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迷离的灯光下，琴声悠扬而起，我眼前闪过的是洛宣。

　　白净的洛宣，长着一口白牙。那个夏天的太阳也是白晃晃地，我穿着一袭白裙子，站在茶树丛中。

　　“好了，准备脱吧。”导师站在下面几个茶垄中间看着我说。

　　“喔。”我轻咬着下唇，可声音像蚊子一样。

　　四周的美院学生，都已经打开画架，放上画板，夹好画纸。七七八八地颜料盒声不断打开，不过一会儿，大家的目光就全部聚焦在我身上了。

　　“咦？”

　　“你怎么还没有脱啊？”

　　“老师，我们怎么画啊？她都一点儿没动。”

　　学生们不满的声音纷至沓来，正在大树下乘凉的导师立马看了过来，急忙跑过来。

　　“哎！我说，那个，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叶墨染。”旁边一个女学生说着。

　　“对，那个叶墨染，你快点脱了啊？”导师跨过几个茶垄，走到我身边。“怎么了，你不是现在要变卦吧！我们都跑这里来了，也提前预支你一部分钱了……”

　　我低着头，感觉鱼梗在喉。

　　“你……你这样是在耽误我们知道吗？我们这次创作可是要去参加全国大赛的啊！？”

　　一阵沉默，我鼓起勇气，低着头，轻轻解开胸前的纽扣。双手不停地颤抖，不停地抖索。

　　“唉——要不，算了吧，老师。我看她好像没有做过啊。”一个男孩的声音传来。

　　“是啊，老师，你怎么找了个没做过的人啊！”

　　随着纽扣被一颗颗解开，我的脸火烫得不行，眼睛里打着转的泪水，不觉滴落在泥土里。

　　“叶墨染，不管你有没有做过，既然你收了钱，答应了，就必须做好这一次。我们都是艺术，所以你不必不好意思。”导师的声音沉稳地安慰着我。“我们看着你的身体，不会想别的，就只是在欣赏人体的美，懂吗？你身上所具有的这种清新雅致的气质，就是我们所需要的。我们看中的是你脱俗的气息，所以，不要害羞，好好准备一下，我们开始，好吗？”

　　可是，我的心，就是慌乱的不行。真的，我很想逃走，逃的远远地。

　　可是，可是，耳边不断传来孩子的哭声。是的，心宁要奶粉钱，我们都需要钱。但，刚刚生下孩子的我，根本没有时间出去工作，也找不到好的工作。

　　当我经过美院前的告示通知板时，我看到他们出钱找人体模特，价钱比一般的工作要高得多。再三犹豫下，我拨打了这个号码。

　　原本，我以为鼓起勇气，脱一下，还是可以顶过去的。再说，他们都是创作，无关其他。可当我真正站在人前，要我脱下的时候，我却感觉，这比扒我一层皮都痛苦。

　　我四下望了望，导师回到学生中去谈话了，他们背对着我，给予我空间。我无助地望着，泪水蒙住了双眼。

　　我真的要这样做吗？真的可以吗？

　　可不这样做，我们明天的饭钱都找不到了？

　　我的心里在不住的呐喊，无声的痛哭。是啊，我能依靠的，现在只有自己了。我狠了狠心，终于解开了所有的扣子，慢慢将裙子从肩头拉下。

　　正当我低着头，缓缓扯着裙子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算了，不要做了。”一个年轻的声音传来。

　　我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但感觉到一双手，正将我下拉的裙子，慢慢拉了上来。

　　“洛宣，你这是做什么？”

　　“周教授，我看她根本没有考虑好，我们也不该这样勉强她吧。”他转过身，站到了我面前，我微微抬起脸，看到了他。

　　这个男孩，阳光帅气，一双微蓝的眼眸特别清澈。

　　“可是，我们这作品……”

　　“我会负责，等下我去找模特，明天大家再来这里吧。现在，我们走了。”

　　我不知道他口中的我们，竟然包含我。当他拉过我的手，拽着我向山下奔跑而去的时候，我只看见他大大的白衬衫，飞扬在风中。

　　那天傍晚，洛宣要送我回去，可是我拒绝了他。他让我不要做人体模特了。我默不作声地低着头。

　　“你很需要钱？”他轻声地问着。

　　我点点头，“是的，我真的非常需要。”

　　“那，那你会唱歌吗？或者，你不介意，做其他也可以？”

　　“啊？”我惊讶地看着他。

　　“我是说，如果你真的很想赚钱，而且想赚的多的话。我可以帮你找一份工作。”

