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童年往事(上)
严明记得那是十七年前了,小学三年级暑假的最后一天。
这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清早,职工家属楼里千篇一律的戏码又上演了,大走廊里脚步踢踏,人声嘈杂,卫生间、洗漱间、厨房这些都是几家共用的,睡眼惺忪哈欠连天的大人们,要抢在半小时内完成规定动作,这就使得原本就狭小的空间越见拥挤……
然后走廊里稍有沉寂,人们各回自家吃饭了,接下来就是接二连三响起的砰砰砰的关门声了,给这忙乱的早上打上了一个个的句号。随着急匆匆的脚步远去,大走廊里安静下来了,整栋家属楼也安静下来了……
严明父母是双职工,这个假期他基本成了“留守儿童”,今天他同往常一样独自在家做作业——这作业是补习班留的,令人痛恨地多过学校的暑期作业四五倍呢!
作业总算做完了,可是停电看不了电视,家属楼地处市郊不是市政供电而是厂区供电,所以每当生产用电紧张的时候对家属区拉闸限电就成了惯例。还好,每回都在白天。
没关系可以下楼去玩么,严明出了家锁好门,大走廊里这会儿变得空旷静寂,怕是连心跳都带有回声了!停电了走廊里却不是漆黑一片,每隔三两个住户就有一间公用厨房,那门或洞开着,或虚掩着,光亮就这么或宽或窄地泄漏进走廊里,跃动的浮尘在这或宽或窄的光束中显形。
长长的走廊像是被这一束一束的光亮间隔成了若干段,严明脚步带了回声有如穿行于废墟中!只有飘荡不散的炒菜油烟味儿,还在寂静中提醒着这里刚刚发生的拥挤和嘈杂。
楼道里就没有光亮的泄漏了,被黑暗严密地笼罩着,一心下楼玩耍的严明不以为意,熟门熟路地小跑着下楼,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同三年级小学生的心跳一样欢快!噢,明天一开学,他就是四年级的小学生了。
从三楼下到二楼,原本不可撼动的黑暗被撬开一条缝,从折转向下的楼梯缝隙间透上来丝丝缕缕昏黄的光亮。严明微有诧异,又满心好奇,哪来的光亮?这光亮抖动不定,仿佛在招手到它身边去。严明恍如回到了一个记忆深刻却又场景依稀的梦境中!
光亮映照在楼道的墙壁上了,这老旧的家属楼墙皮斑驳脱落,再加上不知什么年代的涂鸦和污迹,直如光怪陆离的壁画一般。
严明有些不舒服了,换一种光源再变换角度投射到墙壁上——原来自己从小住到大的地方有着不亚于惊悚片里的场景呢!这就是那个阴冷依稀的梦境吗?全身一阵凉嗖嗖的,严明不由地加快脚步逃离这少儿不宜的场景!
就这么,心慌慌不敢看却又忍不住刺激收不回目光地一路折转向下,拐过从二楼下到一楼的最末一级缓台,毫无心理准备的,严明的视线撞上了那口棺材!
是的,一口棺材,一口漆成了暗红色的棺材!这口漆成暗红色的棺材贴墙摆放在小学生严明的必经之路上,严明要出楼栋门就得与棺材擦身而过!
棺材么,严明还是认识的,但亲眼见到实物到是头一次。起初严明还来不及害怕,强烈的好奇排挤了恐惧,他快步下最后一段楼梯走近那口漆成了暗红色的棺材——棺材前有供桌,供桌上有死者的遗像,遗像前的油灯薰染出黄橙橙的一片宁静,似乎要营造出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永远萦绕着逝者!这空间排斥外人的,当有人走近了,火苗突突突地跳荡摇曳,打破原有的宁静。于是,破碎错乱的光影中生成无数狰狞的幻景!
破碎错乱的光影有如实质威压三年级的小学生,原本被好奇排挤了的恐惧滋滋地打汗毛孔冒出来,顺了后脊梁沟流淌!严明大叫一声,落荒逃出楼道——外面是阳光灿烂的世界,孩子们在庭院中撒欢儿,三三俩俩的老太太们在树荫下纳凉。
但这些对若大一个庭院来说还是显得清冷了。江滨动能设备厂是家大型国有企业,建在市郊,也只有在星期天家属区才显出人气兴旺。
刚才的情景挥之不去,严明后背又湿又凉有些发苶,也就没心思同小伙伴们玩儿了。于是老太太们的窃窃私语传进他的耳朵——“昨晚儿就摆在那儿了!我儿子去问,人家说等车来就拉走……不想火化,要拉回老家埋喽!”说话的老太太压低声音像是怕惊动什么。
严明心里一颤,知道说得是什么了,鬼使神差走近细听——另一个老太太声音压得更低,“这家人真是够呛!也不想想别人!这要是有个猫、狗的过上活气儿,炸尸喽,咱这楼还住不住人啦!”
