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感觉至今萦绕在我的心头,真实而又深刻,我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那只是一场醒来就会破碎的梦。
我问巧蝶:“你刚才说,我已经睡了一整天?”
她点点头,怯弱的看着我:“是啊,这会儿都申时了。姑娘,有什么不对吗?”
我猛吐几口气,差点哭出来,可是却挤出了一个牵强的笑脸,回答她:“对,太对了。”我此时的思绪是混乱的,几乎忘记自己是谁,又身处什么地方,只觉眼前所见到的一切都是幻影,仿佛下一刻就要从我眼前消失,继而换上另一拨人出现在我的世界,告诉我:“哦,你又做了一个梦!”
慕容落不言不语,只是静静的凝视着我,她的眸中有一种我参不透的忧伤和心疼。我其实很想质问她,为什么要用这种怜悯的目光看着我?我并不需要。但是我没有问,因为我一句话也不想说,只觉得心头空落落的,仿佛一下子少了什么东西,又仿佛一下子多出了什么东西。
我听见慕容落吩咐巧蝶先下去,巧蝶应声后,甚是担忧的看着失魂落魄的我,轻声问道:“姑娘,你没事吧?”
我摇摇手,叫她放心。她这才两步一回头,忧心忡忡的离开了我的房间。
慕容落站起身来,走到我的面前,我茫然的打量着她。她的神情十分复杂,似乎郁结着万千愁绪,难以释怀。然后,她就跪拜在了我的脚下。
我大惊,跳起身来,躲她很远,叫道:“慕容姐姐,你这是做什么?”一向冷傲如她,居然会在我的面前屈膝,这真是太奇怪了。
她仰起头时,已是泪流满面:“师师,我能看见她,她抱着你,从高台坠落,毫发无伤……”
我听到自己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默默沉了口气,我盯着她的眼睛,故作镇定的问:“你看见了什么?”
她苦笑了一声,道:“说出来你一定不信,我的眼睛能够看到常人看不见的东西,比如鬼魅、妖精。家里人因此说我是个怪胎,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把我抛弃了。但那不是我的过错啊,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做个普通人,过普通的生活,睁开眼来就能看见蓝的天,绿的水,而不是那些奇奇怪怪的玩意儿。”
未待她说完,我迫不及待问道:“你是说,你有‘天通眼’?”天通眼是妖界对诸如慕容落此类人群的统称,像她这样一出生就怀有异能的人群,其实不在少数。他们能够看到非人类的存在,与之对话交谈,甚至还能与异类结交好友。当然不排除也有人因此痛苦不堪,视野中不时出现一些骇人的怪物,毕竟不是一般人能够接受并且适应的事情。
慕容落显然是后者,深受其害。假如她没有这种异能,或许她就不会被家人抛弃,也就不会沦落风尘。难怪她的性情如此孤僻,实在是造化弄人。
这样一想,我不禁对她生出了几分同情,急忙将她扶到我的对面坐下,惋惜道:“慕容姐姐,真是难为你了。”
她只是默默注视着我,认真的问道:“师师,你怎么知道那是‘天通眼’?”
我心中一颤,讪讪的笑了起来,心中暗暗叫苦。都怪自己口不择言,这下没办法回答了吧,总不能跟她说:“真不好意思,我的前世也是妖精哩。”
见我苦思冥想,迟迟不语,她反而笑了笑,道:“师师,你若是觉得为难,不说也罢,其实我的心里也是有答案的。我此番前来,只是想求你一件事。”
“如果能够帮到慕容姐姐,我一定尽力而为。”我淡淡说道,她的遭遇叫我心疼不已,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我通通都不会拒绝。
灿烂的笑容绽放在了她的脸上,那是我从来没有看见过的盛开,就像突然照射进隆冬的阳光,仿佛瞬间就能融化冰雪,缔造温暖的国度。
她激动的一把抓住了我的肩膀,只是片刻,似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很快就又松开了手,恢复了以往止水般的平静。
我问:“你需要我做什么?”
她说:“昨夜高台,我看见那个东西抱着你从天而降,乃是一只道行极深的千年妖精,可是她并没有伤害你的意思。师师,你们是朋友吗?”
