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这个对视也慢,然后他们同时把目光移开了,看向树干,看向自己的鞋尖。
没有人说话。
该隐等了一会儿,他没有催,只是站在那里,唇角弯着,暗红色的眼睛从镜片后面看着他们。
他不着急,时间在他这里从来不是问题,他等过比这个漫长得多的事情。
左边那个瘦削的人先撑不住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的嘴张开了。
“我……我们……”他说了两个字,停住了,他的眼睛看向中间那个人,中间那个人正死死地盯着他。
瘦削的人把目光收回来,嘴唇又抖了几下,然后把嘴闭上了。
该隐的笑容没有变,他修长的手指在空气中轻轻弹了一下。
三个人的身体同时弓了起来,像有人抽走了他们的脊椎。
左边那个瘦削的人最先弯下去,腰弯成一张弓,双手撑着膝盖,额头的汗像雨一样往下滴,滴在枯叶上。
中间那个人的反应更剧烈,他的身体猛地往后仰,像被什么东西从正面推了一把,后背撞在树干上,撞得整棵树都在抖,松针从头顶哗啦啦地落下来,落了他一身。
右边那个年轻人直接跪了下去,双膝砸在枯叶上,发出一声极细极尖的嘶叫。
那种感觉不是疼,是恐惧,不是对什么东西的恐惧,是恐惧本身。
纯粹的、浓缩的、被从灵魂里提取出来又浇回了灵魂上的恐惧。
像是有人把他们这辈子所有害怕过的东西……小时候在黑暗里听见的脚步声,做错事时父亲举起的巴掌。
深夜独自走在路上时,身后传来的沙沙声……全部从记忆里挖出来,捣碎了,熬成了一锅浓汤,灌进了他们的喉咙里。
左边那个瘦削的人最先开口。
“我说……我说……求求你……”
该隐的唇角弯着,看着那个人,眼神温和得像在看一只终于学会了用猫砂的小猫。
作者有话说:宝宝,你们可以动哦~
第一百一十章 挣
车队停在一片河滩上,河不宽,水很浅,清澈见底,鹅卵石在日光下泛着润润的光。
岸边的草踩上去软绵绵的,侍卫们卸了马,有人去河边打水,有人去拾柴,有人从板车上搬下铁架和烤炉。
火生起来了,焰舔着铁架,把空气烤得微微扭曲,肉片被一块一块地铺在铁架上。
边缘最先卷起来,从粉白色变成浅褐色,油脂从肉的纹理里渗出来,滴在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那烟火气里有木头的清香,有油脂的焦香,还有一种说不清的。
像雨后的青草被太阳晒透了之后散发出来的甜味……是那块肉的,没有血腥味的,带着清香的肉。
季舟安坐在河岸上的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膝盖上摊着那本书,书页被风吹得微微翻动,他没有看,目光落在烤肉上。
凯利斯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他的袖子碰着季舟安的袖子,手里拿着一双长筷,正翻着铁架上的肉片,动作不紧不慢。
该隐从树林的方向走了过来。
他的手里拿着一串果子……野果,艳红色的,比拇指大不了多少,一颗一颗挤在一起。
果皮上还沾着水珠,在日光下亮晶晶的,他的指尖也是湿的。
他穿过侍卫们忙碌的空隙,朝季舟安走过来,唇角弯着,暗红色的眼睛在镜片后面闪着温和的光。
凯利斯抬起头,筷子还夹着一片肉,悬在铁架上方,油脂从肉片的边缘滴下来,落在炭火上,滋滋响了一声。
他的目光从该隐的脸上扫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重新落在肉片上,把翻好的肉拨到铁架的一角,又把新的生肉铺上去。
季舟安也看到了该隐,他没有问他去了哪里。
该隐走到他面前,微微躬身,把那串野果递到季舟安面前,果皮上的水珠在空气中颤了颤。
“主人,”该隐的声音不高不低,“教会那边出动了一大半的人来追杀凯利斯陛下呢~”
凯利斯抬起头,目光从肉片上移开,穿过铁架上袅袅升起的烟火气,落在那张微笑着的脸上。
凯利斯看了他一会儿,火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眼睛映得忽明忽暗,像深海里有光在闪。
然后他收回目光,往季舟安的方向挪了半寸,袖子叠在了一起。
“无需担心。”他说,语气平淡,他把铁架上的肉又翻了一片,翻完才补了一句,“跳梁小丑,而已。”
季舟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该隐笑着推了推眼镜,整张脸上写满了“我很开心”四个字。
“主人,”他把那串野果又往前递了一寸,“这是我为您找到的果子,味道不错。
季舟安伸手拿了一颗,艳红的果皮在齿间裂开,汁水涌出来,甜。
带一点凉丝丝的、像薄荷又不是薄荷的味道,他的眉头舒展了一下,又拿了一颗。
凯利斯看了一眼那串果子,又看了一眼季舟安吃果子的样子。
他把烤好的那片肉翻起来,举到季舟安面前,肉片的边缘烤得微微焦黄。
