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装言情 陌上桑寻

30、第三十章 :他心我心,魔由心起

陌上桑寻 浮城 3164 2026-08-12 02:47

  (不想睡……不知所云……头脑不清楚……想不通……)

  我万分相信,他可以将我送回任意之处,终止这里的一切苦厄。或者,他亦可以说:“哦,小木鱼,开始你的第二世轮回吧!”

  然而,我走不得。来易来,去难去,人世之游若是那般容易割舍,只怕我早已解脱。这一世的心结尚未解开,无论逃到哪里,终将衍生心魔。

  我双手合十,捧在心口,自是虔诚道:“佛,我无法离开,亦是难以再留。您是佛,制胜心魔,请你指点迷津,我该何以置身?”

  “离开会怎样?”佛祖平静的问道,用他那经世的目光安然的观望着我。

  我想了想,答道:“放不下!”

  佛祖便问:“留下又如何?”

  我又想了想,答道:“拿不起!”

  佛祖听罢,轻快的笑了,目光更多宠溺和无奈,他故作慎重,吓唬道:“小木鱼,如你所说,那的确是个棘手的问题。”

  我低下了头,呢喃道:“也许是吧,至少我解决不好。”

  “那么,我来帮你!”此时的佛祖,语气少了平和,多了坚定,仿佛是在信誓旦旦的说着一个承诺。

  承诺是这世上最美好的东西,并且极易破碎。它曾经让我痴迷过,后来是畏惧,几经岁月辗转,到了最后,我已是再也不愿耳闻。

  然而,佛祖的承诺却是例外,它或多或少动了我的心。

  “佛,您拥有至高法力,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您的力量,唯一不懂的是,您为什么要一次次的帮助我?我只是无极之地的一个小妖,再平常卑微不过。”

  佛祖一时沉默,我始终注视着他的面容,无非寻觅到了片刻的失神,终究没有看出端倪。

  许久之后,佛祖慢慢启齿,怅然道:“那又是一个漫长的故事了,不该在这时谈及。小木鱼,你只需相信我,佛祖骗过世人,然而不曾骗过你。”

  “您欺骗过世人?”我诧异的问道。

  佛祖点头,不经意间的一个顽皮眼神,又让我在错觉中迷失,竟不知他所说到底是真是假。

  我竖起耳朵,做出一派聆听状。

  “譬如,世人不懂,我早已厌倦了通身光芒,但我并不能告知;世人不懂,我项上佛珠心中痴爱,三界之外有我,三界之内亦有我。世人不懂的太多,偏偏自以为是,而我是佛,必须成全。”佛祖说得轻描淡写,可我听得字字锥心。

  “为什么,不骗我?”我小心翼翼的问道。

  佛祖苦笑无言,于是我不再问。我愿意相信,那将又是一个漫长的故事。既然是故事,就得慢慢听来,并不急于这一时。

  我看见佛祖身处云雾之中,面含仁慈的笑容,缓缓扬手拂袖,将一束金光自高空挥洒给我。粼粼金光散乱的抖出,一路相聚相合,逐渐幻变成了一件美轮美奂的裙裳,朝我铺展过来,由不得我拒绝,便已覆盖住了我的全身。

  它轻薄如一缕空气,着身时毫无感觉,只觉通身奇光异彩,璀璨绚烂,可能是我这一世最为明艳动人的时刻;它缠绕着我的身体,似要与我合二为一,又在我悬心之际若无其事的鼓荡开来,似要与我分离;它将我的身体慢慢托起,凌驾在大地之上,逐渐与佛祖平起平坐,使得我们的眼神得以在同一水平相望。

  我望着佛,充满无数疑惑;佛望着我,示意我要安心。如此时光持续,仿佛永无止境,可是我不慌不忙。我信任佛祖,一如他信任我那般。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身体开始慢慢下降,零碎的金光也已折腾足够,幻化的裙裳便从我身上褪下,终于四散开来。我感觉有种力量随之牵扯着我的体内某物,亦在脱离我的身体,可惜我并不知晓那物究竟是何。对于它的离开,我不痛不痒,只觉得心中虚空,与此同时,我亦看到了可怕的一幕。

  离开我的,不是其他,竟是我自己。或者应该说,那是又一个我,破碎成片的我。碎片起初混在金光之中,我一时没有分辨出来,然而它们在完全脱离之后,就开始在我的眼前重组,将一个新的身躯一点一点呈现,一点一点缔造。

  这一幕,我似曾相识,是我在梦中的黑洞里曾经见到过的。我至今坚信,那并不是一场梦,它真实的历历在目,我已一生难忘。就是那一幕,如今赫然的存在,更加不是梦,绝对不是梦,我看得真真切切。

  我诧异的惊叫出声,蓦地发觉双脚早已落地,踏足在地上,我总算有了依赖。

  抬头去看另一个我,整体轮廓已然出现,只是飘忽不定,若隐若现,好像风一吹就要散去。

  “小木鱼”是佛祖在凌空呼唤着我,我猛地想起了还有他在。

  我指着漂浮在天空里的我,颤抖着声音朝佛祖问道:“那……那是怎么回事?”

