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戈顺理成章坐上了备料车间主任的位置,尽管头衔前面有个代字。冯主任到是没来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只是将从前自己的思路强化、细化而已。
冯戈首先对班计划考核做微调,原考核办法:工段、班组、个人,因不能自主的原因没能完成班计划,写明理由可以不受处罚。现改为,任何原因没有完成班计划,都要经济考核扣分的!
新的考核办法大会小会讲了不算,还打印了张贴出来,工人们只是觉得身上又加了一道绳索,却没想到这仅仅是人家埋下的伏笔!大张旗鼓的广而告之了,紧跟着就是不动声色的渗透――小曹这天到的早,手疾眼快抢到个好活儿:15crmov管径¢51mmx4mm,两头坡口加工∠37,5度角,同时内镗达到内径44mm。新排的料单刚来的料,大批量。好活儿啊!
小曹乐颠颠去床子前调刀了。这名从前干活吊儿郎当的80后,自打变身为房奴又当上准爸爸后,就开始咬牙切齿抢工时了。今天给他逮着了个爽的!看着老大一捆管子吊上了料架,小曹心花怒放:这一捆有近百根儿吧?调个就是二百多头!这料软,今天就拼一把干出一千二三百头来!
料卡上一碰刀,小曹就觉出不对了:管端歪!他三番五次停车,松卡具,调整管子,再起车,一根管子干下来连急带忙活满头汗!下一根还是这样!小曹咒骂着取出卡尺,一量直气得七窍生烟!管壁厚薄不均!厚与薄之间居然相差一毫米!再量一根还是!
“cao!这tama什么玩意儿!”小曹破口大骂,接着喊,“工长,工长!严头!”
严明正在接电话,鲁晨爱人打来的,说鲁晨从昨晚开始发烧,吃药不管用一宿高烧不退胡话连篇,早起热才稍退睡过去了。
严明说:“真不好意思嫂子,我这工长每月对每人只有一次批假的权力,鲁哥这情况你得跟车间请假了!”
正说着,小曹在调度室外头敲着窗户喊了,严明匆匆告知了车间办公室的电话出了调度室。
严明跟小曹到了他工位前,细看料架上这一捆管材,管壁厚薄不均到肉眼可见了,严明在当中抽查了七根管子,仅一根勉强合格!再找有钢厂喷号的那根管子,很是费了一番劲没找到了。严明的火腾腾上来了,调度室也没回直接用自己的手机拨通电话――“目视检测工段吗?过来个人看看,你们是怎么干活的!我是哪?我是新厂房管材工段!对,是材质15crmov管径¢51mmx4mm的料!什么,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让我找冯主任说去!好啊,好,这可是你说的!”
严明气呼呼关掉通话,再拨下一个,拨冯戈的电话,通了――“冯主任吗,我严明,目检工段太不像话啦!刚到的一捆材质是――”
“这事我知道。”冯戈抢过话解释得很有耐心,“事情这样的,因为外界的一些原因,咱们江动厂这个型号的材料供应出了一些问题,供应处不得不在本地的一家二线钢厂采购了这批料应急的。质量方面是不太理想。小严呐,有困难克服一下吧!”
严明闷闷地放下电话,回身再看料架上的管子,他用手套擦去几根管子上的浮锈,终于在一根上面发现了喷字:果然是个陌生的厂家,而不是早已耳熟能详的宝钢、安钢、首钢、马钢等等这些一线厂家。
小曹掂了脚视线越过严明肩膀看他忙活这捆料,终于憋不住了问,“严头,车间怎么说?”
严明勾着头,声音闷闷的,“就是这料了,干吧!”
小曹一听就急了,“怎么干呐!就这料,我保质量完不成班计划,赶班计划质量就不保了!严头你不如直接整死我算了!”
“行了,行了,少哇哇两句吧!干一个我看看!”严明也烦呢:冯在撒谎!进料要降等的事早有风传了,谁都知道:名厂家的产品与杂牌厂的产品在质量上差距和价格上差距一样明显,老主任在时坚决顶住了一些人的蠢蠢欲动!现在他老人家躺在病床上了。
小曹不断地起车、停车、调整、再起车,干完一根管子用时近两分钟!如果正品的话,这种管材一分钟能干三四根的!
小曹按动翻料臂,哐当一声把这根快折腾熟了的管子放进下料架,回过头像要啃严明一口,“严头,这活还有得干吗!”