中间还是嫩的,油脂在表面凝成一层薄薄的、亮晶晶的膜,在火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肉片上撒了几粒粗盐,盐粒在热气里慢慢融化,渗进肉的纹理里。
“舟安,”他说,“烤肉差不多了。”
季舟安把那颗果子咽下去,看了一眼那片肉,又看了一眼凯利斯,接过来了。
咬了一口。
肉很嫩,不需要嚼就化在嘴里了,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油脂的香味在口腔里炸开,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他看了凯利斯一眼。
那个眼神像在说“你是不是故意的”又像在说“算了不跟你计较”的眼神。
凯利斯看着他,闷笑出声,那声笑不大,闷在喉咙里,他的嘴角弯得很深,眼睛里有光在跳。
季舟安开口了,“这是什么肉?味道不错。”
凯利斯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没有收敛,看着季舟安鼓着的腮帮子和嘴角沾着的一点油光,看了两秒,才开口。
“喜欢就好,下次带你一起去。”
季舟安嚼着肉,点了点头,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好啊。”
该隐在旁边,微笑着。
他的嘴角弯着十五度……不,十四度,从十五度变成十四度之后就没有回去过。
他微笑着,唇角弯着,眼睛弯着,脸上的表情温和而恭顺,像一个称职的管家在等待主人的下一个吩咐。
“主人,没别的事,我就下去了。”
季舟安嚼着肉,点了点头,眼睛没有看他,落在铁架上那片刚刚翻过来的肉片上,油脂在肉的表面滋滋地冒着泡,边缘已经开始卷了。
该隐躬身行礼,直起身,朝河滩的另一头走去,步伐不紧不慢,黑色燕尾服的下摆在风中轻轻晃动。
雷昂站在八步远的地方。
他的位置选得很好,既不会打扰到季舟安和凯利斯的谈话,又能在任何突发情况下在一息之内冲到季舟安面前。
凯利斯感觉到了,在雷昂盯着他看了大概三息之后,他没有看雷昂。
他只是一边翻着肉,一边投喂季舟安,这个世界上能让他在意的事情不多,让他在意的人更少。
雷昂皱眉也好,盯着他也好,拔剑也好,他都不在意。
澜在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鱼尾轻轻摆动,银色的尾鳍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的手里举着一条烤鱼,鱼皮烤得焦脆,泛着金黄色的泡泡,鱼肉的缝隙里渗着晶莹的油脂。
她咬了一口,鱼皮在齿间发出咔嚓一声脆响,鱼肉的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
她的眼睛没有看手里的鱼,一直看着河滩的另一头。
看着该隐微笑着咬后槽牙,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点看好戏的愉悦的弧度。
露和烬坐在河滩上的一块毯子上,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用几块石头压着。
露坐在毯子的一角,绒团蜷在她膝盖上,毛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像一朵被拉长了的云。
她手里拿着一块烤肉,肉比她整个人都大,她两只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咬着,油光沾了一脸。
烬趴在她旁边,肚皮贴着毯子,四只爪子朝外伸着,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他的面前也放着一块烤肉,他用两只前爪抱着,竖瞳眯成一条缝,吃得满嘴油光,鳞片上都沾了油。
他的鼻孔里偶尔喷出一丝细细的烟,烟里带着烤肉的香味。
第一百一十一章 标题被吃了
阿尔杰蹲在他们旁边。
袖口卷到了肘部,手里拿着一把长柄铁叉,铁叉上串着几块肉,正在火上烤着。
他把烤好的肉取下来,放在露面前的碟子里,又把新的生肉串上去。
他的动作很熟练,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每一块肉都烤得外焦里嫩,油脂饱满。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往河滩的另一头瞟。
他看着凯利斯把肉递给季舟安,看着季舟安接过去咬了一口,看着凯利斯闷笑出声。
他的心里在翻江倒海。
完了,果然,陛下看那位的眼神我就觉得不对。
陛下什么时候用那种眼神看过别人?那种……那种……怎么说呢…
阿尔杰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他把铁叉上的肉翻了个面,滋滋响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