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三家,村子最里面,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门框歪了,门板关不严。
一个老人坐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根拨火棍,灶膛里的火早已熄灭,他无意识地在灰里拨着,灰扬起来落上手背,也不擦。
管事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敲敲门框,老人没反应,又敲重了一些。
老人的肩膀一抖,慢慢转过头来,脸老得看不出年龄,眼睛浑浊,瞳孔上覆着一层白膜,像隔着雾看人。
“将军来看你了。”管事人提高了声音。
老人慢慢站起来,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如砂纸磨木:“将军……你来了。”
德拉贡诺夫走进去,在他面前停下,语气像在跟长辈说话:“一个人住?”
老人慢慢点头,“老太婆去年走的,儿子……儿子也没了。”
德拉贡诺夫沉默一息,语速不快不慢:“以后每个月有人来看你,送米面柴,生病了有人管。”
老人点点头,“谢谢,将军。”
第四家,第五家,第六家。
……
日头爬到正中,该隐看见凯利斯偏过头,对季舟安说了句话。
声音不大,隔了几步远,他隐约听见几个词……“走走” “就我们”。
季舟安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瞬……很短,旁人未必能察觉,但该隐注意到了,然后他就看到季舟安轻轻点了头。
凯利斯转身朝德拉贡诺夫做了个手势:你们继续,不必跟,德拉贡诺夫躬身应了,带着队伍继续往前走。
季舟安也和他们说了一声。
雷昂勒住马……看向了该隐。
该隐沉默了一瞬看向季舟安的背影,低垂眼眸,无奈笑了笑,
凯利斯和季舟安已经拐上了另一条路。
该隐没有跟上去调转马头跟上队伍,没有再看那条岔路。
第一百三十八章 表白
地球意识半靠在贵妃榻上。
榻是白光凝成,线条流畅,扶手处微微上卷,如半开的花。
她一手支颌,目光落在半透明的光屏上……画面里,两匹马正沿着窄土路慢慢走,金色与银白的发丝在风中偶尔碰在一起。
神谕系统悬在她身侧,光球表面浮出一只细小的光手,握着扇子不紧不慢地扇风,头顶还有一只托盘。
盘里放着几颗果子,通体透明,外表有火焰在燃烧。
地球意识伸手拿了一颗,送进嘴里,“不错。”声音懒洋洋的,目光没离开光屏。
神谕系统的扇子没停,小声嘀咕,“当然不错了,毕竟每个果子都蕴含了一道规则,能不好吃吗?”
地球意识扫了一眼。
神谕系统的光球却猛地一僵,“我闭嘴。”声音小了很多。
地球意识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光屏上。
画面里,凯利斯和季舟安已走到冰原的尽头,尽头是一片灰白色的空地,地面有一层薄薄的、像雾气一样的东西在缓缓流动。
神谕系统看着看着,光球突然剧烈一闪。
“卧槽。”
扇子掉了,托盘歪了,整个光球往前冲了半尺,几乎贴到光屏上。
“他们俩怎么来这儿了?!”
地球意识偏过头。
“是什么地方?”
神谕系统的语速已稳了些,“就是未开放的一块版图,就是我以前还是个单纯游戏的时候。
程序员们把这块版图中的动物,做成和您那边的山海经里的八九不离十。”
顿了一下。
“但是……”声音拔高了半个调,“这小子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还能进去?这个地方按理说连入口都不应该有……他是怎么找到的?”