  佛祖缓缓做出了“无畏印”,口中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相识以来,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由他念出,此时的佛祖,已是世人眼中的佛,肃穆神圣,恩泽天下。

  (无畏印:这一手印表示佛为救济众生的大慈心愿,能使众生心安,无所畏怖,所以称之“无畏”。)

  我心急火燎,失声喊道:“佛,你告诉我,她到底是谁,为何与我一样容貌?”

  佛说:“她就是你的心魔,我将她从你身体中带出,由她承担你的‘不走不留’,如何?”

  我震惊不已,末了,我苍凉一笑,道:“佛,你终于骗我了,她若真是我的心魔,为何我的心中依旧没有释怀?”

  佛祖不与我辩驳,只是平静的笑着,慢慢道:“这一世轮回,你本该是李师师,可你拥有前世记忆,一心只为无尘而来,并没有认真的做着李师师。万般皆由心魔而生,你的心魔,不是别人,乃是真正的李师师,也是你自己。你出生就与自己斗法至今,胜负不曾分出,何谈释怀?”

  我的脚下踉跄退后,只觉当头棒喝,惊得我缓不过神。然而,这一生再没有一刻比此时更加清醒。原来,捆缚我的不是尘世一切羁绊,不是尘世一切纷争,不是任何人或事,而是我自己。

  我在泪眼朦胧中看着这个迷离的世界,突觉它是那么的虚幻而不可捉摸。于是,我抬手将泪水拭去。

  “佛,我听懂了您的话,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做!”

  佛微笑,朝我缓缓伸出手来,轻唤道:“来,小木鱼,跟我走”

  汴京城的这些日子风平浪静,繁华在街市中欢腾喧嚣,将这座城池闹腾的一日不得安闲。闹腾着总是好些,至少有了人气儿,有了活力,不似一池死水般那么乏味。

  周家府邸最终没有动工,关于那座宫殿的故事后来就不了了之了,从此再也没有人提及过。李师师依旧在矾楼过生活,赵佶时常会去那里探望她,疼爱有加一如从前,只是入宫一事从此也被搁置了下来。再也没有哭泣,再也没有逃离,再也没有争吵,金钱巷里处处莺歌燕舞,欢声笑语。

  那日从周府回来之后,李师师犹如换了个人,脸上笑容多了些,见人甜言蜜语多了些,与整个矾楼的关系也融洽了些。她的风头稳居人前,短时期内,莫说汴京城,就算普天之下,怕是也无人可以取代。

  谁也不知道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奇怪的是,人们好像也不是很愿意知道。安定而又不安静的汴京,如同经历了一场梦,那里的人,不过也是经历了一场梦。梦醒是过时,过就过了,日子还得继续。

  临近一年一度的元宵节,老百姓们潜藏在心底的那份雀跃都又蠢蠢欲动,想着节时即将布置的花灯会,想着节时的欢乐气氛,仿佛又有了一个纯粹的盼头。

  平日里再忙的人,及到那天,不由得总想去市面上转转,赏赏花灯,图个喜庆。也有不少全国各地的人,千里迢迢赶到京师,只为在元宵会上看一眼。

  我陪伴在佛祖身边,经他指点,看着人间:“小木鱼,你看到了吗?坐在琴台边上的女子,就是现在的李师师,她画了一个浓艳的妆容,然后带着这样的妆容迎接赵佶,因为赵佶喜欢。其实浓妆的她,也很美丽,只是当初的你,不喜欢而已。

  我不言不语,总是在佛祖说话时抿嘴浅笑。坦白来说,那张浓妆的脸孔,我看得很不习惯,但是也不讨厌。可我确定,若是让我为了赵佶而改变自己的意愿,我永远做不到。

  如今的李师师,她在弹一些我曾经很少触及的琴曲,她在研习一些我曾经很少过问的东西,她在说一些我曾经很少说得出口的话,她在做一些我曾经很少会做的事。

  我能看到她的生活,偏偏看不透她的心,所以,我无法真正的感知她此时的心情。有时我会询问佛祖,他只是笑笑,然后说:“你看着,你看着,会有结果的……”

  于是,我一直看着她,就像在看着潜意识里的自己。

  她是我的心魔,也是我自己。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