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默默地拿起保温瓶,缓缓注入热水,已经饱胀的叶片在水的冲击下,旋转着,缭绕着。
“记得第一次见你。”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抬眼。“第一次见你,下着大雨,在f大的停车场。那么多学生都围着我们,要他的签名。那么多女孩,我一扫而过,却停在了你身上……”
我知道,他说过。因为在那些穿着时尚美丽的花季女孩中,唯有我是一袭黑色的大长袍,一脸呆呆的表情,站在人群的外围,下着雨,却连伞也没有撑。
“我们的车在保安的协助下,好容易冲出了包围,开出了f大新闻学院,却在拐过了几个弯,被你拦住了。我坐在副驾驶座,看着你那大大的姿势小小的身体站得笔直,双手也笔直的伸开。那时,雨已经很大了,你的长发都紧紧贴在脸上。我当时就愣住了,急忙让司机停下。”
是的,我记得,那是他第三次来f大做报告,并被经管学院聘为客座教授。我终于鼓起勇气去截他了。
那日,炎热的夏季,厉以澄穿着正式,一身的西装革履。而练云麒依旧是t恤仔裤,简洁却不失格调。
“同学,拿着。”他打开车门,就递给我一本书。上面有着练云麒的签名。我只是向他摇着头,“我不要签名”。
“那你……”他好奇地打量着我,以为我也是众多追崇练云麒女孩中的一个。
我紧紧地握着手,径直走向车的后座,厉以澄马上跟上,不明所以,当我用手轻敲着车窗的时候,他的手很用力的握紧了我的手腕。
“同学,不好意思,你不可以……”此刻他黑黑的眼眸有了丝恼怒。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换了个手敲着,透过车窗我看到练云麒闭着双眼靠着。厉以澄见状,不理我,马上上车。车门“嘭”的关上,开了出去。
“哎!”车速一快,溅起的水花让我淋了个透心凉。我拔腿就跟着车子跑了起来。车子在校园内根本加速不了多少,偶尔几个转弯,也是缓缓地。我不依不饶地跑着,窜了几条捷径,终于在大操场旁又一次拦在了他们的车前。
厉以澄又下车了,这次远没有第一次那么好态度。他阴沉的脸上,显然是不高兴了。他刚开口想说话,我立马越过了他,来到车窗旁,用力地敲着。这时,司机也下来赶我了。正在我们拉扯时候,车窗缓缓落下,练云麒戴上了眼镜朝我们看着。
“怎么了?”他的语气平和而柔缓。
还没等他俩开口,我挣脱了司机的束缚,探头到车窗边。
“冰淇淋”我开心地叫着。“冰淇淋,你还记得我吗?”看着他一脸的疑惑,我思忖着。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你是……”练云麒依旧柔和地看着我,不时打量着我,但却半响没有吭声。
“同学,请你不要胡闹了。签名本我刚也给你了。”厉以澄跨步走到我旁边。
“谁要签名?”我一扬脸,对上了他深邃的眼睛。但看着练云麒那毫无征兆的眼神,我眼一热,感觉一阵莫名的委屈。
“冰淇淋,臭麒麟!你真的忘了我了吗?”我又一次走到他面前,但他只是在车窗里静静地看着。
“你认错人了吗……我好像没有见过你。”他似乎不好意思地开口说。
“你……”我不死心地瞪着他看,高高地鼻梁,饱满的额头,那薄薄却飘逸的唇。我怎么可能认错人呢?
“不会的,我怎么会认错。”我摊开紧紧的手,“难道你连这个也不记得了?”手心里是一枚油亮翠绿的翡翠,一个透亮的麒麟吊坠。
一展开,他看到我满是雨水的手心里的玉麒麟时,眼神抽搐了一下,目光的惊奇一闪。“这是你从小带着的,难道你也不记得了?”我抬起头,仰望着他。他已下了车,站在我跟前。司机连忙从车座拿起了雨伞给他撑起。
他轻轻地拉了我一把,把我拉进伞里。
“你是?”他低下头,轻轻地问。
“我是叶墨染呀?冰淇淋,你把我忘了!?”原本兴奋地心,在看着他一次又一次地审视我,因他一次又一次困惑的神情,我的心和冰凉的雨水一样了。
我猛然退后一步,“不记得,就不记得吧,成了凤凰,也该不认得我们了。”我赌气地说着,一甩手,往操场跑去。
“哎”身后传来厉以澄的声音,“练总。”
跑着,跑着,我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斜斜地往后看了一眼,他居然也跟着跑上来了。我心里一哼,不管他,仍旧加快速度跑着。那时,我的体育可是全能的,跑步都拿满分的。
渐渐地,我听到后面的喘息声越来越近了。一刹车,停住了脚步,却没想到他却没刹住。
我整个身子被他那着力地一撞,脚跟一软,被他结实地压在了身下。“哎呦!”
