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太监心急火燎的跑了过来,我跟着他一块儿走进了房中,看见周世显一脸疑惑的在地上跪着,慕连奕在一旁浅笑不语,他与父皇一个眼神交汇,却是同样的耐人寻味。
没等我开口,太监已经上气不接下气的回禀道:“启奏万岁,宫外传来消息,逆贼李自成已攻进开封,开封城快要保不住了!”
父皇当时急火攻心,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我冲上前去抱住了他的身体,他在我怀里气若游丝的问道:“左良玉呢?朕的大将左良玉呢?”
“回万岁的话,朱仙镇一战,左将军的队伍损失惨重,元气大伤,早已退至襄阳,迟迟不肯出战迎敌。”
父皇顿时如同失了支柱的屋舍,一下子瘫软了下来。
“父皇,您怎么样了,您不要吓唬儿臣啊!”我急切的呼喊着他,生怕他会就此倒下去。
他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强颜欢笑道:“长平,父皇没事。”这样沉默许久,他勉强坐起身来,苍白的脸上渐渐起了红晕,朝太监吩咐道:“传朕的旨意,左良玉若再不出兵,朕便以通敌卖国之罪将他处置。如今外忧内患,我大明王朝正处于风雨飘摇之中,前路将有无数坎坷与曲折,全军上下若不能齐心协力,怎能驱逐敌军,重建家园?”
“草民愿身赴前线,与众将士一同抗敌!”洪钟般嘹亮的声响刺痛了我的耳膜,我低垂着头,不敢抬眼去看说话的那个人,泪水却在大颗大颗的落下。
周世显,是你吗?你要丢下我,走向生死莫测的战场?我宁愿你不爱我,宁愿你再不见我,也不愿看着你去送死,至少在我活着的日子里,我不能接受这个世上没有你。
“还有我——”慕连奕也跪了下来,坚定的说道。
我再也控制不住,大喊大叫道:“你们都是疯了吗?难道大明就没有别的人了,要由你们逞英雄?”
周世显笑了笑,道:“公主,你是怕我死吗?”
“是,我怕你死,我不能失去你!”我快步走到了他的面前,蹲身下来,握紧了他的手。
他沉了口气,道:“国家有难,我七尺男儿,岂能坐视不理?即使死,也是为国捐躯,死得其所。倘若亡国,即使活着,也是生不如死。”
慕连奕道:“恭喜公主,找到了一个至情至性的如意郎君,真是替你高兴!”
我白了他一眼,一想到他在牢房中说的那些话,我就气不打一处来,语气不免苛刻,道:“慕连奕,难道你不想做我的如意郎君吗?娶了我,既能为你带来荣华富贵,又能将慕氏剑法发扬光大,岂不快哉?”
父皇在身后轻咳了几声,叹了口气:“长平,关于这件事,你实在不能迁怒慕侠士。若不是他献计,又怎能逼得周世显说出心里话?你们又怎能再续前缘?”
“父皇,你在说些什么?”我听得一头雾水。
“我明白了……”周世显突然自言自语,转而望向慕连奕,道:“你故意将那些话说给我听,就是要让我相信你不是真心爱公主,而我听后势必不能容忍公主嫁给这样一个卑劣小人,到时就能逼得我回到公主身边!”
我有些懵了,急忙问他:“慕哥哥,是这样吗?”
慕连奕点点头,道:“公主,珍惜你的幸福,你们一定会一直幸福下去的!”
此时看着慕连奕,笑容仍是昨日的笑容,眼神仍是昨日的眼神,只是不再像之前那样让我觉得面目可憎,一切都是曾经熟悉的模样,那么温暖。我松了一口气,只觉抽走了一块堵了心口很久的大石,顿时如释重负。
“长平,朕今日就为你亲挑驸马周世显,待他功成归来之日,朕便为你们举办一场隆重而盛大的婚礼,将你风光的嫁出去,你可愿意?”父皇向我问话,脸上是慈祥的微笑,那是父亲看向女儿时才有的慈祥。
“一切都由父皇做主!”我难掩幸福的回道。
“你看见长廊上高挂的大红灯笼了吗?那是朕特意为你而挂。从即日起,宫中各处长廊都要日夜挂起红灯笼,只为朕的长平一人而明亮,只为等待你大婚那天!”
