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就在那一瞬间风轻云淡了，天地之间，再无一物可以落在我的眼中，我只愿这样看着他，任凭时间无限期的延长下去，直到世界末日那一天。
“戒嗔，我怎么会离开你呢？”我笑望着他，泪水已不自觉的流出。
玉千怜刻薄的话语在耳边响起：“死到临头，你们居然还有心情卿卿我我，哼，当真是不要命的蠢货！”
“是我们太愚蠢，还是你聪明的过了头？”我拭干了眼泪，转向了玉千怜，“漫长的岁月里，只怕你从来都不知道情为何物吧，那真是可怜至极！”
一瞬即逝的愤怒在她眸中闪现，但她很快就又恢复了冷静，我看见她的双手已经慢慢抬起，一个耀眼的红色光团正在她的手中渐变渐大，“你尽管嘴上讨些便宜，去死吧，但愿我们再也不见——”她猛地朝我推掌而出，眼见那团红光即将打在我的身上。
我的额头突然灼热了起来，逼得我几乎睁不开眼，透过微微闭合的眼缝，我看到世界正在天翻地覆的巨变，山河倾覆，天昏地暗，烈日侵蚀，艳阳高照，视野之内一片废墟，不见一丝生命迹象，仿佛回到了洪荒时期。
玉千怜仍在我的前方，此时却是一脸慌乱，她和我一样的迷茫，来不及弄清发生了什么事，突然就来到了这样一个世界，一个即将毁灭的世界。
“好热，好热，谁来救救我……”她发疯一般的乱闯乱撞，口中胡言乱语的呼救着。
很热吗？为什么我没有感觉？
只有额头的灼热感还没有消退，我一抬手，就触摸到了一颗滚烫的晶石，它生长在我的眉心，与我合成了一体。我心中一紧，一个念头陡然生出。
无尘当年将毕生佛学凝结成了一颗血泪之石，使之融入了我的身体，代替着他护我安好。今日这一切的发生，难道就是晶石在暗中相助？我以为它早该随着我的轮回而成为了过去，没想到，它一直都在我的身旁。
我的道行虽然仅有三百多年，但是血泪之石赐予了我无限的力量，而今眼前的世界，只是它制造出来的幻象，并不是真实的存在。
“你，你到底是什么来路，居然有佛光护体……”玉千怜匍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桑妖妹子，我再也不敢放肆了，求求你放过我吧……”
我一听她苦苦求饶，略微放松了警惕，与此同时，洪荒世界的幻想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再度站稳脚步时，我们已经回到了云过寺前。
玉千怜趁势折身而起，就要夺路逃走。我来不及多想，紧随其后便追了出去。这一路且追且打，从天上到地上，始终不曾分出胜负，惊动了无数飞禽走兽，破碎了路过的山石林木，一度打得不可开交，凡是我们经过的地方，沿途都是一片狼藉。
直到闯入了一片茂密的竹林，竹海此起彼伏，气势颇为壮观，一眼望去，绵延百里，不见尽头。
玉千怜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我也并不轻松，她踮脚立在竹叶上，远远的朝我摆手，口中连声道：“不打了，不打了，你再追下去，恐怕连那个小和尚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他快死了，他已经快死了……”
我幡然惊醒，顾不得同她继续周旋，转身就沿原路疾驰返回。我的头脑里一片空白，只听得耳边呼啸的风，和内心深处的呐喊，剧烈的、迅猛的撞击着我的思绪，让我的心口隐隐作疼。我害怕极了，不敢想象最后的结果，一旦戒嗔离我而去，艰险的世间我该何去何从？
他安静的在地上平躺着，好像睡着了一般，紧闭的眼，单薄的唇，还有一张苍白的脸。
我慢慢走到他的身边，呼唤着他，无尘。
无尘，你睁开眼来，再看一看我吧，我是木鱼。
他果然缓缓醒来，疲惫的凝望着我：“小木鱼，我最好的朋友，你一直都在我的身边……”
“是的，我一直都在。”我俯在他的胸口轻声啜泣。
他拍拍我的头，轻快的笑了，仿佛从来没有受伤，然后他说：“小木鱼，当狐妖认出你是百年桑树的时候，我就猜到是你了，没想到，果然是你。我很开心，临死之前能够见你一面……”
“无尘，你不会死，有我在，你一定不能死——”我扶起了他，开始往他体内灌输真气。
他倔强的拒绝了我，并将我的双手紧紧握住：“傻瓜，我是人类，生老病死乃是自然规律，断不能逆天而行。只是，我想让你答应我一件事。”
不等他讲下去，我已经不停的点头：“我答应，我什么都答应你！”
“我不是无尘，我是戒嗔，请不要忘记我的名字……”
“戒嗔……”我喃喃念着，“哦，不，你是无尘，你是我的无尘。”我直起身来，拼命解释。
他的笑容就在我的眼前一点一点凝滞，清澈的眸子终于轻轻的闭合，从此再也不会睁开。