严明这时调整了情绪,努力轻松地说:“没那么严重,大放0.3个就好了!”
从前,管端内镗允许有正负0.3mm的工差的,如今这收放0.3的权力只工长才有了。不经工长同意私下收放,算不合格产品!
小曹微松几扣紧固刀具的螺丝,用手里的内六角扳子轻敲镗刀――位移是肉眼难见的。小曹再把紧螺丝。起车,管子再碰刀,效果显著:管壁吃刀大了,当然就填平了原有的厚薄不均了!
小曹露出笑模样,严明皱皱眉拿了床头放的卡尺。量过后说:“放得大了,快0.5了,得往回收收!这根就放下去吧,下一根。”
小曹笑脸变哭脸,扎撒开两手,“这0.2可是太难调啦!”
严明什么也没说推开他,站到床子前替他调刀。试过一根后再量,合格了。当然了肯定不如放0.5的填平效果好,可也只能这样了。
小曹开始批量生产了,速度当然比正品要慢多了,可是也没慢到不可忍受的程度。或者说,工人早就没有底线了,什么都得忍受!
严明离开小曹工位,起重工老沈迎上来。就小曹的嗓门儿,来料尺寸超差闹的整个工段都知道了,他怎不知严明这时的心思?没等问就说:“这批来料八十吨左右吧,解放大挂进的,整整两车!”
严明听了一咧嘴!
老陆今天还上鲁晨的床子,他干的也是有问题的料,他同样是起车,停车,反复折腾,但他比小曹多跑了两趟砂轮间磨刀。
严明对他有些期待了,远远见他新磨的刀调好了,启动机床摇手柄进刀――中间他只调整了一次就干完了一根管子。嗯,有门,给他摸到了!
严明站在小曹和老陆的工位间,替他俩数着:老在一分钟内干完了两根料,小曹在一分钟内还没干完一根!这就是差距了。
严明上前询问,“陆师傅,这批料超差严重,怎么你干起来好像不费劲似的,有什么窍门么?”
老陆不无得意,加快进刀干完这根料从头说起,“我刚进厂是八十年代,那会儿咱们国产的料都不过关,干多了我琢磨出了一些道道来,要干这料首先是刀刃不能磨得太薄,免得崩豁口了――”
“等等,等等。陆师傅,我把其他镗床*作者叫来,你这经验给大家伙讲讲!”严明知道材料降等是顶不住了,要学会对付超工差的管子。
八名镗床*作者聚到老陆床子前,听他传授“绝招”,“……卡具*得近一些管头少探出一点就行,探出长了进刀发颤……”老陆边说边演示着,包括严明在内的听众纷纷点头。
“还有这进料导轮,第一个导轮尽量往后去,跟卡具拉开距离才好,探出卡具的管子不需要弹性所以越短越好,卡具与第一个导轮之间反而需要弹性,管子偏弹性大点便于卡具找正。至于说间距多少合适,我还有些吃不太准,咱们边干边试――”
这可能是老陆重返岗位后说得最长一段话了,打倒车,十二米长的管子缓缓后退让出了第一排导料轮,再停车,带动导轮的电机安静了。老陆拿了扳手去松紧固导料轮的螺丝。
退后的管子是打了坡口的,锋利的坡口使管子成为一杆长枪,正对老陆的咽喉!而老陆正在聚精会神的调整导料滚轮!
轰的一声,严明脑袋里的两件事接通了:昨天早上电脑显示的照片上鲁晨脖颈位置的圆形创口;现在正对老陆咽喉的“长枪”!严明一陈心悸!
嗡――导轮电机绝不可能的异常起动!导轮随即转动向前送料!
“老陆!”严明这声喊撕心裂肺,他撞开前面的人跨步向前――可是,晚了,什么也改变不了了!
材质15crmov管径¢51mmx4mm,一头倒角后坡口为∠37,5的,长十二米的钢管,在突然启动的导料滑轮驱动下像一杆锋利的长枪刺穿老陆的咽喉!
前冲的严明刹不住脚步撞在机床上,他张嘴喷溅出一口呕吐物!他想说什么可是给呕吐物呛着了,剧烈地咳嗽,弯腰佝偻着身子蜷缩做一团!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铁锈的味道,吸入这味道的每一个人的脸都像风中抖动的纸张一样苍白扭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