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树下,我与佛祖刚刚结束了一场对弈,这局棋走得十分平和,几乎是无波无折。我的棋艺在人间乃是出众,在佛祖面前终究是棋差一着,落第一子时我就已然知晓。幸而佛祖并不在意输赢,他只是尽可能的拉长了对弈时间,使得彼此都有得消遣,并不在结局上较劲。
月宫那边传来了吴刚伐木的声音,还有他清澈的歌喉,一切都跟书中描述的一模一样,让我感觉如梦如幻。
我收好了棋子,漫不经心的问佛祖:“那时我是李师师,如今我是谁?”
佛祖赐我明镜,嘱我仔细看来。明镜不惹一丝尘埃,清澈光亮,能将世界一切物事照得俱清俱细。
我端详许久,镜中反映着一张熟悉的面孔,我已经看过十几个年头。我放下了镜子,继续追问:“佛,万物我皆不信,我只信您。请您告诉我,我是谁?”
佛祖叹息,道:“信佛不如信自己,佛祖是众生的。”
我说:“我就是芸芸众生之一。”
佛祖的目光明亮了一瞬,笑道:“小木鱼,原来你是知道答案的!”
我仔细想了想,最后点了点头。
佛祖眉开眼笑,问道:“你是懂了?”
我一脸狡黠的笑,神秘兮兮的从口中吐出了三个字:“不可说。”
天宫戒备森严,一点儿也不亚于人间皇宫。若不是得了佛祖特许,像我这种等级的小妖,即使再修炼上一千年,只怕也是无缘得以如此自在的进出天宫。
此时我身处云雾缭绕之中,脚下乃是浮华人间,曾几何时,我还在那里的泥泞中苦苦挣扎,愈陷愈深,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我居然可以这样远远的观望着那里的故事,而它们好像自此再也与我无关。
我漫无目的的在云雾里穿行着,恨不得一下子将整个天宫逛个遍。我知道,其实我并不属于这里,李师师的阳寿尽时,我就要步入我的第二世轮回,在那之前,但愿能够看遍天宫的景致,也算不枉此行。
佛祖任由我胡来,倒也未加管制。说实话,自那日菩提树下问佛之后,他就悄无声息的消失了,我们已有许久没再见过面。我早已习惯了他的突然到来,突然离开,索性也就懒得找寻,独自到处漫游,反而不受打扰。
不知不觉,我来到了一处无人之境。放眼四周,少了许多华贵摆设,反而因为少有人迹而显得凄凉和冷落,不像是天宫该有的地界。这样一来,我愈发想要一探究竟。
渐往里进,前方呈现了一扇紧闭的石门,隐约可以感觉阵阵寒气从门缝中溢出,门前是一条冰石漫的路径,脚一踏上,只觉通身奇寒。然而,无论什么阻碍,好奇心还是驱使我继续前行,直达门口。
我抬手拍门,岂知指尖刚一触及,大门竟然自行朝我缓缓敞开,似是摆出了迎接的阵仗。见此状,我也来者不拒,干脆推门而入,走进了大殿。
视野一下子僵硬了,是被殿内的寒气冻僵的,我心甘情愿的承认,这里是我到过的最为寒冷的地方,它已超过了我身体可以承受的极点,我几乎有种拔腿逃走的冲动。
就在这时,大殿内凭空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它苍凉,它无奈,它苦涩,它悲哀。
“谁在那里?”我警惕的唤道,下意识的戒备起来,脚步也不由得停止。
身后一声闷响,我猛地转身,敞开的大门已经被重重关上,门外传来了落锁的声音。我紧走几步上前,不甘心的拉了拉,门身果然纹丝不动。
事已至此,我放弃了开门,转身寻找那声叹息的发源:“你把我留在这里一定是有原因的,对不对?那么,为什么害怕出来见一面?”我朝着空荡的大殿一字一句说道。
奇幻的一幕在我话音落时陡然出现,看得我是瞠目结舌。自我脚尖之前的地面开始慢慢凹陷,似乎是顾忌着我的位置,不至于令我掉入凹窝。凹陷之处不断起伏,同时结出了层层冰花。殿堂的悬梁在震颤,仿佛顷刻之间就要坍塌,阵阵尘埃铺天盖地的纷扬在我眼前,嚣张的不可一世。
不,那些并不是尘埃,它们在碰触我的肌肤时,亦让我感觉冰冷,它们应该是细微的冰凌,无孔不入的出没在我的身边,似要将我置身在一个冰天寒地里。