无尘，你要到哪里去？天上人间，都是凶险，我不忍看你一个人独行。为什么你总是跑得那么快，那么急？你为什么不愿停下脚步等我一等？我拼命的在你身后追赶，跟时间较量，跟空间较量。然而，我超越了时间，超越了空间，始终没有超越过你。
我什么都没有了，百年的时光，千年的时光，我这般顽强的等着，等来等去，只等到了一场空。佛祖，我是该感谢你，当初给了我一个信念，让我满怀希望的飘上了云端。还是该憎恨你，又将我的希望一个个摧毁，把我从云端推进了万丈深渊？
时代在马不停蹄的朝前涌动，汹涌的波浪将我的心推到了海滩上，从此日晒雨淋，从此风霜洗身，从此无依无靠，从此茕茕独立。敢问上苍，你究竟想要怎样？
我抱着戒嗔的尸身走进了大殿，仰望着佛祖金身，他高高在上，神圣威严，恩泽天下，他是仁慈的化身，他是救赎的代名，他是天地之间的尊者，普度众生，救苦救难。
为什么，这一刻，我只想将他的金身打破？
我将戒嗔摆放在了佛前，并为他盖上了茜色袈裟，可是这座殿堂实在冷清，我不能让他这么孤单的离开。我慢慢摊开了双臂，金黄的光辉从我的袖中洒出，落在了殿内的每个角落，一时间，香烛点亮，钟磬撞响，超度的经文也开始喃喃吟唱。
一切都妥当了，只是香案一角空落落的。我终于想起，那里还缺少一只木鱼。
一只木鱼在我的掌心幻化成形，我揣着它跪在了戒嗔身旁：“戒嗔，我最后送你一程。你听到了吗，我没有叫错你的名字……”
……
我推倒了佛祖的金身，看着它重重的砸在了大殿的地面，摔得四分五裂。他是至高无上的，他是主宰三界的，他是无所不能的，为什么偏偏不肯让我和无尘善终？
看着佛祖破裂的金身，我从心底发出了冷笑，只笑人世无常，诸多变幻。往事历历在目，依稀如昨，那时他庇护着我，宠溺着我，而我亦是深深信赖着他，一如信赖我自己。可是，为什么是这样的结局？是我成长了，还是一开始就是错信？我不知道，也无力探究。
我在大殿内歇斯底里的咆哮、摔打、发疯，可是无论我做什么，回应我的只有一派沉寂，他始终没有出现。
离开云过寺时，那里已是一片废墟。
飞檐的殿堂，高高的围墙，还有擎天的悬梁，坍塌了，摧毁了，只剩下尘埃滚滚，满目凄怆。
我从扬尘中走出，身后的世界正在慢慢化为虚无。
从今以后，世上再也没有云过寺，它已随着那些人的离开，没有了存在的价值；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愿提及有关那里的一切，那里只是属于我的过去。
戒嗔，你若知道，是否会怪我？
山涧的溪流倒映着我的脸孔，那是一张倾城的容颜，清冷的目光，漠然的笑容，眉心缀着一点血红。这一张脸孔，让我没来由的熟悉，眉眼之间的流动，似曾相识，却又实在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然后，脑海中出现了幻觉。那是一个骇人的黑洞，一道白光打进，为我开辟出了一条光明大道。
我突然想起，这是我曾经做过的一个梦，梦中的我，碎成了一片一片，每一片中都有一张女子的脸孔，穿着不同年代的服饰，做着各自的事，有时哭，有时笑，有时是我看不懂的表情。
我终于看清了那些女人，她们就是我的三世轮回，是李师师，是长平公主，还是如今的我。碎片里的每一个故事，都是我的故事，碎片里的每一个表情，我已经看懂。
佛祖有心，早已告知了我结局，浮生剪影，细数着我的三生，是我愚钝，竟将无知当做英勇。
此时，我的名字，唤为“桑寻”。
一棵寻觅的桑树，寻觅着世间最美好的风景。
我的仇恨就此衍生，我的生命已经复苏。
如今让我牵肠挂肚，日思夜想的，唯有一个人，那就是——玉千怜。
民间传闻，玉妃娘娘自云过寺回宫之后，便一病不起，疑似妖物附身。杨广专门请来了茅山道士，欲要为她作法驱邪。玉妃倒是默许了此事，法事之后，她又要求道士在她的宫殿外布下结界，说是为了防止妖魔进入，以保日后无忧，杨广自然不会阻止。
近日来，京师附近不断有襁褓中的婴儿丢失事件，朝廷多方调查，始终毫无头绪。玉妃中邪一事，加上这次的婴儿失踪事件，一桩悬过一桩，一时之间，闹得京城人心惶惶。各种谣言甚嚣尘上，多路起义军队以此为藉口，制造出了一个又一个脍炙人口的段子，在民间开始流传开来。
我听过一些段子，无非是说，隋朝气数已尽，因而天降异象，只为警告世人早些醒悟，另寻有德之主，安定天下。
谁得天下，与我毫不相干，我只想将玉千怜尽快找出来。世人不知，我却十分清楚，她大费周章搬出茅山道士，无非是为了对付我。烈火世界伤她不轻，这个结界既阻隔了我，也将她保护在里边，岂不是两全其美？
我在她的宫殿外驻足许久，始终找寻不到突破口。一天天过去，她的伤势也该恢复了不少，距离我们见面的日子，已经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