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逃离汴京之前,我必须回去矾楼一趟。出门之时,李妈妈已经放出话来,假若我不回去,她断然难以放过巧蝶。我在这个世上无亲无故,唯有巧蝶伴我长大,我们的生命早已息息相关,我绝对不能为了一己私利,而置巧蝶的生死于不顾。
车水马龙的街头,我与周邦彦牵手穿过,旁若无人的沉浸在我们的幸福之中。金钱巷口,我们挥手作别,相约不日动身,逃离这个给了我们太多禁锢的城池,奔赴属于自由的地方。
我带着一身疲沓走进了矾楼,眼皮也懒得抬起,自顾慢慢拖着脚步。我从狼籍一片的火场中走出,浑身上下沾染了不少垢污和黑渍,再加上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眸,和一张灰头土气的哭丧脸,简直不堪入目。
我在人群的指点调笑中,低头快步的往楼上奔去,客人眼中只存在风姿绰约的姑娘,姑娘眼中只存在光鲜华丽的客人,没有人会关注我的出现。
一路走去,只觉身后一直追随着一道冰冷的目光,令我心绪不宁。站在楼梯拐角处,我不经意间一个瞥视,恰好瞧见了躲在雕梁后的崔念奴,她借住梁柱遮挡着半个身子,只露出了一双阴鸷的眉目,直勾勾的紧盯着我。
我心下一惊,赶紧收回了视线,便要夺路逃开。一双手突然伸出,挡住了我的去路。抬头看时,但见云棠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正在前头似笑非笑的打量着我。我看到她的眸光分明毒辣而犀利,恨不得化成万千利刃,将我当成靶子那样刺得千疮百孔。
我费解不已,一夜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使得她们一个个与我苦大仇深?一个个视我如同毒蛇猛兽?
我稳了稳神,尽量令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含笑问道:“云妹妹,你有什么事吗?”
云棠微微扯动嘴角,冷嘲热讽道:“李大花魁忙了一宿,祭祀死人的感觉很得意吧?瘸子三可是为你而死,你一定暗自窃喜吧。哼,害人害已的小妖精,有本事你就不要回来矾楼,你大可以飞上枝头当凤凰啊。”
她双手掐腰,越说越是激动,我生怕她如此下去会惊动到整个矾楼,忙不迭捂住她的嘴,撕扯着将她推到了墙角。
她在我的手中极力挣扎,不断嗷嗷叫着,我控制不住,只好贴着她的耳朵,故意恐吓道:“云棠,你是亲眼看到过的,我可以毫发无伤的从高台凭空跃下,因为我根本不是人类。你若再不安分,小心我一口把你吞到肚子里。”
她果然大惊,讪讪的住了口,视线紧追着我,流露出了慌乱和恐惧。
我暗叹一声,无奈的望着这个刁蛮任性的小丫头。我深知她对我厌恶到了极点,绝不亚于素锦。可是我宁愿与素锦针锋相抵,却是无论如何也对她恼恨不起来。
素锦善妒阴险,城府不浅,恨不得将我除之而后快,尽管我根本不知道何时开罪了她。云棠对我的厌恶,缘于我的得势盖过了其他姐妹的风头,而她就像是一只出头的鸟儿,希冀替众人出口恶气。
仔细一想,我哑然失笑,反而十分欣赏她的直爽脾性,风风火火,义气勇敢,是我身上早已缺失的活力。突然想起了躲在暗处的崔念奴,我急忙回头去看,雕梁后已经是空无一人。
“李师师,你……你到底是什么妖精啊?”云棠小心翼翼的推开了我的手,试探的问道。
我的思绪尚未从雕梁后抽出,听她这么一问,我先是愣怔了一下,继而笑了起来:“云妹妹,我是什么妖精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明白一个道理,人有好坏之分,妖也有好坏之分,不过好坏的定义没有准谱,公道自在人心。”
云棠眨巴着眼睛,迷茫的望着我,我不知道她能否听懂我话中的含义。崔念奴和慕容落对我的态度已然有所转变,云棠是我唯一的遗憾。修得这一世遇见,实属不易,在我逃离汴京之前,倘若能够和她化干戈为玉帛,自是再好不过。
不待她有所回答,我径直回去了厢房。我相信她一时很难明白我的心意,但是有朝一日,她一定能懂。
我前脚进去厢房,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巧蝶冷不防闯了进来,一头扑进了我的怀里,嘤嘤哭了起来。我随手将门关好,赶紧将她扶到座椅上坐定。她紧紧抓着我的胳膊不放,口齿不清的重复着同一句话:“姑娘,幸好你回来了,幸好你回来了……”
我浅浅笑过,安慰道:“傻丫头,我怎么可能弃你不顾?我若离开,一定第一个告知与你。”
巧蝶泪眼婆娑,一个劲儿的点头,连声道:“不能离开,不能离开,一离开就没命了……”
她的异常令我深感疑惑,于是问道:“巧蝶,我不在时,李妈妈是不是又难为你了?”
