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云江以南那些暖湿的气流自南方以南拂过闻缺山脉,一路北上,在帝都的上空下成淅淅沥沥的小雨时,大胤新元的第一场春雨如约而至。
平北这二字是李玄疏斟酌再三而选定的,他想成为千古明君,为千百年来,多少想做而未做成的帝王完成这件盖世功勋。传说中是有一位英雄统一过漠北,可他是中州的皇帝么?他曾经拥有过南至蛮荒,北至冰海的整片广袤的土地么?
他是个有野心的君王,也是个很有手段的君王。他想在中州任何一个人,不管是蛮夷,羌笛,还是漠北人口中,都听到颂他的赞歌。
月放城雄踞在漠北和中州之间,是阳关南下入口的第一道屏障。由于地理位置和军事位置都非常重要,所以它的城墙修筑得异常厚实。从远处望去,只见燕南平原延绵千里至此,地势稍变。一道苍茫的城墙雄踞在大胤的门户所在,而阳关则横穿了太泽的余脉,贯通漠北和中州之间。月放城用了太泽余脉那些或生硬,或柔和的曲线做背景,直将这一座孤城衬托得颇有金戈铁马的气息。
城墙头上此时插着漠北的狼旗,迎风招展,猎猎生风。只见一员将军身着亮银铠甲,里面又细细衬了一层牛皮。头上却没有头盔,而是将一头黑发从容地梳在脑后,用发带绑成了若干小束。此人身材魁梧,手握弯刀刀柄,英气逼人。
北方开春时气候阴寒,朦朦胧胧的不知是雾气还是小雨,冬天收尾的那点寒气异常尖锐,直直地往人身体里钻来。那将军盯着南方望了一阵,解下腰中的酒囊仰头喝了一口道:“这天阴森森的,怪叫人不舒服的。”
他扫了一眼城头那些士兵,忽而喝道:“小兔崽子们,给我再多添些火把,招子放亮点。襄城和咸城就是被偷袭了。这种天气,鬼气森森的。”
一人笑道:“图鲁哈将军,小的可是听说偷袭都是在晚上,哪有白天叫偷袭的。莫再疑神疑鬼。”
图鲁哈瞪了那人一眼道:“你知道个什么,秦可籍那老匹夫虽然老了,但用起兵来神出鬼没,乃是我们漠北的一大劲敌。三皇子可说了,这几天给我警醒点,谨防大胤那边来偷。”
那人做了个鬼脸道:“知道啦。”竟然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
他正打算走下城墙头,酒囊里的三冻酒没有了,他得再去弄点儿。据说纯於部这次将克伦多尔草原最北边的三冻酒都起了出来,现下已经没剩多少了。
忽然,一阵风吹过,一些濛濛细雨斜着飘到他脸上,激得他一阵寒冷。朦胧中,天地交界处仿佛出现了几个黑点。
图鲁哈心中一惊,什么东西?
却见半柱香的功夫,那黑点来得好生快,眨眼间已经看清楚了,是数十骑快马,正在燕南平原北方最后一块平地上奔驰,人头耸动。
他定睛瞧去,只见当先一人头带紫金冠,身披明黄风衣,脚下跨着踏云宝马,直将春泥当做冬雪,所过之处,痕迹若无。
方才那还带着稚气的少年也看见了天际的那数十骑人马,有些心惊的问道:“将军,起不起狼烟啊?”
图鲁哈极目远眺,发现除了那数十骑之外并无其他的兵马,他敲了那少年的头一下,责骂道:“就那数十骑,起什么狼烟。”
城墙底下,那头戴紫金冠的青年人领着数十骑奔驰在广袤的平原上,眼前不远处就是那通往漠北的第一雄关:月放城。
跟在他身后的一少年腰系宝剑,眼神闪亮,穿着束腰的关外服饰,丝毫不被马镫缰绳等牵绊,全身上下透着一股干练。
坠在一行人最后的少年骑的那匹马虽然也是千里挑一的良驹,但较前面一行人的坐骑来讲,以属次等。但他丝毫没有落后之意,紧夹马腹,一阵催驰,跑了这么许久,竟然还是紧紧跟上了一行。那少年双手持缰,一把长枪别在马镫处,随着马匹奔跑的起伏,枪尖微微晃动。而那把枪的尾端,有十数块突起,犹如花瓣一样,兀自形成了一朵莲花的样子。
待到离城头还有十箭之地时,领头的那一骑一勒缰绳,那骏马一声嘶叫,马头倏忽立了起来。而余下的那数十骑也是紧勒缰绳,堪堪停住,没有丝毫的混乱。
图鲁哈手扶城墙,一切尽入他眼。他心中暗道:好俊的骑术,不知来的是何人。他眼神扫去,忽然一怔,那夜在襄城之郊,那个接下自己的汉子正身负巨刀,混在那人群之中,想来那头戴紫金冠的人身份定然不低,怕是大胤的天子也不一定。
想到此处,他连忙对身边的那少年道:“云柯,你赶紧去传名西门和东门的将士,命那边的统帅各自率领五百好手,打开东西两侧的城门,领军待命。”
那少年看他一脸正色,似乎也瞧出来此时城下那些人定然身份不低,连忙答应了一声,飞也似地传命去了。
图鲁哈也自下了城墙头,连马都没骑,朝苏门武信临时的府上飞奔而去。
却说城下那数十骑停在了月放城下十箭之外,当下头戴紫金冠的少年仰头望去,只见好一座雄伟的城池,城墙高耸,条石坚韧,其外深沟高垒,吊桥被高高升起,端的是大胤的好屏障。
那少年扬着马鞭指着那城墙道:“众位请看,自孤即位以来,拥有了这数千里大胤江山,却从未这般仔细地看过自己的疆土,自己的城池。今番来瞧果然是雄伟异常,衬着这太泽山的余脉,倒也颇有些金戈铁马的味道。”言语之中,还颇为得意,仿佛丝毫都不在意此时的月放城还在苏门武信手中。那种天下在握的气势,不是李玄疏,却又是谁?
