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矾楼门口突然躁动起来,匆匆跑进几个浑身湿漉漉的客人,站在门边拍打着衣衫,一脸不耐的神情。姑娘们蜂拥而上,将他们往楼内拼命请进着。他们的神情在看到眼前这群婀娜多姿的女人时,瞬间转阴为晴,自然难以拒绝她们的盛情相邀,笑盈盈的顺着姑娘的意思迈步走进。
巧蝶赶来到我的身边,望着一脸出神的我,关切询问:“姑娘,你还好吧。”
我蓦地醒转,茫然的扭头看了她一眼,这才点点头,问道:“外边是下雨了吧?”矾楼内处处都是靡靡之音,早已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处在这里,我甚至不知道大雨已至。若不是看见那群湿了衣衫的客人,我可能想不起来,世上还有一种叫做“雨”的东西。
巧蝶说了声“是”,然后默默看着我,嗫嚅道:“姑娘,你想……”
“我想出去看看,很久没有走动走动了。”我漫不经心的说道。
她上前将我搀扶住,满脸喜悦道:“奴婢陪你去后院的‘潇湘亭’赏雨吧,这一下雨,矾楼的生意就会清淡,再过一会儿,姑娘们都会跑去那里玩,场面好不热闹啊。”
我躲避那群女人还来不及,岂会自投罗网?于是我淡淡说:“我不去那里,我要走出矾楼,到街上转转。”
巧蝶猛地松开我的胳膊,诧异叫道:“那怎么行?李妈妈说过,若不得到她允许,姑娘们不准私自走出矾楼,除非有素锦姐姐陪着。不过,素锦姐姐一大早就陪着李妈妈出门了,两人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姑娘,你可千万不能出去啊,再说,矾楼门口的那两个打手也是不会放你出去的。”
“他们不会阻拦我的,倒是你,我不能让你陪着我。”我含笑点了点她的额头,经她一提点,我突然意识到,就算自己不畏惧李妈妈,也得为巧蝶考虑,断然不能拉她下水。
巧蝶忙不迭摇头,拼命解释:“姑娘,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巧蝶对我很好,就是因为你待我好,所以我才不想让你陪我,如果被李妈妈发现,你的惩罚一定比我严重。”我认真的说道,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
巧蝶还想劝阻,我在她之前摆了摆手。她轻咬下唇,只得用一种忧愁的眸光凝视着我,再也没有说话。她是知道我的性格的,我认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我嘱咐她在门口等着,门内的慕容落如果有什么需要,她还能帮一些忙。
我从楼下已经结成双对的姑娘客人身边轻轻走过,齿间微笑。一路走来,风华遗留在身后。我不必回头,已知魅惑了不少男子追寻的目光,和矾楼姑娘恼恨的仇视。
那些对我来说都是无所谓的,此时此刻,我只能看见矾楼门口的亮光,那是大自然带来的光明,而不是矾楼的暧昧灯光。如此,就算是在阴雨天气,就算太阳已经躲在了云层之后,收敛了炙热的辉煌,我亦能够感觉到不具名的温暖。
守门打手果然上前拦路,我轻蔑的瞟了他们一眼,漫不经心道:“你们敢挡我的路吗?如果今天我出不去,此事我一定会记在心里。不要以为我会像上次一样,轻易放过你们。”我说的“上次”,所指就是被李妈妈软禁那次,这群打手以为我就此不得站起,气焰嚣张的在我的房中疯狂掠夺。
随着我的复出,我的身价亦会迅速倍增,李妈妈势必会视我如珍宝,百般疼爱。倘若我要对付这几个小喽啰,简直易如反掌。
曾经我那般剧烈的憎恨过他们,在我最潦倒落魄时,他们竟然忍心雪上加霜。岂料,当我真正拥有报复的能力时,我突然更加憎恨“报复”二字,因为那是肮脏的,是丑陋的。我本不想威胁他们,可是矾楼外的诱惑力实在太大,逼不得已,我只得出此下策。哦,但愿佛祖宽恕于我。
我的那一席话,威力果然不小,如此一来,我得以顺利走出矾楼。
矾楼外大雨滂沱,街上行人极少,天色也在渐渐阴沉下来。我的视线望向道路对面,很容易就看到了三哥的馄饨摊子。这场雨来得太过突然,使得许多行人不得不停在他的摊子里避雨,顺便喝上一两碗馄饨,算是对他的答谢。因此,天气虽是不好,他的生意反而没有冷清下来。
我冒雨跑了过去,满身是水的站到了他的面前,客人们一片哗然。我对旁人视若无睹,眼里只能看见三哥。他正在给客人端饭,看见我来,先是一惊,然后很艰难的转过身来,冲我憨厚的笑笑。接着,他手忙脚乱的浑身上下摸索了一遍,最后却失望的对我说:“师师,我身边没有一块干净的擦布,你赶紧回去换换衣服。这种天气,你瞎往雨里跑什么呢,小心别生病了。”
我满不在乎的把他推到了一边,找了条长凳往他面前一摆,然后故作颐指气使的命令道:“三哥,你就在这里好好坐着,我来招呼客人。”
他的屁股刚沾到长凳,听我这么一说,突然触电般跳了起来,连连摇手道:“使不得使不得,姑娘身子娇贵,岂能做这种粗俗之活?”
