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惨然一笑，那一刻的心是空的。我宁愿来一场熊熊烈火，夺去我的性命，让我在烈火中粉身碎骨，让我在疼痛中忘记这世间的爱恨情仇。

　　但凡感情，总是最能伤人。

　　但凡心疼，总是比躯体的疼痛更能折磨人。

　　而我，为无尘倾注了全部感情。因此，我心疼无尘，岂能置他的生死于不顾？即使我要为之付出惨痛的代价。

　　我终于低下了我骄傲的头颅，跪拜在了赵佶脚下，然后我仰起脸，诚挚的凝望着他：“皇上，让我成为您的妃子吧，从此不离不弃。”

　　我的眸子定是他见过的最美丽，我的声音定是他听过的最婉转，这点我从他的神情中就能看得出来。我是矾楼的姑娘，怎样侍人是我从小到大都在做的功课，再加上佛祖赐予我的这张容颜，若要取得他的倾心，简直易如反掌。

　　我尽可能使得自己的一颦一笑都恰到好处，完美的无可挑剔。唯有我自己心里清楚，那些不过是在敷衍，与感情无关。

　　他满脸堆笑，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站在了我的面前，居高临下俯瞰着我，朝我伸出手来：“那么，就到我的身边来吧！”

　　一瞬间，天地都安静了，我只听到了一声来自心底的叹息。终究，我不能以清白之躯与无尘爱这一世了，却不知他可否懂得我的良苦用心？

　　久违的梵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点点宿命流转的意念，空灵并且遥远，但是我不知它到底是在吟诵着什么。我试图仔细听清，可它时有时无，令我无法捕捉。

　　我的视线已经开始茫然，难以找出焦点；我的手任由赵佶牵着，随他移步到了床前。

　　衣裳褪去，胴体呈现，我失去了最后的庇护，亦失去了最后的尊严，因而我再也不是我自己。

　　这一夜，赵佶在我的身上种下了耻辱，我这一世的耻辱。

　　我听着夜风呼呼和始终伴随的梵音，泪水在心中默默长流，但是我努力不让它们流出眼眶。一个灵光闪过，我恍然大悟，总算明白梵音因何而起。

　　原来，天觉寺的日子是我经历过的最简单快乐的时光，在我最孤独彷徨的时候，我总是会不自觉的想起那时，因为我的潜意识在渴望那时的宁静和纯粹，而那种宁静和纯粹，恰恰源自于梵音的教诲。

　　如今的我早已不是佛前木鱼，我只是一个逃脱不了尘世污浊的肉体凡胎，挣扎在情欲充斥的苦海之中。不是佛祖不愿度我，而是我自己不愿解脱。

　　李妈妈当日说的极是，三哥妄想带我逃离苦海，偏生我沉溺其中乐不可支，反倒辜负了他的情意。真奇怪，我居然会在这个时候想起三哥。赵佶在我身旁酣然入睡，睡梦中仍是笑意满面。可是，我无心睡眠。某种铺天盖地的思念齐涌胸腔，令我几乎窒息。我莫名奇妙的想起了三哥，想起了初遇时他看着我的心疼和怜爱，想起了他的那句“我一定会待你好”。

　　这个漫长而又难捱的夜晚，没有无尘，没有周邦彦，仅是三哥一人占据我全部的思念。我猛然折身坐起，望着冰冷的房间，就像是从噩梦中惊醒的状态。不知过了多久，嘴角隐约感觉到了咸涩的滋味，我抬手摸了摸眼睛，那里一片湿润。

　　赵佶这时喊了我的名字，我赶紧收起失态，他已坐起身来，问道：“你怎么不睡？在想什么？”他随手点亮了床头的蜡烛，端到了彼此之间。

　　我强颜欢笑应声道：“夜风很大，我睡不着。”烛光照亮了我的脸孔，我不知他能否看出我尽力掩饰的泪痕。

　　他的脸凑到了我的眼前，端着烛台的手也慢慢移动过来，明黄色的火苗在我的视线里不安跳动，逼得我的狼狈无处安放。

　　我木然的与他双目相视，竟然不知躲闪。

　　“师师，你很委屈吗？为什么你的眸中有泪？”他问得如此直白，着实让我措手不及。

　　“我没有……”我欲要辩驳，他的食指已经触上了我的嘴唇，我立时住口，睁大了一双眸子。

　　他收回了手，面无表情的凝望着我，半晌，他正色道：“师师，你是我最捉摸不透的女人，所以我绝对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身边，你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和战斗欲，你让我的生命顿时充满了无限激情和生机。”

　　我苦涩一笑，问道：“我自己本是死气沉沉，怎能为你带去生机？怕是要让皇上失望了。”

　　他一声叹息，就要躺回床上，随口道：“天快亮了，天一亮朕就带你去相国寺祈福，快些再睡一会吧！”