硝烟在远方弥漫,紫禁城里的我,却也闻到了战争的气息。这座破落的城池,已经危在旦夕,这个欲要倾塌的王朝,已经朝不保夕。不是没有见过一个时代的终结,它所代表的含义,是将那时的人,那时的事,一并在动荡不安中毁灭,遗留下不尽的怀念和遗憾。而那些情愫是刻骨铭心的,哪怕用一场轮回来了断,都难以抹灭它们的印痕。
我将周世显送上了战场,然后便在这座孤独的宫殿中,开始了遥遥无期的等待。
崇祯十七年正月初四,心力交瘁的父皇向天问卜,却得到了“星走月中,国破君亡”的卦辞。果然,宫中很快就传来了李自成自称大顺帝的消息。在那之后,异象层出。远在南京的太祖孝陵发生不祥之兆,夜半时分总有凄厉的哭声从孝陵深处传出,守陵军士吓得落荒而逃。凤阳、南京又在一个月内接连地震,北京则出现了“星入月”的天象。
更深露重,我登高望远,循着周世显出征的方向。异乡的他,此时会在做些什么?我多么期望他能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和我一起将那场等待许久的婚礼进行完毕;我多么期望能和他白头到老,过一世平淡无忧的快乐生活。
后来我也向天问卜,我只问他:“我所有的期望,可是奢望?”可惜上苍并没有回答,也许他是要我自己慢慢的寻找答案。
这时国库已经见底,为了抵抗势如破竹的大顺军团,父皇向大臣化缘,请求他们捐出家财银两作军费开支。结果,那些凭着大明朝才富得流油的官员们,个个喊穷叫苦。即使亲如田弘遇这样的外戚,都只是在父皇的一再请求下,勉强拿出了一万两银子。
今日发生的种种,是我记忆中再熟悉不过的一幕。大宋亡国时,人心涣散,不外乎如此。我隐隐预感到,明朝的气数已经尽了。而我的周世显,归期迟迟不定。
父皇日渐消瘦下去,每每听到大军战败的消息,他只是沉默叹息,再没有昔日的意气风发,勃勃斗志。宫中开始人心惶惶,他们口中高呼了多年的“万岁天子”,再也不是他们的信赖,没有人相信他有回天之术,没有人相信他能力挽狂澜将亡国之势扭转。
甚至,就连父皇自己也不再自信。
三月甲辰日,李自成的军队攻陷了北京城的最后一道天然屏障:昌平。仅过两天,丙午日,北京攻破。
父皇和母后为三位弟弟换上了粗布旧衣,吩咐太监将他们送出皇宫逃生。看着哭成一团父母和弟弟,一种真实的疼痛感忽然在我的胸腔内翻腾,逼得我暂时淡忘了前尘往事。
这一刻,我不再是木鱼,只是一个遭受了亡国命运的不幸公主,我的亲人都在痛苦中不得解脱,我眼睁睁的看着,却无力做些什么。
我知道,我即将失去他们,永远的失去。
昔日温馨,一幕幕再现,那些幸福却已是昨日之事不可再追,今日之事多烦恼。
弟弟逃出后,父皇向后妃传下了最后一道旨意,让她们全数自裁。当天夜里,天启帝张皇后自缢。母后自缢。其余嫔妃也多数自尽,几个不肯自尽的便被近侍杀死。
我茫茫然的在乱作一团的紫禁城里游走,从得到母后死讯的那一刻开始,我已经成为了无主游魂,不会哭,也不会笑,只是一个行尸走肉,一步步的走向宿命的最终。
父皇在寿宁宫内找到了我,看着他手中提着的长剑,和一双哭肿的双眼,我终于流下了无声的泪水。
“父皇,不要杀我……”我拉着他明黄色的龙袍,涕泪交流的哀求道。
周世显还没有回来,我不能就这样死掉,我还要和他完成那一场美丽的婚礼,那是他欠我百年的结局,哪怕这个时代即将终结,哪怕我们将在烽火之中拥抱,哪怕没有永远的相守,我还是愿意嫁给他,在这一世,做他一刻钟的妻子。
父皇摇摇头,哭道:“长平,我可怜的孩子,你为什么要生在我家?”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是佛祖的安排。突然之间,我幡然醒悟,这哪里是佛祖的安排?当初是我向佛祖求了荣华富贵,他满足了我的心愿,让我投胎在帝王之家。种下因的是我,而今,我自当咽下这苦果。
父皇话音刚落,手中长剑就朝我劈面挥下,我下意识的一避,长剑便生生切断了我的左臂。霎时间,锥心之痛如烈火一般燃烧着我的身体,燃烧着我的意识,燃烧着我仅存的感情,一声惨叫过后,我已没有半分气力再支撑下去,只觉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