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究竟是谁,佛前木鱼,百年桑树,还是李师师?这个怪异的疑问浮现在我的脑海时,着实把我吓了一跳:活了十几个年头,我居然弄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实在滑稽到家!
这是个问不出口的问题,可是我必须承认,它的确是个问题。它让我短暂困惑,幸而我不急于找出答案。
我带着赵佶的圣旨,狐假虎威的来到了周家府邸,身后跟随着一众兵士,越发将我抬举的趾高气昂。
云棠还在院中咆哮,管家一直在侧好言相劝,周邦彦的房门始终没有动静。矾楼的姑娘们三五成群的散落在院子各处,时不时附和云棠也骂上一言半语,还是那副招蜂引蝶的慵懒模样,此时看来,却是分外可爱。
这是我从来没有想过的场景,也是我始料未及的温情。几许湿热顿时充盈了我的眼眶,我急忙眨了眨眼睛,不叫泪水滑落下来。
“哟,是李师师呀!”云棠瞥眼瞧见了我,亦瞧见了我带来的队伍,她朝我身后努了努嘴,大声吆喝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难不成要找周邦彦算账?那敢情好,不过得先把他从屋子里给拽出来。”
“云棠妹妹,谢谢你……”
我话说一半,就被她极不耐烦的挥手打断:“谢什么谢,我就是看不惯周邦彦的所作所为,跟你没什么关系,我一点儿也不想跟你做朋友!”
我苦笑不已,并不与她计较,视线四下环顾了一圈,没有寻到崔念奴和慕容落的踪迹。我正要开口询问,房门这时竟然打开,周邦彦缓步走了出来。
过去那一日,果真威力无穷,它改变的不止是我,还有周邦彦。相比昨日的意气风发,今日的他,形容枯槁,面目犁黑,状有归色。
“师师,你……你来了……”他局促不安的说着话,目光不停的与我的眼神短暂触碰,却不敢在我身上长久逗留。
我走到他的面前,将圣旨递了出去:“周大人,您才高八斗,圣旨上的内容,想来也不必让我念了吧!”
圣旨之中,赵佶完全达成了我的心愿,收回周家府邸,为我修建宫殿,并责令周邦彦为此次工程的主事之人。
是的,一切都是我的主意,是我心有不甘,是我耿耿于怀,是我不能当做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过着我的安稳日子。
一颗心曾经毫无保留的给了一个人,那个人从此承载着我的全部感情。而我倾注的感情就像波涛浪涌一般,一心只想永远的翻腾,只想永远那样热烈的爱着,未曾想过停止,未曾想过后路。
突然有一天,我来不及将感情收回,它已失去了承载,于是我慌了,我乱了,我无处可依,我浑噩不堪;于是我急病乱投医,想着法子将它搅动出漩涡,希冀令它再度翻腾起来,给我一些时间,让我慢慢抽身。
如果恨,是不是因为还在爱?可是,他背叛了我,叫我如何继续去爱?那么,就让我好好的恨一场,不放过他,也不放过自己,不管结局。
周邦彦将圣旨接在手中翻看,看着看着,他的神情渐渐凝固了,诧异的抬头凝望着我。我赶紧转过脸去,生怕被他看到我此时慌乱的神色。倘若被他看出,我将是又一次在他的面前自取其辱。
“师师,为什么?”不知过了多久,他发出了一声低沉苍凉的询问,仿佛是从心底最深处问出的话,隔着他的胸腔和我们的距离,隔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让我感觉遥远和陌生。
那一声问出,几乎将我击垮,我忘记了心中疯狂蔓生的仇恨,竟然有些于心不忍。可是,我还是及时的控制下来。理智告诉我,我不能心慈手软,他拥有的是不应该拥有的东西,迟早都要归还。
“皇上想要为我建造一座宫殿,偏偏看中了你的府邸,就是这么简单。”我轻描淡写的说道,浅笑始终漾在唇边。
院落的空气忽然停滞,所有的人都被定格,唯独留下我与周邦彦,四目相对,各自凌厉。
“你有没有爱过我?”我在心底悄悄问他,然而他永远不会知道。
他只是平静的看着我,目光一点一点黯淡了下去,然后他开始冷笑,笑得我不寒而栗:“师师,真好,我们竟是这样的结束。”
我也笑了,哭在心中,所以绽放出了啼血的欢颜。谁能告诉我,曾经相爱过的人,到头来为什么会走到这个地步?