我很冷,抱紧了双胛亦得不到一丝温暖;我很怕,睁大了眼睛亦看不到一丝光明。我想要喊叫,发不出声音;我想要哭泣,但没有眼泪;我想要倒下,已不能动身。
于是,我确信了,无论我做什么都是无济于事的,那么就让我慢慢的等着吧,该来的人总会来,该到的事也会到。但愿,在我没有死去之前。
“隆”的一声,像是一个庞然大物砸在地面的震动,待我定睛看时,眼前的凹陷已然成型,不再起伏动荡。它下陷足足一丈,边缘整齐光滑,皆然是冰石铺就。
“你能来到这里,也是缘分,命中注定,我们谁也改不了……”一个女子冷清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循声望去,她在我的对面出现,也是站在凹陷的边缘地带。
曼妙婀娜的身姿,便是那样绝美的伫立着,距离我远远的,亦让我远远的追随。然而,我不曾看过她的容貌。她的面纱那样无情,生生斩断了她与外界的相逢,只将那双冰冷的泛着潮气的双眸送出,旁观着一切。
轻薄的面纱紧贴着她的脸庞,勉强能将她的脸部线条衬托出来。我识过人间不少女子,万分坚信,无一可以胜过眼前之人。甚至,连同我这张佛祖赐予的倾城容颜,亦要在她面前自惭形愧。
“你……你是谁?”我的声音明显柔和,不知为什么,总觉与她莫名的熟悉。
她轻轻笑出了声,婉转不似那双眸子的冰冷,只是那么欢喜的一声,她便恢复了平静:“我和你一样,不过是红尘中的一个痴傻人。”她说着话,慢慢的将目光移向了凹陷深处。目光落定时,凹陷中拔地而起了一座囚笼,出其不意的闯入了我的视线。
我惊愕的张大了嘴巴,看着这一幕幕的诡异轮番上演,一时说不出一句话。
囚牢中捆缚着一个昏睡的男子,通身被冰凌封住,将他化成了一尊没有生命力的冰石,隐约能够看出他的体格,容貌亦是不得而知。幸而他早已失去了直觉,不然的话,被冰冻的疼痛倒是极其难以忍受的。
“小木鱼,我听说过你的故事,我很喜欢你。”那个遮面女子轻而易举的洞悉了我的来历,并且表现出了极大的善意,使我逐渐放下了戒备。
“你怎么会知道我,我从来没有见过你啊!”我这般问道,没有告诉她,其实她让我感觉似曾相识。
“因为我们有缘分啊,不然怎会有今日的相遇?”她轻声说道,巧妙的避开了我的追问。
在我看来,这的确也是最好的回答,我乐于接受。
她继续道:“你有你的无尘,我也有我的。你看一看囚牢中的那个男人,他就是我的无尘。我曾经和你一样,为了追寻他,经历了万千苦难。后来,我总算找到他了。”
“可他为什么睡在那里?是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我迫不及待的问道。她口中简单讲述出的那个故事,没来由的让我感到了一阵心痛。
她轻快的笑了,默默道:“是啊,为什么呢?为什么现在的他,沉睡在冰石中?而我只能这样静静的看着,听不到他的声音,看不见他的笑容,只剩下一些零碎的回忆,陪我度过了过去的那几百个年头?”
“几百年?你在这里苦等了几百年?”我几乎是惊叫着问出了这句话。几百年,是否已经抵得上永恒?人世间承诺的永恒,无非也是几十年光景而已,而他们的爱,竟然拥有了那么多的永恒。
“那有什么呢?尽管往后,还有几百个年头需要等待,那又有什么呢?他是无尘,天上人间唯一的无尘,这便够了……”她还是那样云淡风轻的笑着,笑得天地万物都变得微不足道,都变得可有可无。
她在笑着,目光始终停留一处,便是凹陷中的囚牢,便是那个男人,她口中的无尘。她的眸中藏着数不尽的回忆,无论悲喜,时至今日,皆然都是美好;她的心中藏着说不出的故事,无论爱恨,时至今日,皆然都是美好。
一切,只因那个男人,她说,那是他的无尘,那么,就算千年的等待,也是甜蜜大过于苦楚。
我也看向囚笼,痴痴凝望了许久。隔着顽固坚硬的冰石,我似乎已经感受到了一颗蓬勃跳动着的心脏,因为冰石外的这份执着守候,他不会有一刻的孤独。
“小木鱼,倘若你和无尘的结局也是这样,你会害怕吗?”那个女子突然这样问我,问得我措手不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