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腾的云海承载着我,任由我在云中寻觅、四顾,直到南天门的轮廓逐渐清晰,哼、哈二将凶神恶煞的面目再度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小妖,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闯天宫!”哼将横眉怒目,高挥着手中的长戟;哈将双手掐腰,鼻子仰得老高。
我一晃身姿,飘到了两人近前,两人一愣,似乎没有想到我竟会如此放肆,当即就要将我拿下。
“两位大仙,你们记不得我,我可记得你们真真的,咱们之间的缘分,可是有几百年了呢!”我轻轻按下了哼将的长戟,意味深长的笑着,“还记得当年被你们一脚踢下人间的小木鱼吗?”
两人四目相视,面面相觑,转而瞪大了眼珠瞧着我。
我一味的笑着,慢慢点了点头。
哼将收起了长戟,脸色稍转和缓,道:“一别多年,那一桩事就甭提了,不知你此番上天,所为何事?”
“我要见佛祖,他老人家真是好宽心,放我三世轮回之后,几百年的不闻不问,如今我自个儿前来,倒是有一些话要问他一问。”我把玩着衣袖,悠悠的说着话。
哈将叹了口气,跟哼将互换了一个眼神,朝我道:“小木鱼,你的事情我们倒也听说过,其中是非,不是一言两语就能论述的清楚,依我们的意思,佛祖不见你,自是有他的原因,你也莫要太过执拗。速速回去人间吧,天宫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哼将忙不迭附和道:“是啊是啊,快些回去吧,佛祖要见你,自会去找你,你再等些日子,莫要心急嘛!”
我白了两人一眼,道:“既已来了,见我一面,又有多难?你们若是拦阻,我便只好硬闯了。南天门我是非进不可,大不了一死,想来也就遂了佛祖的意愿。”
一个柔和的女子声音从身后飘来,伴随着和煦的笑声:“小木鱼,这话若是被佛祖听见,真是要伤透心了!”
我刚一转身,还未看清那人,便见哼哈二将已作虔诚恭候状,口中齐声道:“南天门守门者,哼(哈)将参见观音尊者!”
观音尊者?莫非是观世音菩萨?我心中一紧,急忙循着声音的来向看去,只见来者莲花托体,相貌端庄慈祥,手持净瓶杨柳,前方以七色祥云开路,正微笑着靠近。
“小木鱼,佛祖知晓你必有此行,所以命我在此等候,解你疑惑。你可愿意?”他在我们前边不远处停了下来,仁慈的光普照一切。
我看痴了眼,流连在他的温暖里忘乎所以。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奇妙感觉,仿佛一颗漂泊的心终于寻到了彼岸,仿佛无主的魂终于找到了躯体的寄托,仿佛无根的草终于得到了寸土的青睐。
“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愿我早得越苦海,愿我早登涅槃山……”一些话不自觉的从我的口中说出,我竟不知为何会是这般。
“小木鱼,你与佛有缘。”
“不,佛不喜见我。”
菩萨摇头浅笑,送出了万缕光辉,道:“此乃佛光,方才你因之而温暖,而感动,可是事实?”
我愕然,不得不点头,叹道:“有缘,也是孽缘。”
菩萨不置可否,只道:“世间事,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如此说来,一切皆是注定,由不得人,亦由不得神。即便是神,也有力不从心的时候。你,是否理解?”
我似懂非懂,迷茫的望着他,不知该作何答。
他以宝手布出了情景,一舟行驶于苦海,翩然摇曳,飘无定向。这里在空间上没有边缘,在时间上前前无始、后后无终,船行不远,便有一块耸立于海中的擎天碑石,上铭刻着“回头是岸”四个大字。
苦海中有八万四千个婆娑世界,熙熙攘攘,来来去去,船行其中,忍受诸烦恼,历尽诸痛苦,看遍诸繁华。岸无时不在,紧随船后,只待回头。可惜世人皆以“树欲静而风不止”自劝,沉溺其中,不愿解脱,蒙着眼睛在苦海中摸索前行,以为岸在前头。
船上载着一少年沙弥,船头迎风伫立,袈裟纷飞,无言凝望着海面。浪花翻卷,打湿了他的双靴,他闭上了眼睛,不闻不问,只轻声浅吟:“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我问菩萨:“他,是谁?”
