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年到来了,祝愿大家新年快乐!)
我以为他必定是带着赵佶的愤怒而来,于是硬着头皮做好了被呵斥的准备,可是他迟迟没有出声,只是平静的观望着我,看着我倔强的神情和自以为是的骄傲。
久了,我听得一声短暂的叹息,他说:“李姑娘,随我回去吧,皇上还在等你……”
刹那间,我的泪水决堤开来,这一个“等”字,反而唤出了我的心声。还有谁能比我更明白此中意思?还有谁比我更深知其中苦楚?我的等待,已从最初的执着守望延续成了今生的不弃追寻,它独自在时间的长河中静静流淌,浏览着身边的万千云烟风景,默默吞噬着我仅存的信念,时而欢喜时而悲伤,时而确定时而迷茫,长久长久的找不到彼岸。
然而,它始终存在,我一直都没有停止等待。
我在等待无尘,与我在天觉寺中相守过一生一世的无尘。我为之痴狂伤神,为之奔波动荡。他的泪水曾经滴落我身,给我一世悲凉;他的笑容曾经温暖我心,渡我一世沧桑。
我拭干泪水换上笑脸,看了一眼坐在我身后的周邦彦,他的双眸惊恐的大睁,不知所措的望望我,再望望眼前的人马。我在他的眸子里寻到了自己的影子,那是一张布满疲惫的黯然脸孔,虽是努力保持着微笑,却笑得苍白虚假,没有半分发自内心的喜悦。
是的,再也难以露出会心的笑容了,因为此刻我已意识到了一件事:或许,这将是我最后一次可以无所顾忌的凝望着他。
“李姑娘,我们走吧”那个将官终于催促道,已经开始握紧马缰,并朝人群喊道:“来人,将周邦彦抓起来!”
“谁敢动他一下试试!”我在马上厉声喝道,愠怒的目光毫不留情的望着那人的脸。我尽可能使得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凶悍些,也许在别人看来,不过是无济于事的徒劳。
将官道:“请不要让末将为难,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我们并不是要伤害周邦彦,只是将他带走问话,倒也不至于有什么大事。倘若姑娘从中阻隔,只怕会被冠以‘抗旨不尊’罪名,反而将周邦彦置于险境。还望姑娘能够思量再三,莫要太过执拗。”
我冷笑道:“说得这般冠冕堂皇,那又为何不抓捕我呢?”
将官一愣,稍事沉默,继而说道:“姑娘该是明白皇上的心意,他心心念念情系姑娘,自是要保你周全!”
我啐了口吐沫,咬着牙口,恨声道:“我不稀罕这种施舍”我的恨意植入骨髓,慢慢蔓延成灾。我宁可赵佶牵罪于我,而不是周邦彦。
“师师,让我跟他们走吧……”周邦彦突然抓紧了我的肩头,附在我的耳边悄声道。
我心中一疼,下意识的握住了他的手。我不敢轻易松手,只怕这一松开,就此难以相牵。
“师师,不会有事的,只要你能好好的……”他竭力的想要挣脱我的紧握,一直面带浅淡的笑容。
我看得出来,他是在顽强遏制着内心的恐惧,尽力在我面前表现的满不在乎。我狠狠记下了此刻的目光交汇,在交汇的目光中,氤氲着我们各自长流的泪水。
他用力抱了我一下,继而翻身下马。我的目光追随着他,他头也不回的大步走向人群,任由几个士兵将他捆缚了起来。
“天色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将官说话的同时已经调转了马头,挥手示意我快些跟上。
再度启程,将要返回毁灭了我全部梦想的汴京,一想到以后的日子,我顿感不寒而栗。马儿的踏步很是沉重,但是出奇的迅速,一眨眼的功夫就跑出了老远的距离。我多么希望它能永远走在路上,永远不要到达终点啊,这场路途的目的地,可能就是我的万丈深渊。
我频频回头往人群中搜索周邦彦的身影,我们遥遥相望,彼此无声浅笑,用各自的笑容表达心中的万千情愫。什么是近在咫尺?什么是远在天涯?顷刻之间我已饱尝此中煎熬。
进入汴京城后,我与周邦彦便分道扬镳,他被官兵押解着送往了太尉府听候审讯,而我则被重新带回了矾楼。
站在矾楼门口,我忍不住想笑,费尽心机的一场逃离,就这样匆匆落幕,我不得不再次踏进这个污浊的地界。尽管我一万个不情愿,只怕这一生终难摆脱与它的纠葛牵扯。短短几个时辰的光阴,我一下子天堂,一下子地狱,心境再也不能得到晴朗。