她吸了吸鼻子,啜泣道:“没有那回事,我就是心有余悸。姑娘,你不知道,李妈妈暗中一直派人跟踪着你,那些人不断回来报告你的情况,后来说是周公子也去了火场。李妈妈当时就下令,只要他敢带你离开,一定要了他的命。幸好你回来了,真是好险啊!”
我听罢巧蝶的那一番话,沉默不语。许久过后,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怅然道:“不要再多想了,一切都过去了,我不会再让她伤害到我身边的人,绝对不会……”
巧蝶慢慢停下哭泣,若有所思的望着我,半晌,她低声问道:“姑娘,你决定离开了吗?”
我一惊,不知她此言从何而出,竟能一语正中我心。
她轻轻笑了,悄声道:“姑娘,我仔细想过,李妈妈让周公子考取功名,那只是一个幌子,她根本无心撮合你俩。唯今之计,只有逃离汴京,你们才可以在一起。”
我急切问道:“可是你呢?我必须将你安置妥善。”
“姑娘不用担心我,再过几日,我就说是回乡探亲,然后一走了之,你和周公子在我之后也要离开,这样的话,再也没有人能够抓到我们了。”
我的眼眶有些湿润,强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语无伦次道:“好巧蝶,好巧蝶……都怪我太任性,连累你跟我一起冒险。”
她牵起我的手,小心的捧在胸口,含泪道:“姑娘,巧蝶无父无母,自幼被姑母卖给矾楼,受尽欺凌,只有你关心我,疼爱我,给我照顾和保护。巧蝶别无他求,只求能够帮助姑娘找到幸福。”
我拼命点头,瞬时泪流满面。失去无尘后的我,曾经以为再无任何事情值得我落泪。然而转世轮回,到世上走上了这么一遭,不过是短短十几年光阴,我竟然已经数不出哭过的次数。
我出道不久,积蓄自然没有很多,为了能给巧蝶一个衣食无忧的后半生,这段日子我乖顺听话,再不敢给矾楼添乱。我的身价是由李妈妈开出,能够出的起这个价钱的,自然得是非富即贵。
我与李妈妈相安无事的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看似跟过去并无两样,但是芥蒂已然存在彼此心中,至少存在于我的心中。而那芥蒂也是由她一点一点培育茁壮,从此根深蒂固的植入了我的心头。
我与崔念奴她们三个难免时常撞见,如今居然可以相视一笑,尽管各自的笑容都有些牵强附会,我已经十分满足了。日子一天天安稳度过,我默默等待最后一天到来。
在李妈妈的安排下,我频繁出入社交场合,应付汴京城内的各大名流,其中不乏王孙贵胄商贾朝臣。我的名头在他们的吹捧抬举中,一日响亮过一日,称之为“名满天下”,一点不为过。
更重要的是,还有一个特殊人物也在背后力捧着我,这个人就是宋徽宗赵佶。
赵佶二度到来矾楼,早就在我的预料之内,可是我想不到,他会来得那么快,其间间隔不足七日。李妈妈特意准备了一个上房,布置好了房间的一切,便神秘兮兮的带门离去,留下我与他共居一室。
房间的空气是凝固的,自进屋开始,赵佶就一直色眼咪咪的打量着我,贪婪的目光一刻也未从我身上挪开。我的心绪起伏不定,隐隐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助和委屈。
身边坐着一个荒淫好色的恶狼皇帝,而我不过是一只待宰的羔羊,岂能轻易逃出他的魔掌?我嫣然一笑,俯在他的脸颊轻轻一啄,趁他心花怒放之时,我已翩然离开,走向了琴台,与他相向而坐。
此时此刻,我在心底深深呼唤着周邦彦的名字,一千遍一万遍的呼唤。我多么渴望他能从天而降,带我逃离这窒息的枷锁,让我不必在人前强颜欢笑,让我可以无忧无虑的做回自己。可是,我也知道,即使他到来此处,也是无能为力。“身不由已”原来就是这样的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