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好几天了,从这祁华深山里,一直横亘绵延到极目尽处,都被铺上了白白的一层,就仿佛整个世界都陷入了冰天雪地里。
梨爻缓缓地沿着山边来回踱步,也不是在觅食,实在是她平日里好多玩伴都跑去冬眠了,剩下她一个人无聊得紧,让她最近一直感叹着修为高也是一种过错。
“哎……”
这祁华山上有多少奇珍异兽梨爻不知道,她只是一只有着百年道行的狐狸,平日里优哉游哉,自由快乐,闲来看星星看月亮,心情不好了就跑到山底下去吓唬吓唬人类,总之,小日子过的还算惬意。
日子就这样过了百年,直到最近山里搬来了一个奇怪的人类,说他奇怪,是自从他搬来后,祁华山就开始热闹非凡,三天两头就会有人在他家门前来一出闹剧。
梨爻碰巧撞见过一次,来人整个手臂都被扎的千疮百孔,露出的手指呈紫黑状,想来是中毒了。
那九尺大汉就那样硬生生的是跪在地上,又是磕头又是哭叫,叫得那一个惊天动地。
可惜那人类只是淡淡的抛下句:“在下救人有三个小规矩,不死不救,为恶好色者不救,看不顺眼不救。”
随即只给大汉留下一个冷艳高贵的背影。
那大汉最后是怎么样了不是很清楚,好像是自己将整个手臂切了下来,说起来也真是凄惨。
像这样的事,几天就能上演一回,这也让梨爻渐渐地就对这山里的新住客来了兴趣。
她开始使出各种平日里吓唬人类的各种方法去吓唬他,可惜,那人从来都是板着一张死人脸,眉头都不跳一下,最多冷冷的甩两个白眼,着实让梨爻觉得挫败无比!
所以在她偷偷的潜到那人的酒窖里把他那十几罐珍藏的梨花酿喝的一滴不剩时,那人那吹胡子瞪眼想扑过来把自己掐死的模样真是太大快人心了,不对,大快狐心!现在想想都让梨爻好一阵觉得发笑。
不过那个人类的酒酿的的确棒,独特的味道想起就能垂涎三尺,那酒里的梨花香气更是让梨爻沉醉七分。
梨爻一声奸笑,算计着今天晚上怎么再去偷一壶梨花酿回来尝,感叹自从她偷过两三次后,那人类就学精了,想要完整的偷出一整壶那还真的靠本事,不过她狐狸是谁!
正想着,一阵冷风带过,扑面而来的冷气夹杂着几分陌生的气息。梨爻停下毫无章法的来回踱步,伸头一望,果然看到远处几个漆黑的小点正在缓缓移动。
那几个漆黑的点远远近近的连成一条线,看起来是一行人。
梨爻暗忖道:莫非又是来找鬼医那小子的?哎,那家伙最近被她偷了酒喝心情一直不大好,这些人估计白走了。只要他一句看不顺眼不救,尔等就只有欣赏他冷艳高贵的背影了。
车轮碾过积雪的闷声越来越大,梨爻不禁往下看了几眼,有些吃惊。
那是一个车队,前后护卫都身穿统一玄装,插斜宝剑,骑着高大骏马,腰杆笔直的挺着,看上去训练有素。
在整个车队的中间,一辆华贵的马车在慢慢行驶,马车四角腾龙飞凤,挂着的金玲,叮叮作响,白色的纱幔和纷飞的雪白融成一色。
驾车的居然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童子,只见他时不时转头向着车帘内讨笑的说些什么,惹得一群大汉都开始大笑。
梨爻突然就很想知道,车里的是什么人,能有这么大排场。
“停一下”风雪中传来有些沙哑清冷的声音。
咦?莫不是老天听到了她的心声,梨爻一顿,连忙伸出头,只看见,一只素白的手搭在了窗口,指骨分明。
纤长有力的五指掀起了帘布一角,一头泼墨的黑发就划开在了空中。
惊鸿一瞥,那一刻只觉得风静云灭,落雪银白,梨爻呼吸一致,心若捣鼓,呆呆的看着马车中的人,不肯移开半分目光,不敢相信世界上居然有如此漂亮的人!
狐狸天生就喜欢漂亮的东西,所以当时她也没有深究从心底里发出的狂乱的心跳,以及那种好像银屏砸破般喷涌而出的激动却最终哽在心口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窗帘很快就被放下了,梨爻从惊愣中抽出神来,有些失落地目送继续前行的车队,脑子里依旧是刚才那张震撼的容颜。
于是在她脑袋反应过来之前,她的前蹄已经迈开步子,追着车队的方向跑去了。
梨爻跟了许久,发现他们果然是朝着千秋那小子的院子前进,不禁想起了这半年来,千秋那家伙已经把他院子周围十里地布置得机关重重,什么八卦阵,什么五行阵,什么相生相克阵,虽然这些阵法对她来说如同虚设,她也曾经怀疑过它的实用性,可是再看到不少人进去出来变得疯疯癫癫缺胳膊少腿后,也就只能暗暗咋舌了。
梨爻有点担心他们能否过的了千秋的阵法,万一也像其他人一样,进去了就出不来该怎么办。想了想就跟的更紧了,一路追跑着,直到他们在一片枫树林前停了下来,梨爻看了看,这里正好是阵法的入口。
这群人的脸上都露出惊愕的表情,时值寒冬腊月,整个山脉一片雪白,唯有这片枫树林居然还不合时节得火红的灿烂一片——这也确实诡谲了!