我终于相信了因果循环,前世我在佛祖面前求得倾城容颜,他不负所托,如约满足了我的心愿。时至今日,又是我的倾城容颜害了我,它将我一次次推向风口浪尖,在享受赞美和荣耀的同时,更令我我不得一时温存。
原来,人生得到一些,总会失去一些。佛祖给了我一些,亦要拿走一些。这只是一场你情我愿的均衡交易,怨不得任何人。
李妈妈在看到我时,反而表现的不喜不怒,她同我身边的将官寒暄了一番后,便客客气气的朝我道:“回来了?上楼去吧,皇上在等着你。”
我白了她一眼,硬生生道:“劳烦您了,您的愿望终于可以达成,您应该十分开心。”
她叹了口气,侧身让路示意我们过去。我傲慢的从她身旁扬长经过,刚要抬脚上楼,她这时又将我喊住。
“李妈妈,还有什么吩咐吗?”我头也未回冷冷应道。
“师师,我最后说几句话,希望你能够听得进去。你可以为爱义无反顾,哪怕遍体鳞伤,但你是否想过,有朝一日他一旦背叛了你,你将何以置身?男人都是靠不住的,除非他可以给你感情之外的东西,比如金钱和地位。你莫要怪我庸俗,若不庸俗,那些男人一定会让你慢慢明白什么是冷漠。”
我大声冷笑,冰冷得几乎令我的心也因之僵硬:“李妈妈,师师受教了”我无话可说,只能留下这样一句话。
又是湘阁包间,矾楼中最为气派华贵的房间,专门用来招待特殊贵宾。我与赵佶曾经在这里两次交锋,侥幸均能全身而退,但是这一次我可没有那么乐观。
从我迈步进门那一刻起,我的整颗心都开始颤抖,身体一度降温。房门被关时发出了一声轻微响动,仅这轻微一声,已如醍醐灌顶,使得我清楚的意识到一件事这次恐怕在劫难逃了。
赵佶正在独饮,他的位置正对房门,所以我一进屋便与他四目相对,视线撞了个正着。他的神情很是意味深长,似笑非笑似怒非怒,我一点儿也看不懂。可是我并不害怕,他大可以要了我的性命,但是他依然得不到我的心。
他放下了酒杯,不慌不忙唤道:“师师,你过来坐下,我一个人喝酒闷得慌。”他在对面也放上了一个酒杯,斟满为止。
我亦不推辞,果真与他相向落座,我只是盯着他的眼睛,等他继续说话。
“册封一事我已经办妥,你打算何时进宫?”出其不意,他竟然这样问我。
我先是惊讶,继而赶紧恢复了平静。我万万没有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跟我讨论册封的事,无论怎么来看,此刻绝不是最合适的时机。
“册封你为‘李明妃’,你意下如何?”赵佶慢条斯理的问道,看起来成竹在胸。
我微微一笑,极尽仪态端庄,然后我缓声道:“我不会随你入宫的,因为我不爱你。”尽管此时的我已是心乱如麻,但是我不想让他看出来。
赵佶哈哈大笑着连连摇手,很是不以为然道:“不不不,你一定会改变心意的,朕有这个信心。”
“我宁可死”我目光坚定,言辞不容置疑。我相信爱的力量才是世上最强大的,它陪伴着我,能够让我勇敢无惧。
赵佶收起了笑容,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随手放下酒杯的同时,轻描淡写道:“哦,要是那样的话,我就不必对周邦彦手下留情了。”
我愣了一瞬,顿时急火攻心,冲口而出道:“你说什么?你想把周邦彦怎么样?”
赵佶摆了摆手,不紧不慢道:“不是我要把他怎么样,而是你愿不愿意救他。”他意味深长的凝视着我,目光闪烁着别有用心的精明,我自然懂得他话中的另一层含义。
我沉默许久,始终迎接着他的注视,不躲不避,然而我的心却在渐渐冰冷下去。
我一直畏惧的这一刻终于到来了,在一个我最无防备的情况下。我试图挤出几分笑意,可是泪水止不住夺眶而出,泄露了我心底所有的秘密,我想当时的表情一定十分难看。
佛祖,你若在,请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佛祖,我信赖你,而这一刻,你可否出手相救?
佛祖,你给我这一世,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我在滚滚红尘中经历又忘记?是为了让我在茫茫人海中遇见又分离?是为了让我在岁月流逝中得到又失去?
佛祖,我终究是一只无心的木鱼,不懂得思考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