　　相国寺，正殿高大，庭院宽阔，花草遍布，僧房栉比。

　　说实话，当我昨夜听说要来这里的时候，心绪难得悸动，激起层层涟漪，整整一夜再未合眼。但是我一点也不疲惫，仿佛那将是一场救赎的祈福，能够让我解脱，能够让我重生，我对此期望至极。

　　我已经很久没有接触佛家的物事了，尽管我自始至终都不曾将它们遗忘。可是，矾楼乃是风尘之地，李妈妈断然不能允许那些东西出现在楼中。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从书册中寻找佛音曲谱，闲来弹奏慰藉。云水禅心，涤我灵魂。因此没少受到她的责备。

　　我盛装出场，一直被赵佶牵手在侧，寸步不离。他的视线不时停驻在我的身上，唇角微微笑意，那是毋庸置疑的宠溺。旁人羡慕我，以为我幸福无比，殊不知我的心中此时只有佛祖，再无多余一人。我只想尽快走到佛祖面前，求他给我点化和指引。

　　在正殿行了一系列参拜礼仪后，我执意要跟随和尚敲击木鱼。赵佶拗不过我，只得同意。当我接过小木槌，站到熟悉的木鱼面前时，胸腔陡然一股涌动。我赶紧深深呼吸，不叫泪水夺眶而出，只怕被人看出端倪。

　　诵经的声音念起时，我的小木槌也开始有节奏的嗒嗒敲击。繁华岁月的种种纠葛这时统统被我抛诸脑后，我得到了一份平静，心亦渐渐安定下来。

　　忘了有多少个年头，我再也没有这样自由的释放情怀，我为自己套牢了一副无形的枷锁，锁住了我的心和眼。看似从未停止的寻觅无尘，可惜命运从来不被我操纵，我谈何为他钟情永世？

　　我缓缓闭紧了双眸，脑海中只浮现着无尘那张微笑的脸孔，他含情脉脉的凝视着我，那是我见过的最纯粹的眼神。我拼了命的想要呼喊出他的姓名，可是我张了张嘴，竟然发现自己失了声。

　　不，这绝不可能，我已经是人，我可以用双手拥抱他，给他温暖和关怀，我可以用声音告诉他我的爱和我的追逐，我可以用心跳来感知他的存在。

　　然而，我竟然动也不能动，像只没有生命的木鱼。

　　我心中一惊，立刻低下头来观望自己。这一看不打紧，我差点背过气去我果真做回了木鱼。

　　一切仿佛回到了转世之前，我此时置身于天觉寺中，周边是曾经熟悉的布置。当晨曦为大地送去光明的时候，无尘总会早早的赶来大殿，坐在我的身旁。而他如今就在我的面前坐着，他现在的年纪应该是七八岁时期，不过是一个天真无暇的孩童。

　　这就足够了，有缘得见他一面，已是佛祖给我的莫大恩赐。于是，我目不转睛的注视着他，格外珍惜这一次的重逢，生怕遗漏掉他不经意间的任何一个细小举动。

　　整个大殿空无一人，我们唯有彼此。他晨颂了不知多久，终于睁开眼来，视线开始停留在我的身上。我的心脏剧烈跳动，按捺不住的欢喜。

　　他托着脸俯身在了桌案上，与我的距离如此靠近，我甚至能够清楚的听到他均匀的呼吸，亦能清晰的看见他那双清亮的眸子。不见朝阳绚烂，光辉终不抵他的一笑；不见春去秋来，徒然一夕忽老。

　　我们就这样彼此相视，在这目光交汇时互放的光亮，他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至少我知道。

　　他轻声说：“小木鱼，我很孤单，我只有一个人。”

　　我默默听着，我想他只是需要倾诉。

　　“除了主持大师，这里没有人在乎我。师兄师弟们经常作弄我，可是我不愿意同他们争吵，如果我跟他们吵架，他们一定更加讨厌我，你说对不对？也许等他们将来长大了，就会待我好些吧，但是现在我只有你一个朋友。”

　　我一直听着，只恨自己不能说话，否则我一定告诉他，不要害怕，多年以后，他将是这个时代最受人景仰的得道高僧。那时人人称颂他，人人仰慕他，光芒将会笼罩在他的头顶，他将永远身处人群之中，不再孤独寂寞。

　　忽一道金光闪现，我跌入了一个疾速旋转的漩涡，身体随之翻腾不止。幸而我曾经有过此种经历，所以心中并未慌乱。我相信，当一切平静下来时，我又该遇见一些事情了。

　　果然，没过多久，身边终于停止动荡。耳边照旧回响着空灵的梵音，地点还是天觉寺大殿。我再次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相比之前，已经显得破旧了些，有了斑斑岁月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