领队大汉扫了两眼枫林,连忙驱马行至马车边,对里面的人恭敬的道:“爷,前面是一片枫树林。”
车里先是一阵寂静,然后才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那人撩开了帘子,对着一旁赶车的童子道:“子天,你扶我下去。”
那名唤作子天的童子脸立刻就皱成了一坨,连忙叫道:“师傅!外面可冷了,你别出来啊。”
那人轻笑一声,已经从帘子里钻出,翩然振袖,黑发飞扬在雪色风景里,仿佛用最浓的墨浸染出一幅最美的水墨画。
梨爻呆呆的望着那人,仿佛这样的注视早已相隔千万年,待到泪水化作了冰晶碎落在地,才茫然的收回眼。
子天连忙跳下马车,将那人扶了下来,嘴里停不了碎碎念,男子只是淡笑道:“无妨”
他这一笑,仿似严冬尽去,霜销雪霁,一天的阴霾俱隐去,云淡天清。
子天就不说话了,跺跺脚跑去车厢里抱出一件雪白大氅给男子披上。
男子迅速扫了一眼枫树林,就对众人说道:“江湖高人大多喜欢与世隔绝,为防生人打搅通常会在隐居之地布下一些阵法,这都是常事,大家不要过于紧张。这阵法中一般也会留有一个生门,用来考验一下破阵之人的能耐。”
“爷,那你看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怎么办?自然是破阵啊!”
“对,破了他!”
“破了他!”
……
众人已经开始摩肩擦掌,跃跃欲试,仿佛只要跟着眼前的男子就能战无不胜,攻无不克,领队汉子笔直的坐在马背上,看到自己的部下这个样子,一脸黑线。
男子微微思忖了一会,转身道:“我和良元进去,你们在这原地守着。”
“啊!师傅你怎么能不带上我!”子天听完后第一个反应过来,扑过来死死扯住男子的衣袖。
“就这么决定了”男子大袖一挥,出人意料的杀伐果决,果然还在唏嘘的众人一听立马腰杆一震,翻身下马,齐刷刷地跪在雪地里,异口同声道,“遵命!”
看着那人和那领头大汉进入了枫林,梨爻也连忙从一旁跟了进去,回头看了一下,那个叫子天的小屁孩哭的那叫一个惊天地泣鬼神,还朝他做了个鬼脸。
破阵时的男子,云袖飘飘,潇洒自信,行若流云,缓急不惊,令一旁的铁骨大汉满面敬意。
不过梨爻看着却不由焦急,那人一会弯腰摘起一朵不起眼的小花,一会抬头攀着头顶的树枝,一会绕着一棵树走上三圈,一会又将地上的石头摆成我看不懂的形状。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这闲情逸致,游山玩水,拈花惹草!
梨爻有些气愤的跟在他们身后,不过却惊奇于这一路上居然什么也没发生。
忽然听到那叫良元的大汉说了句,“好大的雾”
梨爻抬头,有些奇怪,雾?哪里来的雾?不对,那个大汉怎么往回走了,明明再向前直走一段路就到了千秋那家伙的地方了啊。
脑袋中忽的一闪,突然记得好像听千秋那家伙说过,最后一个阵法是梦魂阵,入阵的人若不能心若明镜,就会一直困在梦魇中!
梨爻连忙去寻找那人的影子,却什么也没看见,除了一片寂静的枫树林,心中一咯噔。
“喂,刚刚那个人类去哪里了?”
“啊?哪个啊?”眼前这只松鼠貌似还不知道她的厉害,对她的问话,只是翻翻白眼,打打马虎。
梨爻一声冷哼,伸出尖利的爪子,一把就把它拍在地上,冷声道:“信不信我爪子动一动,你的眼睛就瞎了!”
那松鼠立马就惶恐了,挣扎着说:“狐奶奶饶命啊,那个大汉被困住了,正在绕着树林转圈呢!”
“那个白色衣服的呢?”
“……我不知道”
“恩?”
“哎哟,狐奶奶,我真不知道,他好像去了月梨坡,你快把你高贵的爪子收回去吧。”
梨爻收回了前蹄,那松鼠立马就窜出了两三里之外。
她去过月梨坡,那里有一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梨树,每到开花的时候,花素如雪,瓣落如雨,站在树下,恍如被置仙境,他怎么会跑到哪里去呢?
梨爻赶过去的时候,就看到那人卧坐在梨花树下,白色的花瓣铺满了他雪白的衣襟,凄美,绝艳,男子静静的坐在那里,微垂头颅,眼睑半敛,如墨的发丝铺泄了一地。
屏住呼吸,好美!
细细的低喃声传来,“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
梨爻一愣,他果然是陷入梦魇里了,像这样一个清贵无瑕的男子也能有事情牵动他梦魂深处吗?说不出来什么感受她只觉得涩涩的,想了半天还是决定去帮他。
她对变成人形还不是太能掌握,顶多能撑个半个时辰,不过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梨爻看着自己的后腿站立起来,渐渐变得纤长,毛茸茸的爪子也褪去,变成了人类的双手,深呼一口气,目光所及之处变得更远,她还是有些不习惯人类的样子。
没有衣服,梨爻苦恼了半天,总不能光着屁股跑出去吧,最后施法把树叶照着记忆里的模样变成衣服慌忙裹上。
踩着积雪慌忙走了出去,没有注意到枯枝被踩断的哼唧声已经惊动了那个男子。
“谁?”那人惊醒,抬起头来,眼睛里滑过惊讶。
他抬眉,她低首,一时风清云寂,花落可闻。
“你是谁?”白衣男子的声音沉静如水,温润中透着一股清冷疏离。
“你又是谁?”她眼睛一眯,居高临下的打量他,心里已开始微乱。
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他们两就这样静静的在这雪地里,风扬起了他的黑发,她的白纱。
她说:“我叫梨爻,梨花的梨,爻辞的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