院落上方突然飘来了女子空灵的低吟浅唱,字字珍惜:“心念一动,心有一痛。心念不动,一生空空。爱有恨时,夜夜惶恐。恨有爱时,泪眼朦胧。”
仿佛来自遥远的国度,又仿佛就在我的不远处,质感之美犹如澄清深邃的天空,穿透我的灵魂,欲要安慰我胸腔内的那颗驿动之心。
她回来了,她终于还是回来了,我能感觉得到。冥冥之中,我似乎与她有种难以言说的默契。
那日她抱着我从高台坠落,那日她为我耗尽三百年的功力,那日她一心守护在我的身边。我与她素未谋面,又与她形影不离;我与她该是异类,其实乃是同胞。如今,在我最为孤立无援之时,幸而她回来了,不晚不早,不打不扰。
可是,她究竟在唱些什么,唱得我莫名的伤悲,莫名的心碎?她喋喋不休的絮叨着爱啊恨啊,我一点儿也听不懂,问世间又有几人能懂?
此时的我,无欲无求,我只是很想从这里快些逃走,很想回到那年的天觉寺。
天觉寺里,无尘高高在上,身处无尽繁华之中,他依然可以用世间最纯粹的目光凝望着我,他会一声一声的唤我:“小木鱼”
我究竟是谁,佛前木鱼,百年桑树,还是李师师?
哦,原来无尘早已将答案告知了我。
我看见院落中的人,都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有的正在转头,有的微微张嘴,有的皱着眉头,有的目光专注,形态各异。
我看见周邦彦的眼神一直望着我的所在,假如他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假如他的心也能一直放在我的身上,或许故事的结局将是大不一样。
可惜,世上岂有那么多的假如?
我抬头望向天空,试图寻觅一处焦点,可是我没有如愿。
天空湛蓝如洗,飘浮着朵朵白云,慢慢的走动,慢慢的变幻,慢慢的过着它的生活,似乎看不见尘世的浮躁,听不见尘世的喧嚣,兀自安然自在。
“我知道是你回来了,为什么不让我看见?”我以仰视的姿势,问着上苍的方向。
回答我的是一片沉寂,我执拗的不肯低头,幻想在某一瞬间,也许可以捕捉到她的一瞥踪影。我有许多疑问,是她给我制造的疑问,必须由她来解惑。譬如她是谁,譬如她来自哪里,又譬如她为何追随在我的身边。
天空终于有了异样,原本还是平静的云朵,突然分列两边的流动起来,从中劈开了一条路径。阳光一点一点渗透出来,照耀万物生长,我的视野处处都是光芒。
自那光芒之后,佛祖再度出现,又是在我始料未及之时,那片天空被他的辉煌笼罩,再难寻觅一物。
“小木鱼,我们又见面了!”佛祖欢喜的喊道,仿佛我们是阔别许久的老友。
我与他的确相识许久,不过是上一辈子和这一辈子,两生两世而已。
我嘟了嘟嘴,没好气道:“平时见你,万般艰难。如今你的出现,反而不是时候!”
“哦,是吗?”佛祖故作诧异,继而微微一笑,道:“小木鱼,你不妨再问一问你的心,是否真的不愿见我?”
我想也未想,张口就道:“我不必问。”
“为什么呢?”佛祖不嗔不怒,温和的问道。
我沉了口气,然后一鼓作气道:“我想见你,巴不得你时时刻刻在我身边,为我指点迷津,解惑尘世之中的疑问。可是,你面慈心狠,总是在我最迷惘的时候,弃我不顾,任由我自生自灭。这一世轮回折磨的我好生痛苦,我讨厌你,我憎恨你……”说着说着,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它们放肆的夺眶而出,连带着我半生的孤苦和无依。
这样许久,我已哭够,泪痕拭去之后,一如从未落泪。佛祖始终未发一言,静默的在一旁等待着我。我岂是真正迁怒于他,只是心中堆积太多悲愤,恰好需要释怀。
在佛祖的面前,我终究还是孩子,持着一颗孩子般任性的心,骄纵而又妄为,伤了自己,也伤了佛心。
“佛,对不起,我不该怪你。”我低垂眼睑,小声致歉。我一向都是自以为是,不识好歹,但愿佛祖不要与我计较。
佛祖一声叹息,并不追究,只是心疼道:“小木鱼,你若怪罪我,我无话可说。我逆天而为,赐你三世轮回,本以为是在成全好事,殊不知害你不浅。人世如同炼狱,而你生就无心,只有佛前一方净土,才是你的久留之地。你若心生悔意,我这就送你回去,从此断你念想。无情无爱,亦可无忧无怖。”
“回去?回到哪里去?”我惨然一笑,不知是在问佛,还是在问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