“不好意思,对不起。”他慌忙扶正眼镜,从我身上爬了起来,马上伸出手来拉我。“我的脚崴了。”我一用力,脚跟就疼。
“对不起。”他看了我一眼,有点不知所措。
“你个臭麒麟,一开始装不认识我,现在你干嘛追着我跑啊咳咳”雨水灌进了我嘴巴里。
“我……”他一低身,左手弯进了我的脚弯,右手搭在我背上,将我打横抱了起来。
“你干嘛呀?”我一惊,敲打着他的背。“我没认出你,不好意思。”他的镜片被雨水打地浑湿,眼神是复杂的。
厉以澄和他的司机已经拿着伞跟了上来,在伞下,我依旧皱着眉头,不停地看着他。
“怎么,你也认不出我了?”将我放进车内的时候,他浅浅地笑着。
我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温文儒雅”,这个词顿时出现在我脑海里。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斯文的呀?还有那笑容,居然如此柔和,清凉,就似下雨过后的山林,那般地清新怡人。
“来,擦擦干吧。”他递过一块羊毛巾,我拿过来就盖在了头上,用力地擦着,车外站在他的司机还有厉以澄他的特助。
他自己也拿着一块一样的毛巾擦着,我看着他修长而晰白地手指,从后座袋中拿出一张创口贴。
“你的手破了。”他指了指我的手臂。
“哦?”我这时才意识到,抬起手臂,看着上面的擦伤。“都是你啊?装什么装啊?既然都装着不认识了,那就算了,一下又变卦了?”我一边摇着头,一边从他手里拿过来,贴在手臂上。
“你还留着它?”他从我手心里拿过那只玉麒麟,仔细地端详着。
“嗯。”一枚漂亮的玉麒麟在我们之间,我们面对面,眼对眼,我笑了,他也笑了。
几盏茶的功夫,落日晕红了天际。
往事如风,我,厉以澄,吹着山风,坐了一下午。
“回去吧。”他深深地看着我。
“给我一个理由。”我低头玩转着手里的茶盅。因为,我自己已经无法面对他了。
“因为……他,他受伤了。”他拧了一下眉头。
“那我呢?我不也伤了。”我动了动。他的手穿过木桌,递过一个信封。“不一样,他失忆了……”
惊愕,我紧握着的手轻轻触摸信封,里面是一张张照片……被撞得面目全非的汽车……燃烧后的车身……绑着白纱布的他……肿胀的脸孔……眼睛的淤血……
原来,那个我流泪的新年里,怎么都等不到他。竟然,他出车祸了。在la,下雪的夜晚,他为了赶回来。
“……醒来后,他的性格也变了很多,医生说这些情况会伴着慢慢休养恢复的。但有很多事,很多人,他不记得了。老太太,夫人,王允儿,还有我……还有你和心宁,他都不记得了。”他徐徐地说着。“我以为,他没有忘了你。但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冷落你,不在乎你。我想,大概,他忘了你了。”
“哼。”我站起了身,眼睛是湿润的。“呵呵……”我指着这叠照片。“为什么,为什么每次我们相遇,他都会失忆……一次这样,两次还这样……是不是真的印证了,我在他心里根本没有位置。所以,如,此,容,易,淡忘。”
一个一个字说完,我一口喝下已经凉了的茶,裹了裹衣衫,走向林间回家的路。
为什么,每次都要将我拒之门外。你的心门,永远可以如此轻易地将我阻隔。
我望着漫天的黑幕,眼泪不停地滑落。
“妈妈,礼拜五晚上要开家长会哦。”刚到家,心宁就摇着手里的红笺向我跑来。
“嗯,我会的。”我蹲下身子亲了亲儿子。
“妈妈,你的眼睛怎么这么红啊?”他用小手将我的眼镜摘下,摸了摸眼睑。“你哭过了吗?是谁欺负你拉?我告诉厉叔叔去……”说完,他走到柜门边,伸手去拿电话机。
我被他惹得一阵笑,“哪有人欺负妈妈啊?你这小家伙,哪里学来的,告起状了。”
他见我笑了,就搁下了话筒。“是厉叔叔说的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