帝王的威严之气,只余了最善解人意的长姐的谆谆善诱,我吸了口气直起身道:“陛下,可否容臣先退下……阿留尚为稚子,臣实在担心……”
女帝将袖一挥:“你先退下!”
我缓缓抬膝起身,却是身后传來一声衣料摩擦的极大响动,我吓得一怔,女帝厉声道:“夏力,你若是此时给朕动了分毫,朕便立刻拖你去忠烈祠,罚你此生不许再出!”
那声巨大的后背与裱金门楣相撞的声音随着夏力的抽气呻吟发出,我自始自终未敢看他一眼,只知晓女帝按住夏力肩头的那双臂膀尤为使力,连光洁白皙腻如脂玉的手背上都有了明显的青紫筋脉,夏力的视线死死盯着我,却只是喘着粗气一句话都未说。
我不知道我为何要慌了神逃也似地疾步走出去,或许是女帝面上的神色太严苛,或许是夏力急红了眼如刀锋一般的视线扎至我身上如芒在背,我甚至來不及回过神,扶着门框便小跑了出去。
我只知道,这样的一抬步,从一开始,就是彻底的与夏力的过往决裂了。
我麻木抿着嘴往前走着,恍惚记起与夏力初识时的白露寺之约,那时他要带我去那庙里求姻缘签,却是被我忙忙的拉了出來,这样想來,果真是我毁了这一切。
身后似乎传來一声悲怆的喊声,正如从前太多次那样,或是女帝派人拦住或是女帝送夏力先走,总之都是匆匆分别的样子。
天边还是之前的阴沉,沒有一些晴好的起色,我揉揉有些酸涩的眼,轻轻叹了口气。
王喜不知躲到哪里去偷闲了,我走了极远也未见到他人,想了想还是回转了身去一趟淑玉宫。
那两个丫头我一直未有照拂,如今出远门去交待一声也好。
待走至了淑玉宫十里地远的地方,是一片小花园,平日里也有些宫人过來纳凉,我打眼远远一看,有个黑影闪了过去。
速度虽是很快,却还是正巧被我见着了,我心惊之余暗自顺了几口气,不动声色躲在了一株香樟树后头。
那影子似乎是往我的淑玉宫方向,我回忆了片刻,那身形竟有些熟悉,可一时半会想不出是在哪处见过,我见那黑影直接窜进了淑玉宫,咬牙迎头跟了上去。
我顺着墙角根子一路摸过去,不知是不是太恐惧以至于有些眼花,我将那人竟认成了陆景候。
殿内有王喜的声音,原來他在这儿,红玉翠璃不知听了些什么不时的在应和,还问了道:“姑姑怎的还不回來,是不是……”
“呔,沒的多嘴说闲话!”王喜将他腕上的那把拂尘挥得嚯嚯有声:“姑姑马上就回來了,你们赶紧着收拾,把她平日喜欢的物事都摆在正殿里,让她舒心些!”
我心里默默想着,从前也沒有回來过几回,只怕她们也都不知晓才是,却是红玉那丫头喜着叫了声道:“是了,姑姑喜欢八宝鸭,我让小厨房里去做一道!”
她脚步声急急就要走出來,我的心跟着那一声声都要跳出了颈项,身前的黑影人显然是未料到我不在里面,身形一晃就要回身闪人,却是与我一个照面打着,整个人怔在了原地。
我有些懵。
分明应是我先怔住,缘何他却在见了我之后比我还要惊惶一些。
红玉已经走出來了,看着我惊着笑叫了声“姑姑回來了!”又是转头注意到那黑衣人时,声音更是惊了喊道:“有刺客,姑姑,你快进來!”
我苦笑了声,这丫头是慌神了,我若是进去,势必要经过那黑衣人面前,此时若转身跑走,里黑衣人却也只有十步远的距离,方才这人轻功了得,只怕今日是逃不脱了。
殿内的王喜和翠璃都是闻声赶了出來,见到我与黑衣人对视着大气都不敢出,良久却是王喜憋着气欺身上前就要制住那黑衣人,嘴里还喊着:“苏苏,你快些走!”
那黑衣人也是奇怪,一动不动任由王喜制着,静静看了我半晌才道:“你认不出我了么!”
直到听见他声音,我心中的大雾蓦地像撑开了一片晴空,脱口道:“小葛!”
他缓缓点了头,我有点失笑道:“又是你,是陆景候让你來带我去他那处的么,可你又怎么知道淑玉宫就一定有我!”
他慢慢吸了口气:“公子只让我來找你,只是我听那边的人说,分明是已经找到你了的,为何你还能进宫里來!”
我抿嘴嗤地一笑:“陆景候千算万算,便是沒料到他手下是抓错了人么,带走的那人并不是我,是长得与我有些形似的旁人!”
他愣愣了半天,索性将面罩一把扯下來:“今日我要赶往公子那边,公子虽是让我务必带着你,可我不愿你恨公子,你若是心甘情愿,便与我一起出宫往南走,若是不想再入那是非之地,我便说沒有找到你空手回去也无妨!”
我未想到他竟是这样说,原以为要针锋相见淋漓尽致地打一番的,他竟是如此好说话,说单凭我愿意与否便可自作主张。
可是我还要去救阿留,白术姐已是有了身孕,若是一着不慎,只怕我往后都要愧对于她。
“小葛,你以后不会再回上京了么!”
他眸中暗光一闪,嘴角微微一挑道:“再回來,必是公子君临天下之时!”
我往前走了一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这些话说着沒的叫人心烦,你们是有多大的本事,竟敢这样说了!”
“公子他……”
“行了!”我示意王喜将制住他的手放开:“你带我去见陆景候!”
他神色一滞,顺带着王喜与红玉翠璃也都是满脸不可置信,王喜更是失声喊了出声道:“你才回上京过了几天安生日子,现在为何又要回那虎穴,从前的那些都还不够你受的么!”
我缓缓舒了口气,将小葛往外面一推,回身朝他们笑了笑道:“我还惦记着我的阿留,我此番去,是接他回來,他安全回來了,我便再不走了!”
那一双双眸中的烟火明灭,都幻化成了我此去一次回身的最后风景,他们哀切的目光,似乎正对我喻示着,往后那些让我不顾一切的凶险预兆。
还未走出几步,晚夏的最后一场大雨倾盆而落,我怔怔看了片刻,被小葛一把拉近了他怀里飞身走了。
宫外有马车候着,一路疾驶出了宫门。
我静静望着窗外的瓢泼大雨,隐约在城门处望见了夏力身披鹤羽大氅与女帝并肩站着,远远地站着望过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