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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宁负天子,不负一人

陌上桑寻 浮城 3157 2026-08-12 03:54

  我一直保持着最和煦的微笑,在赵佶面前显得从容淡定。我必须要让他认为,我是心甘情愿的坐在这里为他抚琴,陪他说笑。

  他并未觉察出我的伪装,半眯着眼睛倚在了床头,无比沉醉的随着琴声打节奏,看得出来他很享受。可是,我的一颗心依旧提在嗓子眼,未得一刻松懈。

  果然,没过多久,他开始动身站起,欲要走向我。我的十指陡然活跃,疯狂的游走在琴弦上,曲调乍然转换,流淌出了一曲气势高昂的激情之乐,一时震撼了整间厢房。

  赵佶一惊,直勾勾盯住了我的脸,一副大惑不解的模样。

  我继续微笑,朝他娇声道:“皇上,您先坐好,听听奴家的曲儿,也来听听奴家的话儿。”

  他收回了步子,慢慢坐下,看似不再有所动作,笑道:“师师姑娘极好的兴致,偏生朕是只爱美人,不爱琴音。”

  我微扯嘴角,自然理解他的话中之意,看向他时,但见他若无其事的拍打着床铺,暧昧的目光却时不时的瞥上我一眼,其中意味长远。

  赵佶对我是势在必得,可是我断然不能顺从。我已拥有周邦彦,若不能将清白之身交付于他,我此生难以心安。在事情还未到无法挽回之地时,我必须予以反击。

  我暂停抚琴,飞快来到赵佶的面前,屈膝而跪,着实给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他当时惊讶,连声喊道:“师师姑娘这是为何?”就要前来将我扶起。

  我握紧他的双手,臣服在他的脚下,深深一拜,继而直身,与他双目相视,他的目光流露出了更多的困惑。

  我沉了口气,开口道:“恕师师无礼,冒犯圣颜,然而,确是不得不说出一些话。”

  赵佶推辞不得,摊手而道:“姑娘请讲,朕细听便是。”

  我又施了一礼,抬起头时,已是梨花带雨。我深知此刻的眼泪绝不是为赵佶而流,而是念及周邦彦。前世相伴,今生追随,寻寻觅觅,十几春秋,岁月不曾磨灭我的信念,我却早非当初的懵懂无知。当初在佛祖面前信誓旦旦,不怕这世上千难万险,殊不知,有些艰险并非“不怕”就能闯过去。

  我故意放低声音,使得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凄楚些。其实根本不必多此一举,方才的眼泪足以将我楚楚可怜的呈现在赵佶眼前:“皇上对师师的情意,师师岂能不知?不是我有意怠慢,能蒙万岁垂帘眷顾,实乃万幸之事。可是,师师虽然出身卑微,却是心气儿极高。自认出淤泥而不染,愿得知音一人,携手余生。矾楼污浊,承载不下万岁的深情。倘若万岁真心爱我,恳求给我正名,师师净名之日,便是您得到我之时。否则,请恕师师万死难从。”

  赵佶紧蹙眉头,思索了半晌,迟疑问道:“师师姑娘的意思是……要朕将你迎娶入宫?”

  我欢颜舒展,轻微颔首:“师师半生无依无靠,只有一个名分能让我安心,万望皇上成全。”

  赵佶先是一愣,之后沉默不语,而我成竹在胸。他荒淫好色,恰恰也就说明他愿意花费时间讨得女人欢心,并以此为乐。我已明确告知,他若想要得到我,就必须为我正名,若非如此,我宁愿一死。我相信,贪恋美色如他,断然不舍得让我死去。

  另一方面,为一个青楼女子正名,并不是一件易事,中间各种关节,拉拉扯扯下来,就要拖上好些日子。而到那时,说不定我早已与周邦彦双宿双飞了,管他什么皇帝妃子,太尉小妾,统统下地狱吧。

  冷场多时,赵佶犹豫着退回了床边,这次反而心事重重,不如之前的神采奕奕。我耐心等他答复,仰着一张无辜的凝望脸庞,充满无尽期待。

  “师师……”良久,他出声唤道,“你看这样好不好,你再在矾楼委屈几日,待朕回宫,一定着实办理此事。你放心,朕一定要让你成为朕的妃子。”他探着身子与我对话,眸中闪烁着情深意重,叫我几乎分辨不出真伪。

  我木然点头,口中喃喃应着,目光始终不离他的视线。

  他突然很灿烂的笑了起来,怜爱的望着我,柔声道:“朕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的女人,不卑不亢,温婉灵秀。你从未把朕当做皇帝那样怕着惧着,违心的敬着爱着。你是希望将朕视为知音,携手余生,这让朕十分感动。”他拍了拍膝盖,站起身来,短叹一声,道:“也罢,朕只得从了你这个小丫头。如你所说,矾楼污浊,承载不下朕的深情。朕先回宫,册封一事一旦落实,朕立刻派人接你到身边。”

