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龙岛下方的谷地中,数十只形态各异的魔兽原本悠然度日,或觅食休憩,或嬉闹争斗。
磅礴龙威凌空压落,无形巨力死死按住万物身躯,众魔兽尽数匍匐在地。
群兽发自心底瑟瑟发抖,牙关打颤,四肢瘫软无力,满心皆是极致惶恐,狼狈不堪,再无半分野性气焰。
……
雷昂立在偏殿门口,手按剑柄,身姿挺得笔直。
忽而他身躯微微泛起微光,宛若胸腔深处燃着一盏明灯,清辉顺着肌肤与锁子甲的缝隙漫溢而出,为一身银甲笼上一层温润如月晕的白茫光晕。
他收回望向走廊尽头的视线,垂眸看向握剑的手掌,手背上原本清晰的青脉,在柔光里化作浅淡金纹,周身血流骤然加快,清晰的脉搏自指尖一路传至剑柄。
片刻后,他敛去异样神色,方才周身异象仿佛从未出现。
……
该隐斜倚在廊柱边,姿态懒散随意。
廊前站着两名女仆,统一的浅灰长裙配白围裙,腰后的蝴蝶结被穿堂风轻轻拂动,白蝶似的微微翕动。
左侧女仆留着深棕粗辫,辫尾束着浅粉丝带,她整张脸从颧骨一路红透,蔓延至耳根、脖颈的肌肤都泛着热意。
双手局促地绕着围裙系带,反反复复缠了好几圈。
右侧女仆披着微卷的浅金长发,指尖死死攥着一张叠方的信纸,边角早已被捏得褶皱变形。
她抿着唇小声嗫嚅,几步外值守的侍卫竖耳细听,也只捕捉到几缕零散字句,“……一直……大人……自从……那天……”
该隐唇角勾着一贯的浅淡弧度,暗红眼眸透过镜片,平静落在两人身上。
骤然间,他周身亮度悄然抬升,不是刺眼的发光,是内里透出的细碎微光。
淡红的光晕从皮肤、骨血,乃至恶魔角的纹路里缓缓渗出来,像一滴浅墨融入清水,在走廊的阴影里淡淡洇开,将周遭空气染上一层极稀薄的血色。
微光转瞬即逝。
无人察觉的瞬息里,他唇角的弧度微不可察地收敛一瞬。
两名女仆依旧心跳急促、面颊滚烫,手脚无处安放。
欢喜依旧浓烈,却掺进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麻意,像清甜蜂蜜里拌了点点花椒。
甜是底色,可顺着喉咙沉下去,一缕细微的酥麻会从舌根窜上头顶,说不清是悸动还是什么。
棕发女仆松开了纠缠系带的手指,不是褪去了紧张,是紧张到极致,反倒褪去了慌乱的颤抖,只剩僵硬的平静。
金发女仆将手里皱巴巴的情书又攥紧几分,捏成小小的纸团,匆匆塞进了衣袖深处。
两人对视一眼,眼里没有意外,只有一份心照不宣的失落,和早有预感的了然。
该隐并未留意她们复杂的神色。
他缓缓抬起修长的手,骨节清冽分明,指尖在昏暗的廊光里,泛着玉石般清冷的白。
掌心朝上,而后五指一寸寸轻轻收拢,捏成一个松散空拳。
他微微垂首。
微凉的唇瓣轻落,抵在银戒上,轻得似羽毛拂过水面,眼眸未阖,暗红的眸子垂落,静静凝望着那枚戒指。
心底无声落下两个字。
主人。
片刻后,他抬首收手。
温柔又克制,尽数落在两名女仆眼中,看着他垂落的睫毛、吻过戒指的唇瓣,二人不约而同偏过头,望向窗外转移视线。
庭院里的老槐树枝叶繁茂,一只麻雀立在树冠,正低头梳理羽翼。
金发女仆悄悄摸出袖中的纸团,展开看了一眼,终究再次叠整齐,塞进了更深的衣袋。
棕发女仆也理顺了凌乱的围裙系带,将身后松垮的蝴蝶结重新系紧。
“该隐大人。”
少女声音带着未散的微颤,该隐抬眼,唇角依旧挂着浅浅的笑意。
“您忙,我们先行告退。”
他微微颔首。
两名女仆转身快步离去,步履比来时仓促急促,险些在拐角撞上迎面走来的男仆。
男仆及时侧身避让,两人匆匆擦肩跑过,裙摆掠过转角绽开一瞬白影,很快便消失不见。
男仆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抬头对上该隐的目光,他立刻合上嘴,敛了神色,快步躬身退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作者已燃尽,对作者在作者有话说,悄悄凑字数,然后怎么都凑不够。
............n..........n.............
第二百零七章 倒计时
领地激活的那一刻,季舟安脑子里炸开了一整片星空。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
他的意识被一股力量从身体里拽了出来,塞进了一个空间的夹缝里。
这里嵌着无数细碎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是一粒被压缩到极限的、还在发着微光的、沙粒。
他的领土就在那里,悬浮在时间的夹缝之间,不属过去,不属未来,不在任何一张地图上,没有人能找到它,除非他愿意让你找到。
季舟安睁开眼。
手里的传送阵卡牌还温热,他放在桌上,推到了凯利斯面前。
卡牌在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纹路在牌面上缓缓流动。
凯利斯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卡牌的光,“这是?”
