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他站在那扇青铜门前,门环是两只铜铸的狮头,嘴里衔着铜环,铜环已经被风雨磨得发亮。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阿尔杰。
阿尔杰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腰背挺得笔直,衣领扣到最上面那颗扣子。
他的任务不是进去,是在外面等,他感受到凯利斯的目光,眼皮垂下来,姿态恭顺,不多问,不多看,不多想。
凯利斯收回目光。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前,白光从他掌心亮起来。
面前的虚空中泛起波澜……像有人从另一边伸手扯了一下这块布一样,把它扯皱了。
凯利斯收回手,向前迈了一步。
他的身体穿过那片波澜的时候,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水里。
青铜门前空了,风还在吹,铜环还在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沉闷的碰撞声。
阿尔杰站在原地,看着那片波澜慢慢平息,,他等了几息,才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他走回营地,走进临时搭的帐篷里,从行囊里取出茶壶,架在火上烧。
水开了,他抓了一撮茶叶扔进去,看着茶叶在沸水里慢慢舒展开来。
变成完整的、舒展的、翠绿的叶片,他盖上壶盖,把火调小,坐下来等。
……
禁地内。
凯利斯的脚踩在了一片柔软的地面上,像踩在活物的皮肤上。
他的身体在缩小。
骨骼在收缩,手指在变短,衣服从他身上一一滑落。
衣服堆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团东西从衣领里钻出来,毛茸茸的,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色。
它的体型比成年猫大一圈,但圆滚滚的,像一团被风吹圆了的雪。
尾巴很长,几乎和身体一样长,蓬松得像一把白色的扇子,从衣服堆里拖出来,在地上扫了一下,卷起来,又松开。
它的头从衣领里完全探出来的时候,能看清它的样子了。
耳朵是短短的,圆圆的,立在头顶两侧,耳廓内壁是极淡的粉红色,像初春的第一朵樱花瓣。
眼睛很大,瞳孔是竖着的,虹膜的颜色不是白色,是一种极浅极淡的蓝灰色。
鼻头是粉色的,湿漉漉的,在空气中微微翕动,捕捉着周围的气味。
嘴巴很小,嘴角微微上翘,天生的、像在笑一样的弧度。
如果季舟安在这里,他一定会认出这团东西……山海经里的:
“又东四百五十里,曰阳山……有兽焉,其状如貉而马尾,名曰,养之可以已忧。”
凯利斯……不,……从衣服堆里走出来,它的爪子踩在灰白色的绒毛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它的尾巴在身后高高翘起,蓬松的白毛在空气中轻轻晃动。
仰起头,圆圆的耳朵转了半圈,捕捉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
然后它的鼻子动了……鼻头微微皱了一下,又皱了一下,在空气中捕捉到了什么气味。
它的眼睛亮了一瞬,然后朝着那个方向跑了出去,尾巴在身后拉成一条白色的线,耳朵贴在脑袋两侧,眼睛半眯着。
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白色的点,消失在禁地的深处。
……
阿尔杰正端起茶壶,把琥珀色的茶汤倒进杯子里,茶香在帐篷里弥漫开来,带着一点花果的甜味和炭火的焦香。
帐篷的帘子就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凯利斯站在门口,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和进去之前一模一样,看不出任何变化。
阿尔杰放下茶壶,站起来,微微躬身。
凯利斯走到桌边坐下来,左手在戒指上转了一下……一道光从戒指里闪出来,落在桌面上。
是一大块肉,颜色是淡淡的粉白色,像上好的猪肉,但又不太一样……它没有血腥味。
空气中弥漫开来的不是让人本能地皱起鼻子的血腥味,而是一种清冽的、像雨后的青草、像刚刚切开的鲜笋……的清香。
阿尔杰看着那块肉,走上前,把那块肉从桌上拿起来,转身。
凯利斯坐在桌边,一只手搭在桌沿上,看着阿尔杰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舟安会喜欢吃吗?
