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有关规定,像新厂房这样短期内连续发生重大安全事故的,该停产整顿的。只是这代价高昂,江动厂人才济济不乏长袖善舞之人,不知怎样一番运作便逃脱了监管――严明到单位后第一件事,就是给老陆家属打电话,回说老陆醒过来了,情况比预想的好。严明舒了一口气。
昨天一整天太戏剧化了,心情像是坐过山车,悠忽上下晕头转向,真是身心俱疲,严明没有跟肖田联系。早上上班的路上打了个电话,结果那头关机,可能是充电吧?这会还没上班严明儿抓紧发过去一条微信――昨天惊心动魂,实在腾不出手!亲,别生气!想想他又加上一句酸的,其实思念也是一种浪漫,对么?
放下手机严明想:只是这思念的浪漫给现代化的通信交通破坏殆尽了!揣好手机,严明去换工作服。
一上班,高温热处理大炉就点火了,那呜呜的声响没进厂房都能听见。今天是热压缩口,比如一批管子¢口径的,需要变径为¢51mmx10mm,就把需要变径的一端加热到通红,再用模具慢慢挤压使其缩口。
这大家伙一工作,整个北一跨仿佛都进了烤箱!人人挥汗如雨!
不管什么也挡不住工人抢工时,特别是小曹他今天又是最早来的,抢到了一项“好活儿”,只是材料降等把这“好活儿”变成了折磨。
见严明走近了,他眼光有些慌乱。严明就觉出有鬼,再看他下料架干完的活儿,每根都是那么漂亮,心里大概有数了,拿了卡尺一量。果然不出所料:放大都超过0.5了!也就是半毫米。
严明起身卡尺放回床头,还没等他说小曹先开口,“严头,我今天班计划九百头,这料太坑人了!你让我咋办?”
“可你超工差了!你是快了,下道工序麻烦了。是不是?”严明不忍看小曹汗涔涔哭丧的脸,可该说的话还得说。
“这不欺负人吗!”小曹愤然摔下手套,“来的是垃圾破烂儿,非得让我出精品!我是神仙么?!”
严明被质问得哑口无言,迟疑一会儿他掏出笔,在床头上找到这捆料的转运卡片添上自己的工号,说:“这捆料我放行了,有问题算我的!下一捆你必须调回0.3以内!”
小曹不好再说啥了,可终归是气苦难消。
午休,小曹没有去食堂,他带的饭。省钱倒是其次,关键是省下了来回跑食堂的时间。孩子出生在既,加上还房贷的压力,他只好更加地压榨自己!
工段里就他年龄相仿,严明实在不好意思劳动那些四十来岁的老师傅给自己捎饭,只好自己去食堂了。
肖田一上午也没有电话或短信,严明只好电话打过去。怎么还是关机,充电需要一上午么?严明有点儿心急了――到食堂的时候,人家厂前区的大部队已经吃完撤了,食堂里显得空荡了。严明打了饭找个挨窗户的桌子坐下,给大炉烤了一上午,吃饭可找到一个风凉的地方。转脸向窗外看,他拿筷子的手僵住了,哎呀,这景物好眼熟,对了,这不是这不是――严明人呆愣在那,可脑子却是极速地运转着,意识流如有实质的画面在他眼前流转,最后定格了!严明啪地一声筷子拍在桌子上,这一声引得邻桌人扭过脸。严明顾不得这些了,掏出电话打给曲奎――“胖子,”严明身子探出窗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我找到姚铁柱最后一张照片的拍摄地点了,就在我们厂食堂!妈的,怎么把这地方漏掉了呢!食堂买饭也划卡的!胖子你查一查,快点查一查,但愿他们也疏忽了食堂这地方!”
严明放下电话重又拿起筷子时手竟然有些发抖,他有预感这回可是抓住真凭实据了!人的思维大致是相同的,自己和曲奎在查找的时候漏掉了食堂,删除的人大概也会漏掉这地方吧!
想到这儿严明心情大畅,猛往嘴里扒饭,却是没滋没味品不出来!当他撂下筷子抹嘴时,曲奎的电话也过来了,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听上去有些沉重,“严明,这地方你想到了,他们,我是说删除记录的人,唉――”
严明心一沉,完了,又让人家抢先了一步!严明快步出食堂。
曲奎的声音突然变得悦耳动听,“妈的,他们也没想到!哈哈,他们也没想到――让我逮住啦!逮住跑不了啦!哈哈哈!”
严明的心也跟着胖子的一惊一乍坐了过山车!他没有功夫追究,急切地问,“找到了,一个还是两个?”
“两个,姚铁柱!田二牛!呃,恐怕是三个,还有一个叫田丰年的,这个名子的出现跟他们俩多数时候是挨着的!可能是排队打饭时挨着吧!他们三个早中晚都在你们厂食堂解决!”
“嗯,嗯,就是说照片上的三个人都落实下来了!”
“应该算吧,”曲奎的态度还是较谨慎的,“他们的名子截止到三月二十日早饭后就再没出现过!”
严明一震,三月二十日!这个日子他记忆犹新――肖田就是那天出的工伤!于是,就像一只苹果砸中了牛顿的脑袋,毫无相干的事情一下子接通了!联系起来了!
曲奎还在那头叫,“喂喂,喂――小工头!小工头你在听么!”
“胖子,胖子!”严明深吸一口气再呼出去,电话拿得近清清楚楚传过去了,连同颤音。
“干什么,干什么?叫得我直起鸡皮疙瘩!”
