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田家营子坐车要两个多小时,长途汽车出县城,国路两旁就是一望无际似与天际相连的庄稼地。这里就是昔日鼎鼎大名的北大荒了,如今是东北著名的产粮基地。同车乘客说,道东是玉米,道西是黄豆(大豆)。再问田家营子,人家指着影影绰绰的远山告诉他:山脚下!
平原景色缺少变化,看一会儿就腻了,严明掏出手机给小杨村长打电话――小杨村长很是热情,就听他说:“什么时候到,我给你准备饭!”
“我也不知道,车刚出县城!”
“那就快了,一个多小时吧。”
严明又在网上查看线路站点图:出县城第一站是龙庆乡,然后是某某农场,农垦第几管理局,多少多少连队。这还保留着农垦兵团的称呼。
过龙庆乡才是三道冲乡,可一路查下去却不见田家营子。
严明问车主,“师傅,怎么没有田家营了这站。”
车主答,“那不是正景一站,有人下我就踩一脚停下;有人上我就踩一脚捎上!”又问,“走亲戚吗?”
严明笼统答,“去办点事!我第一次来,到了麻烦叫我一声!”
一小时十来分钟后,车到田家营子,车主指着路边一股岔道说,“看见了吗?走下去就进田家营子了。”
岔路顺国道路基缓坡而下,进了田家营子。小杨村长在村委会门口迎着了,二话不说拉了严明进屋,炕桌早摆上了。这顿饭吃得农家味十足,金黄的粘米饭蘸蜂蜜,水灵灵的黄瓜小萝卜蘸大酱,还有腌得透油的大鹅蛋!
严明直吃得腰快哈不下了,才撂下筷子。他抹净了嘴开始商量正事――“原来我想走正规渠道揭发他们,现在看指望不上了。好在当今社会网络发达,咱们在网上曝光他们,所有的罪恶都见不得阳光的!”
“好,你说怎么办,我配合!”小杨答应的爽快。
严明一路来的车上,早打好腹稿了,“我的相机也有录像功能的,咱们的视频就从你开始。你做为田家营子村委会主任,对整个事件的背景先做详细介绍。接下来,是死者家属,也就瞒报事件被封口的当事人回忆事情的经过。死亡赔偿这么大的事,家属总不能一个人去谈,对不对?所以,除了田老汉外还有当事人的。怎么样,小杨村长,你看行吗?”
“嗯,就是这路子!两家当事人的视频,在村委会做还是到他们家里做?”
“我晚上得赶回县城,当事人就挑田老汉一家做吧。那一家你帮我做了,网上传过去。没有问题吧?”
“行,没有问题!”
俩人出了村委会,严明录小杨村长说,一路奔村口田老汉家去了。
田家院门紧闭,没等到敲门,院子里的狗就狂吠起来!院子里是簇新的一正两厢三间大瓦房,田老汉打正房里推门出来。
见村长来了,他拴上狗开院门。上次事件后他得了教训,大白天院门也上锁,有陌生人来除非村长领着,否则决不开门。
进了院子,小杨介绍,“叔,这位是省城来的,江滨动能设备厂的严工长。就是你家二牛打工那家工厂!”
田老汉瘦削的脸扭曲一下,然后表情木然地看了严明一眼,就再无表示了。
严明接话,“大叔,这么大个院子就您自己住哇?”
“儿子走了,俩闺女出门子了。”
“叔,再找个婶子吧,”小杨劝,“一个人闷出病来!”
“自己挺好!”田老汉说话属于别人推动型的,你问我答决不多说。
“叔,严工长来,就是想听你详细说说,年初跟江动厂谈的事情。”小杨村长小心翼翼绕过一些敏感的字眼儿。
“早说过了么,还问!”田老汉嘟哝着转身进屋。
小杨和严明跟进去。田老汉的房间一点不像跑腿子(鳏夫、光棍)住的地方,地面、桌椅、门窗一尘不染,什么东西摆什么位置,规规矩矩。
田老汉给俩人倒了水,就坐下闷头抽烟。
严明开口,“田叔,我要给咱们的谈话录视频,发到网上去。你不反对吧?”
田老汉茫然地看村长。
小杨给他解释,“有一年的春节晚会看了吧?小品,赵本山的那个。小沈阳访谈的,跟这是一个意思。”
田老汉听懂了,又嘟哝一句,“有啥说头,说了谁听?”
这是没人听我说的变种了,严明加重语气也是为自己鼓劲,“总有老百姓说话地方的!你要想为儿子伸冤,就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对着镜头说!”
田老汉所说基本同证词一致,他提到了接触频繁的三个人:陈树信、冯戈、和许秘书――而站在这三人身后的吉向东,他没见到。
拿视频证词顾然重要,可不是严明来田家营子的全部。肖母母女的事令严明心存疑惑,他这次来更想揭开这个迷团。
“田大叔,你再回忆回忆害你那个老太婆的事?”严明提醒。
田老汉脸抽搐了一下,“她眼睛像锥子,一口牙亮得晃眼!”
“还有呢?”
“她的脸死板板没有表情,说话一会儿是女人声,一会儿是男人声!还在我眼前走来走去!”田老汉呼吸急促了。
“就这些吗?”
“她来时我家狗没叫,她走时我家狗还没叫!”田老汉张嘴大喘着。
小杨村长捅了一下严明,连忙安慰,“叔,没事,没事的,不问了,事过去了,早过去了!”
“他就是我家的二小子啊,”田老汉猛地站起,张开双臂似要抱住虚空中的什么,声音凄厉,“我家的事没他不知道的!”
小杨抢上一步抱住他,“二牛不在了,叔,你必须接受这个事实!”
田老汉僵硬的身子地村长怀里软下来,“你们都寻思我魔症了,我没有!他真的啥都知道,我不知道的他都知道。还有你说的话呢。”
小杨扶田老汉上炕,自己也坐在炕沿上,倾身向前一付哄劝的神态,“是吗,我的话,我说什么了?”
“你对俺二牛说打工挣钱不算啥,能带回个媳妇去才是本事呢!”
村长前倾的身子向后一仰,像是躲避这句话的冲击波!
“不可能!这话是我去年到省城办事,见到田二牛开的一句玩笑,你不可能知道!”
田老汉脸上头一次露出笑容,可惜是苦笑,“我就说是俺二小子回来了,没扒瞎(瞎扯)吧?”
村长揉搓着自己的脸,复位到规劝别人应有的表情,“叔你不能总这么独处了,沉浸在幻觉中对你很不利的!多走动走动,去邻居家串串门,到村委会也行啊!反正别自己一个人瞎想就好。”
村长起身要走了,严明有心再问几句可是不敢了,原有疑团未解反而又添了许多,真是于心不甘!
村长说:“要不给你家两闺女电话,让她们回来陪一段时间。”
“可不能。可不能!”田老汉连连摆手,“她们忙着呢!”
“打工有不忙的吗?可是钱和爹哪头更重要?”
临走,田老汉往严明的背包里塞了几罐蜂蜜,说是自家产的。严明盛情难却带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