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漫无边际,层层叠叠地,厚厚重重,压抑着。头顶是什么,不知道,只感觉抬不起头,一抬起,双耳鼓膜就要震破。一伸手,四周墨重如黑地就挤压于全身每个细胞。
不敢喘气,不敢睁眼,不敢闭眼,因为睁开是炼狱般的黑暗诡异,闭上是墓冢似的的寂静可怕。
我不停扭动身躯,但丝毫无用,整个人似乎被一种魔力压迫着,诡秘的黑色聚集地越来越多,越来越重……
“啊——”一声惊叫,我猛地睁开眼,还是黑色,立马一伸手,抓紧被褥将自己的脑袋盖了起来,整个身体蜷缩进被子,瑟瑟发抖。
一身冷汗,这时,才慢慢意识到,是做了噩梦。可,我还是不敢掀开被子,怕,那无尽的黑。
良久,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传来,踢踢踏踏地,从远处慢慢清晰起来。
我慢慢探出脑袋,从枕头下摸出手机,一按,已经凌晨二点多了。这是自从我住进树园来,他第一次晚归。
我摸了把额头,一阵冷汗。也许,那天我真的把他给气坏了,他也似乎真的越来越不理我了。
难道,是我做的过分了?原本想安抚他的,结果倒把他更深地伤害了?
正当我左思右想时,门把转动了起来,我连忙起身,拖鞋都没有穿地跑了过去。
“灯呢?灯在哪里啊?”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
刚伸出的手,猛然收了回来。
我轻轻地一按灯,一片光亮,但让我刺眼得睁不开的,却是眼前的人。
景单单!
她肩膀上趴着的人,正是练麒麟,整个人摇头晃脑的,闭着眼睛。一手搭在她肩头,一手紧紧地拥着她纤细的腰肢。
我握起空空的双手,立在原地。
“原来,你也在这里。”景单单轻轻一笑,扶着练麒麟,踉跄地走了过去。
我听着身后的声响,她扶着他上床,帮他脱下外套,脱下鞋子,盖上棉被。然后,起身去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冲洗毛巾。出来,帮他擦脸,擦手。
赤脚站在地板上,我觉着一阵凉,从脚底窜上心尖。
“他喝醉了。”一切完毕,景单单开口说。“好几个晚上,他都心情不好,在酒吧喝酒。”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丫子,不想开口。
“今天又去地平线了,差点和他们打起来。说什么,一定要找一个叫susan的女人唱歌。”
我的心一惊。他去地平线了?
我木然地转过身子,黑色棉被中的他,脸色有些青白。我慢慢地走了过去,突然他睁开了双眼,看着我。
景单单正想起身,他却一把抓紧了她的手。
“不要走,陪我。”他的眼睛依旧看着我,拉的手却是她的。
景单单一愣,看了我一眼,转而又看着练麒麟。
“陪着我,好吗?我知道,你一直都在爱我。”他慢慢拉近景单单的身体,终于,她被他拉得趴在他的身上。
“我……”还为说出口的话,都湮灭在他的唇中。他重重地吻住了她。
是的,就在我面前。当我是透明的。不,他没有当我是透明。吻她的时候,他的眼睛却睁开看着我。
他醉了,但他是清醒的。
我轻轻地吁出一口气,身子有些战栗,但我用双腿沉重地支撑着。
我慢慢转过身,走了出去,到了门口。我轻轻按下灯。
瞬间,一片漆黑,只有男人和女人的喘息声,暧昧味儿,弥漫在整个房间。
恶梦的来临,是激励,更是无常的。我应该勇敢面对,还是就此坠入低谷……
缓缓走下楼梯,屋内传来的呻吟声不绝入耳。我摸着冰冷的扶梯,一步步走了下来。
我一个人愣愣地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屋外的灯光,在黑暗中是雪亮的。突然,一片片雪花飘落下来。