　　就那样，我成了地平线主题酒吧的一名驻场歌手。老板摩卡支付我丰厚的薪水，但我只需每晚唱一个多小时就可以。

　　后来，我才知道，那位好心的老板，就是正在美院念书的洛宣。

　　他的另一个名字是，摩卡。

　　一杯饮尽手中的甜酒，我看着手中的卡片，心里无限怀想……

　　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我一回头，是安安。

　　“姐，你瞧，他又来了。刚你进来的时候，他就问我要了杯酒……”她朝我小声地说着。

　　“他？”我被她突然打断思绪，没想到她口中的他，指的就是练云麒。

　　“嗯……就是龙舌兰帅哥，前阵子是好多天没来了，不过今天来了，刚去外面抽烟了。”听她提起，我闪神了一会儿。龙舌兰帅哥是安安她们替他取的。

　　“要不，你……”安安迟疑了下。“我想，你一定不愿意再与他碰面吧。那天，他好失礼哦。”她，嘿嘿笑了笑。

　　“嗯，也好。那我今天就早点走，这边拜托你了。”我朝她点点头。

　　刚从走道走出来，就看见练云麒贴着吧台坐着。手里晃着一杯龙舌兰，黑色的衬衫松开了两粒扣子，头发不似上班时候那样齐整，有些凌乱。但确实很魅惑，在这样的灯光下，他的眼睛，犹如两潭深渊，却黑的闪亮。

　　我擦着他走过。

　　“一起喝一杯。”就在我贴着他的后背走过时，他撩起长胳膊，拦了我一下。眼睛却看着杯底。

　　我不想留下了，起码在他醉的时候，没有停下步子，绕开他的手臂。

　　“想和你说说话，可以吗？”他的手又一次拦在我前面。语气从刚才的陈述句转变为疑问句，请求的感觉不难听出。

　　我凝神两秒，坐在了他旁边的高脚凳上。高高的靴子，踩在凳子的转栏上，紧身的衣裙，让我的双腿没选择地交叠着。安安，从吧台里帮我拿了瓶矿泉水，顺势朝我眨了下眼睛。

　　“你爱过吗？susan。”他和我说着话，却没有抬起眼看我，像是自言自语。

　　“嗯。”我拿过吧台上的便签条，写上。

　　“爱的深吗。”

　　“很深。”

　　“那你痛过吗？被心里的那个人伤害过吗？”他喝完一杯，又满上一杯。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的这个问题。的确，我被爱人伤害过。但我一直太过于阿Q了，每当那时，我就想，正因为我们之间有爱，所以，被彼此伤害，我们会痛。

　　“正因为痛提醒着我们的爱……伤害是把双刃剑。”我慢慢地写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轻笑了一下。

　　“susan，你是个有趣的女人。是个懂得自我安慰的女人。你这样，要么就是被男人伤得太深了。要不，就是被自己伤得太深了。”他突然转过脸看着我。

　　我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眼睛，感觉自己是赤露地在他眼前，感觉自己脸上没有这个白色的面具。

　　“我很痛。真的。我不会像你那样，明明被伤害地一塌糊涂，却依旧告诫自己，因为爱，我们才彼此伤害。在我的世界里，爱就是保护，呵护，心疼，在乎……我很爱她，当我的命运第一次和她交集的那刻，我就想，我这辈子都希望她在身边。所以，我奋不顾身地回来，为了能走近她，我放下自己的一切，哪怕尊严……可，一切都变了。她在我面前，诚惶诚恐，疑虑，谦恭。你知道吗？看着她，以往她的眼神是那样透明，里面什么都可以看到。快乐，难过，怨恨。而现在，虽是风平浪静。可让我感觉，是那样遥远，仿佛我和她之间，隔了一个世界……她也许，忘了我了。只记得她的孩子。可看到那个孩子，就如一把刀在狠狠地在我心上，一刀一刀地刺着——比死还难受。”

　　“比死还难受。”我的心，停止了跳动。呼吸，停止了。我听着这些话，真真切切地从他嘴里说出来。他的手掌紧紧地握住酒杯，青筋暴起。我犹如从头到脚得被浇上了冰水，冷到极点！

　　为什么？为什么！？他竟然这样说孩子！

　　我想我的脸一定青得发紫，握着矿泉水瓶的手，不住地颤抖。

　　“你怎么了？”他忽然将手覆盖上我的手臂。我一惊，猛然抬了起来，差点打到他脸上。

　　他眼里有些迷糊，惊讶。

　　我冷着脸，虚弱地摇了摇头。痛，原来是这样的迅速而漫长。从他说出口的那一句起，我的痛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断震荡着我的神经，势不可挡，流遍全身。我似乎不能呼吸，痛让我的身体慢慢躬了起来，长久地，无助地，没有散去，只是停留着，痛……

　　我虚无地般趴在吧台上。渐渐地，他见我没有反应，才转过脸去，继续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