严明惊得头发根根直立,炸尸?他在电视里看过了,香港鬼片!天呐,这种事就要发生在身边么?
“看你们说的,那是个空棺材,人还在太平间存着呢!”
“那也够瘆人了!这不,我早想上楼喝口水了,就是不敢进门!你说这事咋没人管呢?”
“你也想上楼哇,快快,咱俩搭个伴儿!”
听了这话严明也想:自己要不要同两个老太太搭伴上楼,可这样的话他不好意思说出口。自己是个男孩子,长大了的男孩子了!让一口什么也没装的空棺材吓住吗?一会儿学习小组其他两位同学来了,让人家看出自己因为这么个破玩意儿不敢上楼可笑话死了!
做为暑期学习小组的小组长,严明的家是小组的活动地点。这个暑假最后一天的活动内容,就是互相检查暑假作业,用老师的话说,“就是你们自己为整个暑期打分!这是学会自我管理的开端!”
犹豫不决间,两个搭伴上楼的老太太消失在楼门洞里了。严明的心思又向另一种可能转换——要是其他两位同学被吓住了不敢上楼会怎么样?要是自己勇敢地下接他们那又是什么样?
我们的主人公,三年级的小学生被这个念头鼓舞着进了楼门洞。
一进楼道,严明就打了个寒战,又浸润在油灯昏黄的光晕中了。还有刺鼻的油漆味儿,刚才兴许是太紧张了吧,严明竟然没有注意到。这时的严明没由来的冒出了一个念头:他想走上去掀开棺材盖子往里看一看!我的天!严明被这念头吓坏了,可这念头却一次次冲击着他的手脚,与此同时另一个更强大的念头把他的身子向墙上拉,等到他后背靠到墙上了,前一个念头又开始反扑!三年级的小学生只得左手死死抓住就要失控的右手,右手又回过来握住颤抖的左手!后背紧靠在墙上——这时,原有的恐惧打棺材里升腾而起弥漫开来,混同刺鼻的油漆味紧紧攫住了严明!严明对那近在咫尺的恐惧怒目而视,后背蹭墙一小步一小步挪动着。楼梯登碰到脚了,他转身撒腿往上跑。越跑越觉得身后个东西追得紧——严明一口气跑上三楼,跑到自家门口,他手脚并用踢打着门!怎么没动静?他这才想起来:爸妈都上班了。
拿了挎在脖子上的钥匙开了门,返身一使劲门哐的一声,这下把所有所有的都关在了外头!门真好!
……家里太静了,严明盼着同学快点来,嘿,这不,同学在楼下喊了——严明爬上窗台,冲楼下喊:“曲奎,上来呀!”
曲奎扬起肥嘟嘟的脸,“下来接我,楼道里有死人!”
严明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犯了个错误,他严重地高估了自己,他的勇气在刚才上楼时耗尽了。早知这样他就应该在楼下等同学到齐了结伴相互壮胆上楼的。这下好,给那棺材隔在两头了——“不是死人,是棺材!”楼上的纠正着楼下的一并给他鼓劲,“你咬牙一闯就过来了,我刚才就是闯过来的!”
楼下的原本也没打算上来,而且正给他找到借口了,“你不下来接我是不是?是不是?不怪我了,不怪我了,明天老师问我,我就说:你家门口有死人棺材,你不下楼接我!”
曲奎说完拧转身,以他臃肿的身子不该有的速度跑了,认严明喊破嗓子头也不回——严明喊他,是让他等一下,等肖田来了俩人结伴上楼。严明、肖田、曲奎就是三人学习小组的全体成员了。
肖田是女生清清爽爽文文静静,扎了两条羊角小辫儿,穿了件那时代流行的蓬松裙,当她站在楼下的时候,严明怎么也说不出口让她咬咬牙闯过来的话了。
“那可怎么办呢?”肖田着实替严明犯愁了,“老师说了,今天的活动最重要了,你是组长呢!”
严明的说也算仗义,“老师明天问,就说我不下去接你!”
文文静静的肖田,三步一回头地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