“去我家的钥匙。”季舟安的语气淡然,他把传送阵的使用方法说了一遍。
放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一次能送一到三个人,多了不行,凯利斯听完,把卡牌收进戒指里。
当天下午,偏殿最里面的那面墙被敲开了一个凹槽,传送阵嵌了进去。
季舟安站在传送阵前面,凯利斯站在他身后,季舟安看了凯利斯一眼,凯利斯点了一下头,季舟安迈步走进了光里。
一瞬失重骤然袭来,仿若纵身跃下高台,恐惧尚未滋生,双足便已稳稳落地。
清风四面拂来,温度恰到好处,裹挟着雨后青草经暖阳烘晒过后独有的清甜气息。
脚下是片奇异草地,通体泛着莹白的光,微光柔和似冲淡的月色,自草根缓缓漫至叶尖,渐渐淡隐消散。
远方山峦线条温润圆润,不见半点凌厉棱角,山腰瀑布逆流而上,自山脚深湖腾涌至山巅,汇入隐秘泉眼,再缓缓回落湖中,循环往复。
湖水沉邃如揉碎的漫天夜色,湖心孤岛上林木丛生,银白树干衬着浅金树冠,形似灵界古树,却更为高大繁茂。
林间飞鸟生着通透羽翼,振翅翩飞时折射出绚烂虹光,宛如流光凝成的精巧灵物,自在盘旋穿梭。
季舟安站在草地上,银白色的长发被风吹起来,在脸侧飘了一下。
他的眼眶有一点热,喉咙发紧、鼻头发酸、领地上的生灵们醒了,所有被暂停的生命在同一瞬间恢复了运转。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涌向季舟安站着的方向,像在赴一场等了很久很久的约。
第一只走到季舟安面前,低下头,用鼻尖轻轻碰了一下季舟安的手背。
鼻尖是凉的,湿漉漉的,带着一股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它碰完之后退后了一步,前腿弯曲,跪了下去。
整个身体伏在地上,头低着,独角几乎插进了土里,整片草地上乌泱泱地伏倒了一大片。
季舟安站在它们中间,看着那些伏倒在地的、发着光的、还在微微颤抖的生灵。
然后他的脑子多了一段记忆。
眼前发黑,膝盖发软,差点没站住,凯利斯的手从身后伸过来,扣住了他的腰。
记忆的画面已经从脑子的深处翻涌上来了,像决堤的水,挡都挡不住。
他看到了自己,前世的自己,坐在一台电脑前面,屏幕上是神谕大陆的建模界面,光标在腓腓的尾巴尖上闪了一下。
他在调整腓腓的毛发走向,一根一根地调,从尾巴调到后腿,从后腿调到肚子,从肚子调到耳朵。
调完耳朵之后,他把画面拉远,看了看整体效果,腓腓在屏幕里蜷成一个雪白的圆球,耳朵竖着,闭着眼睛,像在睡觉。
他笑了一下,保存了文件,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门板撞在墙上弹了回来,又被一只手按住了。
进来的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是红色的,红得像血,他走到季舟安面前,把一份合同拍在桌上,“签字。”季舟安没有看合同,看着那个人的眼睛,“不。”
后面的事像被人按了快进键,律师函,法院传票,公司账户被冻结,服务器被关停,员工被挖走。
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屏幕亮着,腓腓还在睡觉,他用手指数了数银行卡里的余额,够买一张去另一个城市的单程票。
他没有买,把剩下的钱全部打给了那个被公司欠薪的前台小姑娘。
转账成功的提示弹出来的那一刻,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出租屋里没有开灯,只有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惨白。
他伸手摸了摸屏幕上腓腓的耳朵,有点烫,是屏幕发热了。
然后他听到了刹车声,不是从屏幕里传出来的,是从窗外传进来的,尖锐的、刺耳的刹车声,他抬起头,却已经来不及了。
血从眉骨往下流,糊住了左眼,右眼还能看见,屏幕还亮着,他看见腓腓动了一下。
耳朵转了半圈,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竖瞳看着他,然后屏幕灭了,他的意识也灭了。
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脸是湿的,有什么东西在舔他,温热的、粗糙的、带着细小的倒刺一下一下地舔着他的脸颊。
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但他还是睁开了,看到了一个雪白的、毛茸茸的、圆滚滚的、正在用舌头舔他的、东西。
它看到他醒了,竖瞳亮了一下,嘴巴张开了,发出一声细细的、像奶猫被踩了尾巴一样的叫声。
他伸出手,手指碰到腓腓的背脊,绒毛从他的指缝间滑过去,软的,暖的,活的。
眼泪从眼角滑下去了,淌进耳朵里,痒痒的,他没有去擦。
后来他才知道,他穿越到了自己设计的游戏里,是那个他一笔一划画出来的、一个一个参数调出来的世界。
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比对地球上的任何一个城市都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