菩萨答:“他是佛祖。”
我一时愣了,继而笑得很是不以为然:“原来菩萨也会骗人,那人岂是佛祖?他年轻俊朗,佛祖却是垂暮老人。”
菩萨笑道:“小木鱼,你亦有百岁,照样青春如故,佛祖如此,有何奇怪?你之前所见,乃是佛祖真身,如今他受罚于苦海,未免真身污损,所以幻化了模样。”
“这怎么可能呢?佛祖乃是三界之首,即便是他做错了什么事,谁又能惩治得了他?”我失声喊道,吃惊不小。
菩萨便道:“当年佛祖一念之仁,助你三世轮回,乃是逆天而行,犯了仙家大忌。后观天象异变,他算出人间日后将因你遭一大劫,心中愧疚,所以自罚于苦海,希冀能够感动天地,减轻罪过,免去人间生灵涂炭。”
这个结果,让我始料未及,三世轮回加注于我身上的人间苦痛,已经使我不堪忍受、痛不欲生,而今佛祖所受,乃是我的八万四千倍。
我看着情景中的佛,泰然自若、心境平和的游走在苦海的煎熬中,看似轻而易举,无心人不知,他正在承受着蚀心的折磨。
我有些感动,问道:“菩萨,敢问人间将因我遭遇什么劫难?既已算出我将为祸人间,佛祖为何不将我尽早收服?送我入无间地狱,不就可以免去劫难?”
菩萨轻叹,道:“小木鱼,我已说过,一切皆是注定,由不得人,亦由不得神。你所有的疑惑,有朝一日,终得解惑,并不是此时。”
“我要见佛祖一面,祈求菩萨成全!”我跪身下来,仰望恳求。
菩萨道:“我不能帮你,如今不是时候。”
“何时才是时候?”
菩萨取出净瓶中的杨柳,轻轻挥洒,一滴净水便落在了我的身上,他说:“小木鱼,本尊受佛祖旨意,赐你净水一滴,护你安好。只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你将难逃三劫,又因三劫得三苦。此三苦,伤心,销魂,索命,爱与恨此中纠缠,难舍难分,形影不离。那些人,将慢慢在你的生命里浮出,与你共造一段传说。言尽于此,你莫再多问,我不能答复你的,皆是天机。望你好自为之——”
话音落时,我的身体开始轻飘,似被一股无名力量吸附着,朝着来时的方向一路后退,我看见菩萨和哼哈二将的轮廓在我的视线里逐渐模糊,忍不住喊叫道:“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不要送我走啊,我要见佛祖,我要见佛祖——”
菩萨的声音响彻在我的耳边,空旷遥远:“茫茫人海,自能觅得你想见之人。小木鱼,快些回去吧……”
我重返了人间,正在夜半时分,苍茫的夜色里闪烁着几颗明星,竞相绽放着各自光辉。我摸了摸眼角,竟触到了一丝湿润。
与佛一别三百余年,再见时,居然是这般境况。无边苍穹,我不知苦海究竟在何处,唯有仰望天空,寻觅那颗最为耀眼的明星,只盼望遥远空间的他,亦可与我共赏这一刻的璀璨。
我落在了一座宅院的琉璃屋顶,瓦缝里隐隐透出微光,还有一男一女的对白。
“堂堂驸马爷,背着公主出来偷食,也不知羞得慌,嘻嘻——”一女子娇嗔的笑声,显然是在打情骂俏。
驸马长叹而道:“蓉儿不懂,我与南阳公主虽为夫妻,然则她为帝王之女,就中悲苦,旁人断然无从得知。如今我一心只在你一人身上,你就莫再奚落于我了!”
我悄悄挪开一块瓦片,探身往里瞧去。
驸马正在画案前挥毫泼墨,女人悠然绕到了他的身旁,纤纤细指在画卷上来回摩挲着:“公主待你十分刻薄?”脚步停下,一张脸凑了上去,眉眼微眯,笑得意味深长。
驸马停下了手中的笔,站直了身子,望着前方:“也不是,公主贤良淑德,恪守人妻本分。”
“那是为何?你必须从实说来,好让蓉儿知己知彼呢!”女人接过驸马手中的画笔,便要牵着他的手往床榻走去。
一到人间,便看见了这一幕,我如鲠在喉。虽知人间男子,三妻四妾乃是平常之事,可是总觉心中堵塞。
“驸马爷,你说啊,蓉儿可是好好听着呢!”女人的声音再度响起时,我已打算离开此处。
驸马道:“隋朝亡国迹象已逐渐呈现,到那时,南阳的公主身份将不再是荣耀,而是我的催命符,你说说看,一想到这儿,我哪里还有心思理会她呢,只盼望早些与她撇清干系的好。”
我刚刚迈出的脚步立时收了回来,闻听驸马那一番说辞,当年被周邦彦背叛的滋味一时间涌上心头,叫我不由得怒从中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