下雪了。
今年的第一场雪,在今夜的凌晨三点十六分开始坠落人间。我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一朵一朵地数着飘飞的雪花。渐渐地,我已经来不及数了,我也数不清了。
恍惚间,我感觉到脸上一片凉意。是的,我们都已经长大了,落泪不一定要大声。心痛,不一定要表述。伤害,不一定要刀子。扼杀,只需要一个微笑。
在一回首间,才忽然发现,原来,我所走过的这些年,我一直的种种努力,不过只是为了周遭的人都对我满意而已。
小时候考一百分,为了得到父母的夸赞。考F大,是为了年幼时于他的许诺。选择离开他,为了他的家族。生下心宁,是因为爱他。远离梅坞,是因为不想父亲生气。逃离S城,是因为躲避他……
可谁知,这个他,却不是一个他。而是两个他。这怎能不让我的世界颠倒,不让我的希望覆灭,不令我的心崩塌。
逐渐地,为了要博得他人的称许与微笑,我战战兢兢地将自己套入所有的模式,所有的桎梏。我愿意做个孝子了,我愿意牺牲了,我愿意舍弃了。可一直往前走,走了大半程,才忽然发现,我只剩下一副模糊的面目,和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原来,我一直不想伤害人,想着两全,三全,全全!但最后,我却伤害了所有人。最后,我只剩下一点气力。但连哭都不足够用了。
黑暗中,我睁大着眼,看着雪花不停地落下。化掉,落下,化掉,落下,堆积,落下,积薄,落下,积厚……
一整夜,雪,终于堆积了。
天终于亮!我揉着麻木的双腿,一直走到窗边。满眼的白,点亮了整个世界。我微微一笑。
转而开门,跑了出去。竟忘了自己依旧穿着一身睡衣,赤着脚。忽如而来的凛冽,让我一个寒战。
可我还是踏了出去。冰冷刺骨,却远远比不上我心上的寒。刺骨寒风,却抵不上我心尖的痛。
我漫步走在清晨的雪地上,一个一个脚印,很清晰,从屋前,慢慢延伸出院子。站在小道上,我紧紧看着这两幢紧挨着的小屋。
十五号。十七号。
是的,那是我们相遇的年岁。可是,只能用这个数字来说明了。或许,在你心底,也就只剩下那一段回忆了。
麟,你把我们仅剩的一点美好都抹去了。我抬头望着这两栋别墅,再好看,也只是个建筑物。在白雪的覆盖下,只能失去原有的温度。
“咔。”突然,楼上的窗开了,他出现在窗前。当他目光慢慢从远处收敛,看到屋子前的我时,眼睛睁大了。
隔着玻璃,我们默默对视,我不动,他也不动。久久地注视,我已经失去耐心了。抬起麻木的脚,此时,他的目光才下移注意到我的双脚。忽而,他窗帘一拉,身影闪过。
我静静地立在雪地里,一身黑色的睡衣,看着他夺门而出。
当他想抬手抱起我时,我一伸手,挡在他胸口。
“别碰我。”我的手指是颤抖的,因为冷。我的声音是冰冷的,因为心痛。
“蠢女人。”他怒骂一声,不顾我的反抗,一把捞起我。直奔回去,到了二楼,我一见他床上的凌乱,还有被惊醒的景单单朦胧的坐在床上,她浑身光溜溜的。
“放开我。”我捶打着他的胸。他不依不饶地把我扔到床上。我努力爬起来,他将我扑倒。
“求你。我不要在这里。”我盯着他怒红的眼睛,声音很低很低。
他望着我,呆住了,咬了咬牙,用毛毯一裹,紧紧地将我抱了出去,向另一端的房间走去。
他默不作声地将我放到床上,端了盆热水。我一脚把盆子踹飞了,湿了他一身。他又去打水,我又踹开。
他浑身湿漉漉地站着,怒目而视。
“我不需要你。走吧。”我对他说。
“要发脾气是吗?好啊?我陪着你。”他一本正经地说,照例去打水。
“啊——”当他把我冰冷的脚浸入温暖的水时,冰与火的相溶,我一阵眩晕,眼前一黑,双手只握住了满手的空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