“我好像知道他们死在哪了!我这就去――证实!奎哥,给我力量!”
“给你,都给你!乘胜追击,拿不下别回来见我!”
严明撩开大步越走越快,后来干脆两耳生风跑了起来,比脚步更快的是大脑的运转:――三月二十日?三月十日!那天,两位主任接到一个神秘电话向厂后区去了,接下来俩人连续几天行踪诡秘。
――病床上老主任努力伸出三个手指头,想告诉自己有三名死者。
――果然死者是三名。震耳欲聋发到网上的照片,三具尸体摆放在倾斜的地面上。
――乔师傅出事那天晚上,莫名其妙进入自己工作电脑的两张照片――残雪尚未化尽时节,稀疏林地中开挖出来的一个倾斜向下的大坑。
――自己入厂的前几年,厂团委每年春季都要组织团员青年去厂后区植树。可连续几年存活来的少,枯死的多,紧挨工厂后墙的那片空地根本没有成林。
――自己同肖田拍摄婚纱照时,正当春寒料峭,背景是稀疏几点绿意,可到了照片上却是浓荫一片。
――高温加热炉前天才正式投产,据*作者说原计划同管材工段一起开工的,不知因为什么原因耽误了一个多星期。
新厂房,天呐,新厂房后那片空地!我搜肠刮肚想遍了全厂,怎么就没有想到那里?这就是灯下黑么?如果不是有一只“苹果砸中”脑袋,严明根本不会把这些散乱的,看似毫无关联的信息拼接起来!
绕过怪兽一样盘踞的新厂房,严明来到给它巨大阴影笼罩之下的一片空地。这片空地东西长南北窄,比一个足球场要大些。几年前团委植下的树,稀落地点缀在杂草丛生中。
一目了然,没有大坑,到是有一座新建的泵房似的建筑。严明所以认定它是泵房,是因为看到从厂外跨过院墙有架空的管道拐下来接入这建筑,走近了还能听见嗡嗡的机械轰鸣声。
这泵房还有架空管道绝对是新建的,当年严明来此植树时肯定没有的。记得自己当时还曾经攀上院墙,墙外是座货运列车编组站。像江滨动能设备厂这样的重工业企业一定要紧邻铁路的,邻近货运编组站就更方便了。
那大坑是这泵房的地基么,似乎小点儿吧?再说了,地基需要底部倾斜吗?严明走近这座泵房,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绕了一圈,泵房后他有这新发现:还有个更小的建筑物给泵房遮挡了。那建筑像常见的地下车库出入口一样,侧看是个倾斜向下的搭建物,正面是包裹了铁皮的厚重大门,门上挂着锈迹斑斑的大锁头。门前还一圈铁栅栏,阻止闲杂人等靠近。
趟着没过人深的荒草,翻过铁栅栏,严明到了那搭建物前――锁头生锈说明不了什么,风吹雨淋的一把新锁不出一个月就会变成这样,要看得看砖,这砖的颜色还是新的,说明搭建的时间不会太久的。
严明耳朵贴在门上,根本什么也听不见,转而研究起门上的锁头。他现在可以断定了,这个出口就是那个倾斜向下的大坑!这是个什么出口先不管它,关键是怎么进去呢?他要进去看看,一定要看看!
“喂,干什么的?!”身后突来的厉声喝问吓了严明一跳。
回身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师傅,面带警惕地站从泵房的一扇窗户探出头,他穿着江动厂的老款工作服,虽说破旧了可洗得干净,见严明穿着工作服,手里拎的安全帽还有一道杠,老师傅口气中的严厉稍缓,“我说,你是哪个单位的?那里不是好玩儿的地方,午休闲得慌去别处逛!出来,快出来!”
严明在老师傅的*视下翻栅栏出来,到窗前问:“你好,师傅,我是前面新厂房的,我想请教一下:那是个什么出口?”
老师傅戴上花镜辨认了一下严明佩带的胸卡,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严明说,“还是个工长呢,干得不错呀,年纪轻轻当上工长了!有文凭吧?”
严明笑笑没接这个话茬,而是就刚才的问题又问一遍,“能告诉我么,老师傅,那是什么出口?这不保密吧!”
“那是管线暗渠出口!你没听说过么?”
管线暗渠?严明可是真没听说过,但顾名思义应该是在地下的,走管线的,他接着问,“都是什么管线呐?”
“哎呀,这可多了去了,有电缆光缆,上下水管道,供暖管道,工业用氧,压缩空气、乙炔气、煤气等等的管道!”
煤气!严明听到这两个字眉毛一跳!他越发认定是这里了!
“老师傅,我能进去看看么?”
“你这小年轻的!那是好玩儿的地方吗?”
“老师傅,我就是好奇想进去看看,没别的意思!绝对不给您添麻烦!”
“嘿,我说你年纪轻轻的,怎么不进盐酱啊!再胡闹给你们领导打电话了!你是备料车间的,你们陈主任冯主任我都认识!”
“有那么严重么,老师傅!咱江动又不是军工厂,有什么地方对内部人还保密么!”
“怎么没有,严重着呢!我告诉你,这里出过事,年初那会儿――去去去!别在这儿烦我!”老师傅觉出说走了嘴,连忙关上了窗户,隔着玻璃窗还一个劲的摆手要严明快走!
就是这里了,严明认定距真相只隔着一扇门了,一时进不去不会永远进不去。严明转到泵房前面,他这才细读泵房门品的牌子:动力能源处后网六号泵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