地球意识闻言,将目光移回光屏上。
……
季舟安再睁开眼时,光已散,他站在一片完全陌生的天地里。
他环视一圈,然后收回目光,转向凯利斯。
“这里是?”季舟安问。
凯利斯看着季舟安,眼含笑意,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我称这里为禁地。”说完朝季舟安伸出手。
季舟安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他的脸,凯利斯在笑,但带着一点紧张。
季舟安看了一会,就把手放了上去。
凯利斯在他掌心落下的瞬间合拢了,拉着季舟安往前走。
“很久以前,这片禁地里诞生了第一个动物,它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但对一切都很好奇。
它走遍禁地的每一个角落,爬过陡峭的山,过乳白色的河,钻过墨绿的树林,它还把每一棵树的叶子都舔过一遍。
没过多久,它就觉得没意思了,因为它已经把能去的地方都去过了。
它想睡觉,它找了个山洞,蜷起来,睡了很久很久。
等它醒来的时候,禁地里多了很多新动物,它很高兴,跑去找它们玩,但很快就发现……那些动物和它不一样。
它们有的能喷火,有的能遁地,有的能掀起风暴,但没有智慧。
它们不会思考,不会好奇,不会问我是谁,只知道吃、睡、生、死,一代一代,一模一样。
它又觉得无聊了,它又睡了,醒来,禁地里多了更多的动物。
但还是那个样子……没有谁能和它说话,没有谁能懂它在想什么。
它睡了醒,醒了睡,记不清多少次了,禁地里已经到处都是动物,各种各样,奇形怪状,但没有一个和它一样。”
他们走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一只长脖子的动物从后面探出头来。
脖子弯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脑袋几乎转了一百八十度,竖瞳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凯利斯看了它一眼,继续讲。
“最后一次醒来的时候,它发现了一个小男孩,不知道是怎么进来的,禁地没有出口,至少它从来没有找到过。
但那个小男孩就躺在那里,躺在草地上,一动不动,它走过去,小男孩已经没有气息了。
它蹲在他身边,看着那张已经没有生气的脸,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既然这个小男孩能进来,那它是不是也能出去?
出去的念头,从它第一次觉得无聊的时候就起了,它试过无数次,翻来覆去地找,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找到出口。
但这一刻,它看着那个小男孩的身体,忽然觉得……借了小男孩的身体是不是就能出去了?
它附身在那个身体里,那一瞬间,它在禁地的最边缘……走过无数遍却从来没有发现过的地方……看到了一道门。
半透明的光幕,在空气中微微颤动,它顺着那道门,出去了。”
凯利斯顿了一下。
“出去之后,小男孩的身体很快就腐败了……那个身体本来就死了,只是被它的意识撑着一口气,意识一撤,就像被风吹散的灰一样,塌了。
它站在那堆灰旁边,愣了很久,然后它用自己的身体……复制了那个孩子的身体。
然后有人找来了。
那些人看见他,跪了一地,他们说,殿下,您怎么在这里?我们找了您很久。
凯利斯讲完了。
他停下来,转过身,面朝季舟安,两个人的手还握在一起。
“那个动物,”他说,声音很轻,“就是我。”
季舟安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凯利斯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不是不想听,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我讲这件事,不是想告诉你我有多孤独。”他的拇指在季舟安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我是想说……我喜欢你,愿意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季舟安的耳朵,像一朵花从底部往上开,耳垂蔓延到耳廓,从耳廓蔓延到耳尖。
他看着凯利斯,开口道,“那你先回答一个问题。”
凯利斯的手指蜷了一下,“你说。”
“为什么当初你说,精灵用那种眼神看着你,你还说等将来让精灵平等的看着你?”
凯利斯愣了一下,然后他咳了一声,
“那是因为,”他说,“我当时的身体太矮了。”
季舟安看着他。
凯利斯又咳了一声,这次比刚才长一点,他用手比划了一下,高度大约到他现在的腰胯。
季舟安的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想笑但忍住了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
“至于后面的那句……等将来让精灵平等的看着我,”凯利斯的目光落在了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当时我以为你是精灵族。”
季舟安沉默了大概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好。”
“在一起。”季舟安补了一句,语气淡得像在确认今天晚饭吃什么。
凯利斯的嘴角弯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紧绷了。
像是终于把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从胸口搬开了,呼吸都轻了几分。
季舟安看着他,开口,“你变回原身,给我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