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次又一次地把清水泼到脸上,弄的整个洗手盆上都是水。
“妈妈,你干嘛啊?这么不小心。”身后传来弱弱地声音。我抬起满是水珠的脸,心宁穿着黑色小西服,悄悄地站在门边。
“你心情不好吗?你都洗了好长时间的脸了。”
“没有啊。”我看着他耷拉着小脑袋,以为我心情不好,这小家伙连说话都不敢大声了。
“那你怎么弄得到处是水啊。”他走过来,拉拉我的裤腿。“你放心,心宁不批评你。”
“呵呵。”我拿起毛巾,擦了一下。坐在小凳子上,抱了抱他。他身上有着幼儿的香味,我亲亲他软软的脸孔。看着他的眼睛,那是一双迷人的眼睛,大而亮,眼瞳很黑很大。真的如我所愿,怀他的时候,我天天摸着肚子,会说“宝宝,宝宝快长大,眼睛像爸爸,皮肤像妈妈……”
清澈,澄净,这就是他爸爸的遗传。还有高高的鼻梁,高挺的额头,犀薄的嘴唇。真的就是一个小麒麟啊!
从未有过的喜悦,溢满了心头。以往看着儿子,虽然欣慰,可总是有一丝怅然。但今天,我真的如释重负。
我一直不敢相信,幸福真的到来。他回来了,他并没有怨恨我!他只不过又一次失忆了。
可我,怎能怨他呢!
幸福着,忧虑着,从进门开始,我就不停地用冷水洗脸。希望这些都不是一闪而过,而是确实存在的。
走进厨房,感觉整个人都轻松起来了。原来,我一直是压抑的。眼圈一热,过往种种刹那奔腾而至……幸而,现在都过去了……
正当我淘好米,准备做菜时候。小雅打电话给我,让我们一起去外面吃。
我速速收拾好自己和儿子,打了车,来到万象城。
“给你。”小雅刚招呼我坐下,就将一个纸盒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生理盐水、酒精棉花、棉棒……
“回去注意点,用棉球蘸生理盐水洗烫伤的地方。然后敷在这个药膏,进口的。保证不留疤痕。”她边说边把餐牌摊开在心宁面前,让他选菜。
“你……怎么知道的?消息这么灵通?”我转念一想。“呵呵……”
“瞧瞧,你这什么表情啊?心宁,你看,你老妈,阿姨这么关心她。她……”
“我明白了,你是不是和以澄……”我挑了下眉头,看她故意不理我,大声地问心宁吃这个那个的。我心里笑了,看来幸福驾临的不止是我,还有她。
果然,没吃多久。厉以澄来了。他还没换衣服。他还没坐下,我先打开了话匣。
“厉先生,这么有空?”
“嗯?”他愣了一头,旁边的小雅直瞪着我。
“呵呵,心宁,妈妈这边来。你抢了叔叔的位子了。”
“谁说的?妈妈,叔叔都没意见。我不想坐你旁边,我喜欢吃的大螃蟹在这里。”他抓了个螃蟹壳,自顾自地咬着,就没理我了。
厉以澄呵呵干笑了两声,擦擦手。“没事,心宁喜欢坐着吃吧。”
“你的手……”他看了眼我的手。
“没事。各位,拜托,我的手已经没事了。不过……”我左右瞧着对面的他俩,“你们两个是不是有事啊?”
经我这一问,他俩似乎有些局促,互相看了眼。我看着面前的这对璧人,小雅温柔美丽,厉以澄成熟稳重,他们挺般配的。这么多年了,他俩终于修成正果了。
“嗯。明白了。我们吃吧。”呵呵,我笑着说。
“早知道你这么多话,我就不请你吃饭了。让你这受伤的手自己做饭吃。这么多好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小雅貌似生气地将一碗骨头汤放到我面前。
我开心地喝着,偶尔给心宁擦擦嘴巴。他们也渐渐自然地聊了起来。
饭后,陪心宁到附近的游乐场嬉闹的玩了半小时,厉以澄就开车送我们回家了。
我把已经睡着的心宁放到床上,用毛巾擦擦他的小脸和小手。
打开冰箱,从里面拿了茶叶罐出来,明天得拿点去公司。
坐在沙发上,我看着茶几上的这杯梅蕊茶,眼睛渐渐迷糊起来。
“这是什么茶?这么香,很特别。”那时在S城,练云麒找了一个老胡同的德式老房子,因着我向往过“梅妻鹤子”的生活,所以我叫它“梅苑”。于是我每个周末都会和他一起度过。
我一直有怀旧情结,喜欢穿旗袍、汉服,摆弄古琴、古埙。以前在梅坞住的就是老宅子,所以在高楼大厦林立的S城,我为有这样一个古旧房子而兴奋不已。记得那天,我刚上完中国新闻史的课,就接到了他的电话。
我顺利的翘掉了下午的两节课,一头钻进他的车。
“哇!这么多海螺!”我一见后座上放满了形状各异的漂亮贝壳。
“你说喜欢啊,这些都是我在沙滩上捡到的。”他扬起嘴角,笑着看着我,脸上有着被海边阳光晒成的小麦色。