慕容落的这一席话,总算佐证了我的猜想,原来每日跟随在我身边的果真是妖物。
我摇摇头:“不,我不认识她,她纠缠了我许久,我不知道她为何而来。”
慕容落的神情陡然颓废,失望的低垂下了头。
我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她的茶杯,好心提醒道:“慕容姐姐,茶要凉了。”
她摸索着端起杯子,凑到唇边正要喝下,目光忽现惊恐,直直的盯着视线正前方,身体一动不动。茶杯从她手中脱落,摔碎在了地上。与此同时,我下意识的惊叫了一声,扬手捂住了耳朵,不愿去听那破碎时刺耳的声音。
我看见她对着眼前的空气说话,态度十分诚恳:“请你相信我,我一定不会伤害师师的,我只是想要她帮我一个忙。”她的恐惧感已经逐渐减退,此时反倒流露出了我见犹怜的凄楚。
我不解,问道:“慕容姐姐,这屋子里只有你我二人,你在跟谁说话?”
她的回答让我当场愣住,她说:“那只妖精此刻就坐在琴台前,看着我们。”而她自己的目光所落,正是琴台。
我循着望去,琴台处空无一物,可是我相信慕容落的话。
我猛地起身,朝向琴台紧走几步,厉声问道:“你既然在此,业已被我们识破,为何还不现身?”
“师师”慕容落在身后唤我,“你不要冲动,她是在保护你。”
我背对着慕容落,冷冷道:“我不需要这样的保护,她是在窥视我的生活,让我生活在不安和惊恐之中。”
慕容落急忙替那只妖精解释:“她说她没有。”
“慕容姐姐!”我高声喝道,转而怒视着她。
只见她一愣,不可思议的望着我的脸,似乎没有想到我会这样对她咆哮。那一声喊出,我立刻就意识到自己做的过了火。伤她的心,实非我愿。
“慕容姐姐,对不起,我只是气过头了。”我向她致歉。
她抿嘴笑笑,神色也不再像适才那般紧张:“师师,不管你怎么想,有些话我还是要说的。人有好坏之分,妖也有好坏之分。你房中的这只妖精,我感觉她并无恶意,至少对你无恶意。”
我沉吟片刻,默默点头:“我知道她无心害我,要不然我也活不到现在。只是她为何苦苦纠缠着我?她不该总是跟在我的身边。”
慕容落道:“昨夜你说要请茅山道士前来降服,她已经决定走了。方才听到我跟你的谈话,她以为我要伤害你,这才留到现在。”说到这儿,慕容落突然明朗的笑了起来:“她刚才还威胁我来着,说是我若敢伤你一分一毫,她就要一口将我吞下。师师,她是很护你的。”
我苦笑不语,跟一只妖精日夜不离,同居一室,我不知道这是我的万幸,还是不幸?虽然我的前世是妖,但是我的今生已经是人。既然是人,我就想要过着人类的生活。我想,慕容落应该很能理解我的感受。
我问:“慕容姐姐,你需要我帮的忙,跟这只妖精有关系吗?”我隐隐约约能够猜出慕容落所求为何。
她果然点头,道:“我想让她帮我破除‘天通眼’的异能。以往我央求过其他妖精,他们都说,破除这种异能至少要消耗他们三百年的功力,所以没有妖精愿意帮我。师师,你能不能求求她,让她帮帮我?”
我犹豫不决,并不是我不愿意帮她,我只是不相信自己会有那么大的面子。
慕容落突然欢喜的蹦跳了起来:“师师,她答应了,她居然答应了,谢谢你。”是那只妖精帮她的忙,她却向我道谢。
我摇了摇头,道:“慕容姐姐,我什么也没有说,你应该谢的不是我。”
“师师,没有你,她不会帮我。没有她,你帮不了我。你们两个,我都感谢。”她感激的望着我。
她说的话,我无法辩驳,只得无奈的笑笑。
我离开房间,留下她俩在房中施法破除异能。关上房门那一刻,不知怎地,我的心头无比沉重。慕容落终于如愿以偿,实现了自己多年的愿望,本该值得庆贺,我偏生在这个时候想到了很多不该想的问题。
人性是有欲望的,她解除了捆缚自己多年的“天通眼”,再看看如今的风尘生活,是否又会生出更多念头?天通眼加身时,她或许能够认命,不在乎现在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子;一旦解除,她一定会憎恨,憎恨自己不该是这样的生存。
说到底,她终究难得快活,我又岂能不为她伤感?其实,我也应该为自己伤感。都一样,都是一样的。
我在走廊里凭栏站着,看着楼下进进出出的客人。
茫茫人海,无尘就在其中,只是不知何时,我才能勇敢的牵起他的手,逃脱这浑浊的尘世,共同走到佛祖面前,求一个永恒,求一个圆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