马儿一阵奔跑,喘息着翻着土地中还未发芽的野草草根嚼食。看样子待到第二场,第三场春雨之后,寒气渐消,这千里平原上,怕又是一片葱葱郁郁了。
一人冲着李玄疏的背影道:“臣以为,漠北贼子虽然势大,但从襄城和咸城两役看来,却是不堪一击,看样子月放城指日可下。只要月放城一下,陛下便可挥师北上,直捣黄龙。届时统一漠北,也不再是什么难事了。”说话的正是左路军将领王伦,他奉命收缩防线,配合李宗哲所部,在秦可籍上奏的那法子起效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复了襄城和咸城。
李玄疏冲着月放城的方向微微一笑,并未转身:“王爱卿啊,被你这么一说,朕这北伐之心越发迫切了。”继而又正色道:“秦川何在?”待到秦川自队伍末端领命上前后又问道:“秦川啊,你看这月放城该如何攻取?”
秦川在马背上躬身垂首道:“臣下以为,这月放城城池坚固高大,城外又据有深沟高垒,周围一马平川,而城中屯粮足够十万军士食用一年之久。”说着,话锋一转:“当初苏门武信计划攻取这越放城时就没有想过要强行攻取,所以才有了韩蒙反叛。以臣下看来,此时咱们离漠北贼子不过十箭之地,在这一望无际的平原上,若此时他们举千余骑掩杀而来。漠北人马快,那时恐怕会陷入险境。”
他一言一句,回答都颇为得当,再也不是当初出秦村的二愣子,在郡主面前竟然说了那些胡言乱语。想道此处,他不禁一阵苦笑,只是他低着头,并没有人看到他的表情。
李玄疏点点头:“这月放城果然是难以攻取,令人头疼。”接着又想道当初韩蒙叛乱,毒杀军士,害死了南阳三虎之一的方洪,直恨得咬牙切齿。虽然恶有恶报,韩蒙一家老少都已经死了,但李玄疏还是不解恨,早已派人去查韩蒙在各地州郡的旁系亲属,照这种叛国的罪行来看,确实够得上株连九族。
可惜了放着好好的大胤副都统不当,却要去做那卖国求荣的买卖,徒然害了自己家族百十几口性命。
这时燕非冲着李玄疏背影拱手道:“陛下,臣以为秦川所言甚是,此时漠北人若举兵掩杀而来。这平原上避无可避,恐非落入险境,还望陛下以天下为己任,早早回城。”
李玄疏性格有些让人捉摸不透,他此时听闻燕非所言却道:“难道凭燕卿手中的无尘剑,还挡不下这区区贼子么?”一句话就将燕非的后招全部堵死,根本不给他在言语的机会。他又接着道:“让朕再好好看看这座雄关,说不得孤将来统一漠北的千秋大业便要从这里开始。”
正说着,却听见一阵闷雷般的声音,整齐划一。那是马蹄踏在土地上的声音,由于春雨还在继续,地上泥土松软,若想有如此闷雷般的蹄声,当有千数骑无疑。
秦川正自在前头,闻着那闷雷般的声音,感受着大地的颤动,急忙俯身道:“陛下,看来是漠北人出来了,我们赶紧撤罢。”
众人也一起附和道:“陛下,我们撤罢。”
细雨蒙蒙,月放城三向城门大开,一千五百余骑飞奔而出,冲着李玄疏一行狂奔而来,携雨裹风,气势滚滚。
李玄疏看这蒙蒙细雨中的骑兵,嘿嘿一笑道:“兵法云,不击堂堂之阵,不邀煌煌之师。我们走罢,燕非,你同秦川留下断后。王伦,你且和秦川换马,他的坐骑这般瘦弱,你们养军马的技术也忒差了。”王伦面色一阵尴尬,赶紧和秦川换了马匹。
秦川先是一愣,接着心道:这是陛下在考验自己,也是给自己表现的机会。当即放开牵着缰绳的手,单膝跪下道:“恭送吾皇。”
待到李玄疏他们奔驰远了,图鲁哈也领着一千多骑兵来到了不远处,队形严谨,虽然是仓促中杀出,却也不失了军威。
秦川面对着一千五百骑,面上竟不露任何惧色。燕非依旧在马上,微笑着看着他。忽然,秦川感觉不到脸上湿润润的感觉,抬头望去,原来,雨竟然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