“真的啊!”我拿起一个,仔细瞧着。“那你下次如果去南非,是不是,会给我带回满车子的钻石黄金啊!”我扑倒他,狠狠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你这调皮鬼——只要你开口,我一定努力。”他一把将我揽进怀里……
我跟着他,他牵着我,两个人在一条小弄堂口就下了车。他轻缓地迈着步子,走在我前面。我想快快跑去,都不能,配合着他的步调,慢悠悠地走着。忽然感觉,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也就是这份情意吧。
转过几个弯,我看见了那栋小楼。西式的小楼房前有个小花园,是个独立的三层小房。院子里一溜光滑得不得了鹅卵石,在炎日的夏季,我赤着脚走在上面,一阵阵清凉,无比舒适。屋子里,是已经磨旧的木地板,推门而入,扬起细微的粉尘,似乎在讲述一个个过往的故事。我也没让练云麒换掉。走在上面,似乎尘埃落定,非常踏实。
那个暑假,我没有回H城,在报社见习完了,我就整天窝在小楼里,看书,打扫,还学会了煲汤。为的就是不想我和他经常出去吃饭,被人见着。他也很宠溺我,每天准时准点的上班,下班了就回到梅苑。说是我要做饭给他吃,可每次都赖在秋千上看杂志,他则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着。
“咔咔咔。”我经常站在玻璃窗外,看着他不停张罗饭菜的身影,给他拍下不少的照片。
“练董,看看,这些照片要是溜出去了,见了报纸,会有什么后果哈。”我在他面前扬了扬手里的照片。
“呵呵,那么请问叶记者想怎么办呢?是我重金买断呢,还是在公司给你谋个衣食无忧的位置。”他笑吟吟地从饭桌一端抬起脸,看着我。
“哎,都说你们这些所谓的海归啦,什么都不懂。知道不,我们炎黄子孙老祖宗早有话说了,富贵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我慢悠悠地晃着穿着拖鞋的长腿,向他走去,一拳打向他的脑门。他微微一笑,一伸大掌,包住了我的拳头。
“所以咯,你的这些个银子,对我没有用。”我用照片敲敲他的肩头。
“那怎么办呢?我除了有钱,其他还真没什么了。要不,我再向叶大记者透些猛料吧。”他挺能配合地顺着我。
“别转移话题。其实,你除了不缺钱,但还缺点其他的。”我一本正经地说着,跨步坐上了他的双腿,他宠溺地搂住了我。
“还缺什么呀?”
“你看,你这里少了个什么呀?我都看不到里面了。”她指了指他的胸口。
“少什么啊?”
“少了个心眼呀,我看不到你的心哈!”我歪着头看着他。“哈哈,你缺心眼!”
“调皮鬼,看我把你喂饱了,有力气捉弄我了!”他详装生气地,扔下我。
“哎!”我看着他走上楼去的背影,追了过去。
谁知,他猛地一个转身,我澎湃地撞进了他的怀抱。
“哈哈,看来叶大记者,想做狗仔队还得再练练啦!”他狠狠地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你故意的!不理你了!”
“不要生气啦。我想好了,你还是做我的太太比较合适。”他收了笑,用食指缠绕着我的长发。
我心一跳,他嘿嘿一笑,抱起我走上了楼……
“茶,你等等,你还没喝茶呢?不是说饭后一杯茶,赛过活神仙的嘛!”我抓着他的肩膀叫着。
“哪有,现在我就和你去做神仙……”我红着脸,钻进了他怀里。
“梅蕊茶”,我拿起几粒,芳香独特,色泽鲜嫩,形状清爽。它用以制作的梅花,是长在孤山上的粉梅,在清晨的雨后采摘下的。与桂花越晒越香不同,梅花在清晨和傍晚最香,而雨后的清晨,则格外沁人心脾。而用作的绿茶,则是长在梅坞的狮子峰山上的龙井,都在清明前采摘,因为这时的茶是清香淡雅的,和梅花的香味相得益彰。
不论何时,泡上一杯,一分钟后,香气不滞,袅袅地在鼻间缭绕。“梅蕊”是父亲几年的心血,每年也只是出产百斤而已。父亲会为我留下几斤,却没想到,练云麒会这么爱喝茶。第一次给他泡了梅蕊,从此他不碰其他茶,连他一直钟爱的君山银针,也鲜见他喝了。
练云麒,他是那样的儒雅,特别是他端着茶杯,坐在桌前看书的时候。那时的他,是我最爱的。可我总爱捣蛋,看着看着,我就忍不住去挠他,每次他都不恼,将我轻轻地抱着。然后,喝一口茶,继续看书。有时候,还会读出声来……我一直享受着他的宠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