第一百零七章 故事
时间回到现在。
马车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声响均匀而单调,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催眠曲。
季舟安靠在座椅上,把书翻过一页,漫不经心的看了起来。
这本书是一个叫塞德克弗罗特的旅行者写的。
他在大陆上游荡了四十七年,去了所有能去的地方,也去了大多数人不能去的地方。
他把那些看见的、听说的、半梦半醒之间遇到的怪东西都记了下来。
写得不算好,但很真……真到有时候让人觉得他一定是在胡说八道,但又找不出证据。
季舟安翻到的那一页,标题写着:永远倒流的瀑布。
“翡翠谷深处有一道瀑布,水是往上流的。”弗罗斯特写道,“我从山脚走到山顶,又从山顶走回山脚,反复确认了三次。
水确实是从谷底往山顶飞的,不是风吹上去的,那天没有风,不是幻术,我咬了自己两口,很疼。
那些水像是有自己的主意,不想往下掉,偏要往上走。
我坐在瀑布旁边看了整整一天,发现它每隔一个时辰就会停一次,水悬在半空中,像一面透明的墙,
停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然后继续往上流,当地人说,这是神明在晾晒他的衣服。”
季舟安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神明晾衣服。
他正看着这一段,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手指捏着一颗剥开皮的水果,果皮是深紫色的,果肉是透明的绿色,汁水饱满得像随时会炸开。
凯利斯坐在他旁边。
不知道什么时候挪过来的,出发的时候凯利斯坐在对面,此刻他坐在季舟安左手边。
他的手指捏着那颗水果,果皮上还带着几颗水珠,指尖没有碰到果肉,只捏着果皮的最边缘。
季舟安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那颗水果上,又顺着那手往上,落在凯利斯的脸上。
凯利斯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书里的书上,像是不经意地递过来的。
季舟安看了他两秒,就着他的手咬住了那颗水果,嘴唇碰到凯利斯指尖的时候,凯利斯的手指并没有缩。
汁水在舌尖上炸开,冰凉清甜,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酸,他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甜。”季舟安说,然后继续看书。
凯利斯把手收回去,指尖上沾着一点紫色的果汁,他看了一眼,没擦。
露飘在车厢最里面的角落,后背靠着车厢壁,膝盖蜷起来,两只小脚并在一起。
绒团躺在她的膝盖上,毛茸茸的身体完全摊开了,像一张圆形的、米白色的、极软极厚的垫子。
她的下巴搁在绒团的顶上,两只手搂着它,手指埋在它的毛发里,偶尔轻轻抓一下。
绒团在她的抓挠下微微颤动,毛发的蓬松度随着她的手指一张一弛,像一朵在呼吸的云。
她的目光落在对面那两个人身上,露把脸往绒团里埋了埋,绒团的毛发蹭着她的脸颊,痒痒的。
烬趴在对面座椅上,凯利斯把它从季舟安怀里接过来之后,自己坐到季舟安身边,它就被放在了这个位置上了。
季舟安翻过一页,目光落在新的标题上:饮泪兽。
“北境的冰原上住着一种兽,没人见过它的样子,不是因为它稀少,是因为它只在人哭的时候出现。
你哭,它就来了,你哭得越伤心,它靠得越近,但你看不见它……
你只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舔你的眼泪,一下,又一下。
有一个人告诉我,他小时候母亲去世,他哭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夜里他感觉到那个东西的舌头舔过他的脸颊,粗糙的,温热的,像被砂纸打磨过的牛皮。
他伸手去抓,什么都没抓到,但他的手确实碰到了什么东西……是软的,温的,在发抖,他说,那只兽在哭。”
季舟安看到这里,眉毛动了一下,一只舔别人眼泪自己却在哭的兽?难道是自己过世的亲人吗?
凯利斯又递了一颗水果过来,季舟安接过来自己吃了。
下一个标题:共梦树。
“南部雨林深处有一棵巨树,树冠大到能遮住半个山头,当地人不敢靠近它,说它会偷梦。
不是偷走你的梦,是让你和别人的梦连在一起,你睡在它的树荫下,你会梦见一个陌生人。
他穿什么衣服,吃什么东西,爱什么人,恨什么事,你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而那个人,在千里之外的某个地方,也会梦见你,我问当地人,有没有人试过。
他说他爷爷试过,梦见了一个远在海对岸的女人,醒来之后画了她的脸,挂在家里。
三年后他去了海对岸,在一个集市上看见了她,和他画里的一模一样,他问她认不认识他,她说……我认识你三年了。”
季舟安把书放下,从旁边的碟子里拿了一块点心,咬了一口。
这些故事让人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编的。
这个弗罗特写的东西,每一条都像是真的,每一条又都像是他在酒馆里喝多了编出来的,但偏偏这种似真似假的东西最好看。
他拿起书正准备翻页,又一颗水果递到了面前。
“这颗很甜,”凯利斯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你尝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