我不禁想笑,只有他这种傻乎乎的男人,才会用“娇贵”二字形容矾楼的姑娘吧。不过,他的话确实让我有了一种暖心的感觉。
我眨了眨眼睛,试探的问道:“要不,咱们一起?”嘴上是在跟他商量,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我非做不可的决心,由不得他同意不同意。
他无奈的叹了口气,只得苦笑着道:“好吧,真拿你这个丫头没有办法。”
于是,我以胜利告终,当着他的面得意的雀跃起来,引得周围哈哈大笑。在这欢声笑语中,原本的尴尬场面霎时被打破,客人顺其自然的接受了我这个身份特别的临时跑堂。
三哥始终浅笑着陪在我的身边,看我欢天喜地的跑前跑后,偶尔会问我一句:“累不累?”
每每这时,我总是十分潇洒的一甩头,高声答他:“一点儿也不累。”
我与客人们聊天,天南地北无所不谈,这是我的长处。然而这一次,我并不是把他们当做矾楼的客人那般对待,我只当他们是过路的陌生人,在这气势磅礴的雨中说上一些应景的纯粹话,彼此不存在任何利益纷争。
我不需要讨好他们,他们也不需要恭维我,只需要同站一隅,同赏一雨,同说一语,轻松自在。馄饨店中时而传出开怀的笑声,成为金钱巷上一道格外别致的风景。
大雨渐渐停息,我们在摊子前辞别,至此不知畅谈了多久。也许将来某天遇见,他们依然会将我看成是卖弄风骚的风尘女子,但是我相信,至少这一刻,他们是将我看成了一个真真正正的“人”。
巷子路口慢慢过来一顶华丽的轿子,经过馄饨摊时,我听到身后有个人惊异的喊着我的名字:“李师师,你怎么出现在这里?”
我急忙转身,正见素锦那张狰狞的面孔。她看了看我身后的人群,和我一身沾满了油渍和肮脏的狼狈模样,嗓子眼里冷哼一声,立刻去了轿子门口,掀开门帘朝内说话。我知道,轿子里坐着的一定是李妈妈。我也知道,素锦一定不会在她的耳边说我的好话。
果不其然,李妈妈很快就从轿子里冲了出来,风风火火的径直来到我的面前,脸色铁青的怒视着我。素锦紧随其后,一副狐假虎威的猥琐德行,看得我心作呕。
“李妈妈……”我小心翼翼的低头轻唤,冷不防一个耳光狠狠摔在我的脸上,我脚下一滑,顺势跌倒在了地上。
我看见三哥挺身而出护在了我的前方,朝着李妈妈义正言辞道:“你不能伤害她!”他说的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坚定不移。我头一次发现,一向憨厚温和的三哥原来也有充满魄力的时候,像个勇武的将军。一想到这儿,我竟然忘记了脸上火辣辣的疼痛,不觉吃吃的笑出了声来。
这下彻底激怒了李妈妈,她一脚踢开了三哥,发了疯般往我身上狠劲儿踹着,口中同时破口大骂。三哥抢身过来,不与她抵抗,只是紧紧将我抱在怀里,任凭那重锤砸下一般的力道全部打在他的身上。
我在三哥怀里被保护着,忍不住落下泪来,却不知是为他,还是为自己。听得周围啧啧声不断,那群还未散去的客人们议论纷纷,发出了蜜蜂嗡嗡般微弱的怯怯私语声。
大约是受到了舆论的压力,李妈妈突然收起暴力,后退几步,饶有兴致的看着我们,继而怪笑道:“瘸子三,我还真是小瞧了你,已经过去十五年了,没想到你还在惦记着师师。我真恨当初心慈手软,没有将你打死,留下你这个祸根。”
我十分迷茫,听不懂她的话中之意。十几年前,三哥被李妈妈打残了一条腿,这事我是知道的,可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只是个旁观者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