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开工,严明签了工号放行的那捆料,转到了下道工序,料摊开了放上氩弧焊焊工的料架。
肉眼难见的问题,在对口焊接时显现了。大0.5毫米的这捆料与别的料对口不严,如果硬要焊不是不行,得浪费焊材填补母材的身陷,这且不说,最主要的是延误工期。电焊工也拿工时,也要完成班计划的。
下道工序的反馈电话打到了备料车间,接电话的人又转给了冯戈。冯戈一听就火了,电话打给严明――“小严你是怎么回事?超差0.5的产品也能放行吗?也敢放行吗?”
“主任,那料你也知道的,只放0.3总有镗不着的地方。放大0.5电焊工还能干,如果氧化层镗不净,焊口要出汽泡的!”
“这就是原因吗?那为什么其他的料都镗到了,单单这捆不行?是*作者有畏难情绪!还是你纵容这种情绪!”
严明无言以对,就事论事说冯戈的话一针见血!可深究主因,是车间以次充好人为造成工人的*作困难!
“你去要车,把那捆料拉回来!切掉镗大的部分,按工艺要求重新镗!再通知计划组,材料长度有变动了,让他们重新排料!记住,我们的工作,质量永远是第一位的!”
冯戈这番话义正词严,可听在严明耳朵里却变了味儿,是谁在源头上视质量为儿戏,在进料环节以次充好的?!如果说材料降等需要突破的第一道防线是本车间的*作者,第二道防线就是下道工序的电焊工。下道工序总是反馈来料不合格,那就证明二线钢厂的材料确实不能用!
下道工序在外车间,冯戈手伸不到。那就必须让下道工序什么也说不出来!必须把降等的不利因素消化在本车间!具体说就是管材工段!
冯戈意犹未尽,“材料降等,整个管材工段都有抵触情绪,这我清楚。可是必需执行!企业要降本增效有错么?企业视质量为生命有错么?”
“没错,所有错都是工人的!当工人是最大的错!全社会都这么认为的!所有的父母都这么教育孩子的!”严明狠狠地顶了回去。
昨天老陆工伤,严明与冯戈都期待以此为契机转圜相互的关系,可是却无奈发现:俩人只能是同路并行的车,强要交汇必然带来毁灭!这么说来俩人间的关系用势成水火来比有些过了,比做形同路人吧。路人间也要说话的,比如说不小心踩了对方的脚。
――不合格的产品从下道工序转回新厂房了,严明把整捆料在场地上摊开,拖过一台无齿锯,切割加工超差的管端。小曹特别过意不去,上来抢――“忙你的班计划去,我说了出问题算我的!”场地上粉尘弥漫,严明说话不敢大张嘴听上去含混不清。所谓无齿锯,就是一张薄砂轮片靠高速旋转把切割物磨断。
小曹知道严明这么说了,自己别想抢下他手里的活了,就跑上架空走台从自己更衣箱里翻出一付防尘口罩替严明戴上。防尘口罩与通常的口罩形状上相去很远,戴上了就像人长了猪嘴,接近防毒面具了。
这捆料五十五根,共一百一十头,严明花了四十分钟切完。料上小曹的料架,今天他就干这一个号了,所以刀不用调,直接进刀内镗,嗨,按工艺要求镗出的管子是合格的!小曹又干了几根都是这样。
那就是说这批降等的不合格管料,只是在管端处超差,切下这部分――大约是十五毫米吧,里面就是合格产品了。这也算是无意中的一个发现吧。
严明为慎重仔细地挨个量过了,放下卡尺说:“再切两捆试试吧,要是都这样咱们也算是找到对付超差管子的办法了。”
“每根都切那等于是多了一道工序,工时谁出啊?”工人们围过来七嘴八舌议论着。
“车间出呗!材料降等,他们赚了多少呢!”
“冯戈?哼,他会出这血吗?要是老主任在么,或许还会考虑考虑――”
“哎,我可听说呀,这钢厂的老总都住进咱们厂招待中心了,还拉了两车土特产!挨个部门攻关――”
“咱附近酒家的生意又该红火了!还有夜总会的!”
严明汗津津的脸上沾满粉尘,不用做色也是铁青的!这情况不用听说的,想也想到的!
企业要降本增效没有错!企业视质量为生命没有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撕开了就是*裸的利益!钢厂的、总厂的、厂供应处的、车间的!但这利益环节中唯独没有工人的,非但没有,他们还是利益的受损方!
他们为此要多付出体力不说,还要承担产品质量不合格的风险!
“车间要是不出工时,这料咱们就不干!晾着他们!妈*的,欺人太甚!”
――小曹一直干到八点五十多,才进调度室报班计划,他气苦又无奈,“刚干五百头,严头你说这计划怎么报?”
严明边向电脑里输入他的班计划,边说:“这不是你责任,冯主任也知道的,不会扣你考核分儿的!”
小曹松了一口气,转而又愤愤不平,“他们还有脸扣我分,他们耽误了我的工时!不是这破料,我今天能干一千多头!”