  “一切皆听万岁安排。”我低低俯身,长跪恭送。

  不知何故,心绪竟在最后关头莫名其妙的不宁起来,随着关门声砰然响于耳边,它才逐渐恢复平静。再度起身时,房内已空无一人,死一般的冰冷。我动也不动,呆滞的在地上瘫坐着,既是惊魂甫定后的疲乏,又是胸腔被掏空一般的无助。

  这一场没有棋盘的博弈,我终于成为了赢家。可是念及赵佶适才的郑重神情,我又陷入了深深的忏悔和自责。但愿他只是在玩弄感情,并不是真心待我。我什么都不害怕,唯独害怕辜负感情,无论对方是谁。

  赵佶离开后没多久,李妈妈就风风火火的闯了过来,气场颇为强大。在她前脚即将踏进房门的那一瞬间,我一本正经的指着门槛警告道:“你站住,皇上说了,这个房间除了我们两个,不许外人擅进。”

  她愣怔了一瞬,已经抬起的那只脚迟疑着停在了半空。片刻,她爽朗的大笑起来,还是悠哉悠哉的走了进来。

  我缓缓起身,挪步到了梨木圆桌前,为自己斟满了一杯热茶,她一直乐呵呵的跟在我的身后,笑得我浑身直冒冷汗。

  我轻晃着手里的茶碗,转身面对着她,悠闲的呷了一口,道:“李妈妈,你好大的胆子,难道你听不懂皇上的旨意?”

  她赔笑着,连声道:“岂敢岂敢,万岁爷临走时交待过,要老身好生照顾师师姑娘。就算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老身也得走到姑娘面前听后差遣啊。”

  我睥睨她一眼,哭笑不得。曾几何时,我巴不得她这样屈服于我。可是,真正得到后,忽然发现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在乎。局势瞬时峰回路转,我如今俨然成为了她的主子,所有的转变不过是因为赵佶的一句话。

  那夜过后,我心有余悸,只怕中途再生变故,恨不得立刻逃离这个是非之地。之后的日子里,李妈妈帮我推掉了一切应酬,将我奉为上神,像祖宗一般的敬重万分。她仿佛认准了我将来是要进宫为妃的,以为这是多么大的荣誉。倘若让她知晓我心中的盘算,只怕要气个半死。

  五日之后,我安排好了一切,自认时机已到,决定实施计划。巧蝶在我的吩咐下,一大早就向李妈妈告了假,带着我为她筹备的金银珠宝,顺利的离开了矾楼。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如释重负,同时万千情愫哽咽喉头,却不能有所流露。我忍住哭泣,折身回去了厢房,一头倒在床上,蒙着被子无声落泪了许久。平静后,我若无其事的打水洗脸,梳妆换衣,装作一切如故,心中却开始酝酿着我的逃离计划。

  有赵佶在后撑腰,李妈妈对我的管束放松很多,至少我现在可以自行出入矾楼,不再有素锦那个“讨人厌”跟前跟后。为了这一天的逃离,前段时间我经常有事无事的出门逛街,一逛就是一整日,想来李妈妈早该习惯了我的出门。

  吃罢午饭,我照旧在矾楼中来来回回兜着圈,没过一会儿就吵嚷着日子实在闲得发慌。李妈妈自然明白我的意思,并未加以阻拦,她知道我与慕容落平日里的关系比较要好,于是顺口说了句:“小落,你陪师师出去转转吧,两个人也好有个伴儿!”

  偏生我毫不领情,白眼一翻,扔给了众人一个傲慢的背影。我当然明白此举十分招人厌恶,但是总不能带着慕容落一起逃离吧。慕容落很是知趣,讪讪的笑了几声,默默退回了厢房。

  跨出矾楼大门那一刻,我对此处无一丝留恋。克制着内心的澎湃激动,我像往常一样缓缓迈步,漫不经心的浏览着身边景致,不叫门口的打手看出端倪。

  我在汴京城内漫无目的的转了几条街,置办了一些可有可无的玩意儿,待确定身后无人跟踪之后,我拔腿就往城外的“十里长亭”狂奔。

  巧蝶上午离开时,我已交待她先去通知周邦彦,约定见面地点就是十里长亭。我相信,他此刻一定等候在那里,眺望着我的到来。

  路途中,我时哭时笑,淋漓尽致的宣泄着我此刻的所有情感。它们在矾楼中被压抑了太久,久得让我几乎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此一世为何而来,甚至几乎要忘记我挚爱的无尘。幸而我即将逃出生天,无论前尘往事多么不堪回首,我已无半句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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