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老汉家的房子差不多是屯子里最好的。田家营子也不算小了,有百十户人家呢。田房子的地点也好,把屯口第一家,田老汉点上一颗烟出家门,烟没抽完就上国道了。
经过昨天大滨子家那件事,田老汉的人更显得清瘦眼窝深陷。田老汉原本就面色黝黑,一双手骨节*青筋暴起,这是常年风吹日晒下劳作的结果。他老实了大半辈子,窝囊了大半辈子,穷困了大半辈子!可新盖起的全村最好的房子他并不称心如意,因为这房子是老疙瘩二牛的命换回来的!
与二牛一同出事的大滨子家,因为钱闹出人命了!唉,钱咋就那么好呢!人没了钱又算个啥呢?擦屁股都嫌硬!
田老汉庆幸自家没遇上这样的事情。可这也正是老田心头隐隐的钝痛,儿子连女人的滋味都没尝过,白白在这世上走一回呀!至于说传宗接代,如今在农村这种观念也淡了。
这天一大早,田老汉点上一颗烟,又走到村口国道旁发呆了,不时有车辆呼啸而过掀起他的衣襟,撩动他花白的头发。正是这条国道把儿子带走的,走的时候他是个欢蹦乱跳的大小伙子呀!他还对田老汉说:“爸,我去城里打工,挣下钱自己说媳妇!”
“城里的钱哪么好挣地?你老子比你去的早,挣下啥了?”田老汉说。
“不是妈不在了吗?我小,你得回家照顾我!”说起这个儿子脸色黯淡了。
“出外不比在家,凡事多长个心眼儿!”田老汉绕过儿子挑起的话头。
“嗯呐,爸你回吧,车来了!”对城市的憧憬冲淡了陈旧的伤痛,笑容重回二牛脸上,“爸,我会常来电话的!”
儿子上车了,田老汉在车下追着,“不用掂记家里,还有你姐你姐夫呢,电话少来,贵着呢!”
车远去了,谁成想这次对话竟成父子间的永别!
儿子是田老汉抱回来的,就那么一个小盒子,冰凉梆硬!三个多月过去了,田老汉的胸口还留有它硌出的钝痛!
――那个女人是昨天晚上,只记得天都透黑了,田老汉要睡下的时候她进的田家院子。田老汉对她似曾相识,却又记不起在哪见过。还是人家自我介绍,曾经在这里下乡插过队,三十年前返城了。
噢――想起来了,与其说想起她人,不如说想起她的眼睛,她有双黑曜石一般闪亮的眼睛。三十年了,小丫头变成了老太婆,唯有这双特别的眼睛没变。
田老汉面前这双眼睛突然锐利起来了,像照射,如穿透,赛刮骨,似椎心!这双眼睛的主人开口了,嘴里冷冷崩吐出的与其是话不如说是冰碴子!
田老汉透骨生寒,寒彻肺腑!
那女人走了,一直面对面坐着的,田老汉竟然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的。田老汉整个被掏空了,于是翻来覆去的几句话,在一片空旷中肆无忌惮地游走――“爸,我死得没名没份,不能转世投胎,成了孤魂野鬼整日游荡!”
“爸,新房子盖好了,给我留一间了吗?”
“爸,我是孤魂野鬼连妈也见不到,您能过来陪我吗?”
“爸,儿子没出息,用命换这些钱给您养老吧!”
“爸,您让他们糊弄了,他们欺人太甚!”
“爸,我知道你斗不过他们,可儿子真是心不甘哪!”
“爸,我饶不了他们的!就算他们一手遮天,我也得把天捅个窟窿!”
整整一宿,田老汉也摆脱不了这几句话。而眼前又时时浮现出儿子的脸,一乎儿,儿子笑语:爸,我会常来电话的!又一乎儿,儿子躺进了大冰柜里,脸上结了厚厚一层白霜!田老汉要伸手替儿子拂去结霜,给周围的人死死拉住,一叠声地解劝……
“俺老疙瘩冷,他冷!二牛啊,爸给你捂捂!”
可周围的人就是不让他给儿子捂脸,硬生生拉开了呼天抢地的田老汉!
儿子是想我了,要我去看看他!田老汉站在国道旁,等着手里的烟燃尽,等着一辆呼啸而过的车捎带他去看儿子――吱――刹车声刺耳!司机尤嫌不够,同时猛打方向盘,大货车堪堪避过傻站在路中央的田老汉。
司机惊魂初定,推开车门指着田老汉,破口大骂“你他妈活腻了是不是?活腻了找别地方死去!我又没该你又没欠你,坑我个穷开车的干啥!“田老汉站在路正中,心中满是无助凄凉:儿子,人家不愿意捎咱呐!
正这时,村官小杨领了一帮子人急吼吼赶过来。
“那儿呢,老田头在那儿呢!他没事!没事!”
“谁说还没事?好悬要出事!这老东西自己找死!”大货司机总算逮着倾吐的对象了,“不是我反应快你们这会儿收尸吧!”
“年轻轻的嘴里积点德!告诉你,我们昨天刚收完尸,吊死的!”
大货司机见这帮来人神情不善,脚踩油门一溜烟走人了!
田老汉不理身边的人和事,完全沉浸于自己的世界了,那里只有儿子和他。二牛啊,我知道你怨爸,可爸当时说,说不过他们,告,又不知去哪里告!大滨子媳妇先把钱都接了,爸还能怎么办?
田老汉自顾自的念叨着,深陷的眼窝畜满了泪,像两眼就要干枯的井!
“小杨村长,老田头是不是疯了?”
“还问啥?快拽他回去!“田老汉在众人的撕扯中呼天抢地,“俺要跟俺二牛再说两句!就两句!”
“疯了,果然是疯了!”众人拎胳膊拎腿把田老汉抬进他家院子。
村长含一口凉水喷到田老汉脸上,他终于镇静下来。
“叔,您这是咋了?”小杨村长蹲下身,“邻居说昨晚你家灯亮了一宿,你还一会说一会笑一会哭,叫门你也不应。早起见你失魂落魄上国道了,觉着要出事赶忙给我打电话!”
“俺家二牛回来了!”田老汉两眼散射着精光。
田老汉的话加上了这表情,听得边上的人一阵阵后脖梗子发紧!
“叔,您老迷瞪了吧?二牛走了,再也回不来了!”村官小杨说。
“你咋就不信呢!告诉你,他是一个眼睛贼亮亮的老太婆领来的!”
说起那老太太,田老汉一激灵,“她给俺二牛捎话来了!老疙瘩死得屈,托她捎个话!二牛啊,爸不该要那钱!让你没名没份!”田老汉又陷入迷乱!
小杨站起身,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还好,刑警队的人没走!”
于朗进田家的时候,田老汉已经酣睡过去了,他又闻到了似曾相识的怪味道,对昨天进入大滨子家也闻到过这味道的。田老汉家同样供奉着黄大仙,难道真是烧香的味道?
种种迹象显示:大滨子媳妇是自主吊到房梁上去的,如果认定是自杀的话就没什么搞头了,刑警大队昨天下午就撤了,只不过这小媳妇自杀得有些蹊跷。还有,就是在她自杀前从她院子里走出去的那个女人――她是谁?她为什么来这?她都说了些什么?于朗和一名姓王的老刑警留下把这些事情搞清楚。
田老汉说的“眼睛贼亮亮的老太婆”很快就查到了,她同她的女儿十天前才到田家营子的。说起来她十多年前在田家营子插过队,一度落户田家营了,后来返城接班了。田家营子上点岁数的老人都知道这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