“明天早来,再拿个好活儿,把今天损失抢回来!”严明边安慰小曹,边点鼠标反馈全工段的班计划给车间计划员。
调度室没人了,严明埋头填写工作日志。15crmov管径¢51mmx6mm的来料不合格,做为重点记载了。
肖田一整天没有回信,严明错过了午休时间,只好在下午工作时间发了两个短信过去。可那头还是没回,如果今天早晨是担心,午间是忧心,现在就是揪心了,肖田出什么事了么?是她人出事了,还是电话坏了?这种焦急又无能为力的感觉,有点像――电话响,瞟一眼屏幕显示:肖田的号!再说严明这会儿的感觉,就像有一回肖田不听话结果俩人走散了,好一番周折才找到,突来一阵欣喜还有气恼!
“我说你是怎么回事?一天都不接我电话!我多担心知道么?!知不知道!”严明没等那头说话首先倾倒自己一天积攒下的气恼。
电话里静默一会儿才传来一个――一个男人的声音,“这么说你是肖田的男朋友了?”
严明一听桌前猛起身,椅子带翻了都不知道:“你是谁?!我女朋友的电话怎么在你手里?!”
“我是a县刑警队――”
“刑警队!肖田,肖田出什么事了?!”严明只觉有一列特快列车碾压过来,耳边只有隆隆回响!
“不是你想的那样,听我说,肖田她本人很好!只是有些事情我们需要她协助调查――喂,喂喂,你在听么?”
严明给这一连串的喂喂喂招回了魂儿,紧接着气不打一处来,冲着电话嚷道:“警官你很不专业,知道么?你这么说话要吓死人的!”
“行啦,行啦,算我不会说话好不好?我这也是忙晕头了,你个大男人就理解一下吧!”
严明哼了一声,余怒未消可也不再计较了,他还有更重要的要问:“究竟是什么事呀,你们要扣她一整天!”
“还是我问你吧,肖田来a县到底干什么来了?”
严明这时多了个心眼儿就说:“能不能让我女朋友接电话?总不能你说是刑警队的就是了吧,我要核实!”
那头没了动静,等了有一会儿肖田的声音响起,“严明么,我没事的,只是在协助警察调查!”
严明舒了口气可还是不大放心,问,“肖田你的眼睛怎么了?”
“眼睛?眼睛不是工伤了么?”
“什么时候?”
“三月份――三月二十号!”
“后来呢?”
“后来角膜移植了!”
电话里声音又换回了刚才的男声,“怎么样?这下相信了吧?”
“算是吧,你有话问吧?”
“我就是想知道,肖田母女来a县干什么?”
“肖田是我们单位的吊车工,十天前吧,她驾驶的天车出事故了,砸死人了!她受了些刺激,我们单位放她年假让她缓一缓。”
“噢――是这样。这没什么呀,她怎么就不说呢?”
“恐怕是伤自尊吧,我们单位认为她那方面有问题了,你明白吧?”
“嗯,嗯!”
“这事我告诉你们了,所以就别在这事上刺激她了!”
“这不用你提醒,我们知道怎么办!你说的这些我会向你们领导核实的!”
“好,你拨!?#¥%……%…―*这个号码找冯戈就行,他是我们领导。如果你不相信的话,就拨江滨市114查号台,问江滨动能设备厂备料车间的电话!”
“好好,谢谢你说了这么多!”
“喂喂,警官,你看我说了这么多,你是不是也向我透露一下,肖田究竟因为什么被牵连了?她整个一天都不许接电话,这恐怕不是一般的配合调查那么简单吧?”
“这个不便向你透露,我只能告诉你:肖田她其实没什么事的,只要她配合我们马上可以放她走的!可她就是跟我们硬顶!”
“这个肖田,你说她――唉!她这人吧,看上去文文静静的,其实内心很倔强的!”
那头苦笑着插了一句,“是呀,我领教过了!”
“不过我敢保证她绝对不会做坏事的!这样好吧,我过去一趟帮你们劝劝她!”
“现在看没必要,其实问题不在她那儿,在她母亲那里。”
“李阿姨?不会吧!她能出什么问题?噢,对对对,我不打听!不过她们在哪出的事,这可以告诉我吧?”
“a县,三道冲乡,田家营子!”
严明按着桌面的手攥成拳头,慢慢又松开,到底田家营子田二牛的家乡!严明情绪控制好了才又说:“我叫严明,严肃的严,明天的明,我的电话你知道了,有事尽管联系。请问警官您是――”
“哦,我叫于朗!”
道了再见,严明撂下电话。透过调度室玻璃窗望出去,厂房里人走灯灭了,陷入黑暗。严明不急着走了,闭了调度室的灯坐在黑暗中,今天一天获得的信息量太大了,他需要梳理一番的。
黑暗中,喧嚣的现实世界退缩了,严明得以静下心来深思默想:可以这么说肖田开启了这整个的事件,可是开启后她就远离了,谁想到转了一圈她又重新搅了进来。三道冲乡,田家营子,曲奎雇佣的私家侦探说那里发生了谋杀案,肖田被刑警队扣押调查,问题出在肖母身上。严明不认为这一切都是巧合,那么用怎样的逻辑把这一切串连起来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