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正在调笑之间,我破瓦而入,身姿轻盈落于他们面前,昏暗的光线下,映衬出了两张慌乱的脸。
“你……你是谁?”驸马颤抖着问话,女人蜷缩着躲避在了他的身后,露出一双眼睛打量着我。
我冷笑着步步逼近,影子慢慢罩在了两人身上:“我就是你的催命符,今日特来取你性命!”我故作狰狞的吓唬着驸马,幻化出了桑树的模样。
“树……树妖……救命啊……”女人尖叫着跳下了床,就要夺路逃走。
我不慌不忙的使了一招定身术,她便再也动弹不得。
驸马倒是淡定,闻听我的来历后,他反而冷静了下来,道:“你要取我的性命,简直是探囊取物,然而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因何要置我于死地?”
我指向了身旁的女人,道:“因为她。”
女人那厢哭喊了起来,若不是被我定身,只怕她早已瘫软在地:“我……我也与你无冤无仇啊,我哪有胆子得罪树仙您啊,求求你开恩,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啊……”
驸马的语调激昂了起来,朗声道:“我可以死,男子汉大丈夫,死有何惧,但是你也得让我死个明白吧。”
他这一问,问得我愈发恼怒:“好,那我就告诉你,你已承认公主待你不薄,却与这个女人厮混一起,方才还口口声声欲要与公主撇开关系,只为保全自己性命。你说,像你这等背信忘义,卑鄙无耻,人人得而诛之,我岂能留你在世上逍遥快活?”
驸马哈哈大笑,不以为然,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自古有之,男人三妻四妾亦是自古有之,你若因此杀我,只怕天下男人都该一死。更何况,我与公主向来伉俪情深,口头虽是说出弃之不顾,然而从未伤过她分毫,你若当真杀了我,我敢肯定,她不但不会感谢你,反而会恨你入骨。”
这一席话,句句在理,说得我哑口无言,只怪自己一时冲动。
女人哆哆嗦嗦的哀求道:“树仙开恩,这件事情可是与我不相干啊,我保证再也不与驸马相见了,求您放过我吧,求求您了……”
“你这个女人倒是更可恶一些,就算要杀,我该杀的也是你。”我瞥了她一眼,见她错愕惊恐,“可是我实在不想脏了自己的手,你滚吧——”我解开了她的定身咒,看着她千恩万谢,连哭带笑的跑出了房间。
望着女人的背影,驸马笑道:“喏,这种女人,怎堪比公主的仪态万千?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在我宇文士及心底,南阳公主永远是我的挚爱,此生不变。”
适才的恼怒,缘于他的无情无义,念他此刻言辞恳切,我反而生出了几分安慰,只因信了他那句“此生不变”。
一向最不屑承诺的言语,可惜偏生易被承诺感动,想来这是我的软肋,也是世人的弱点。
“宇文士及,但愿你言而有信,莫再辜负公主。世情冷漠,若有一人甘心与你携手,万望珍惜。”
我留下这句话,转而离开了此处。
比翼宫的结界已经到了散开的时候,我静静的等在宫外,看着宫殿上方苍灰的天空。愁云压顶,黑雾密集,腥风阵阵,比之前些日子,殿内的妖气似乎更浓了一些,也就意味着,玉千怜不仅完全恢复了元气,甚至更胜从前。
这倒是一件怪事,我百思不得其解。
怪笑从宫门内传出,尖细刺耳,声声不绝,我不由得的皱起了眉头,下意识的后退了几步。
“桑寻,好久不见了——”结界终于完全消失,宫门缓缓拉开,玉千怜就在长长的甬道尽头望着我。
我远远朝她喊道:“半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你——玉千怜。当日你害死我的戒嗔,今日我定要你为他偿命!”
我飞身进入宫门,循着她的所在疾驰杀去,仇恨的怒火燃烧在我的心中,牵出了我前世今生的全部怨愤,我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
她浅笑相迎,翩然旋转于空中,衣袂飘飘,汩汩血流自她袖中涌出,你追我赶,顺着前方的甬道一路铺展出去,跌宕起伏好似一方鼓荡在风中的锦缎,又好似汪洋上的波澜。
我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索性不予理睬,踏着血流便要继续前行,哪知血路忽然从中裂开,泼洒在了地面,血花四溅,慢慢的围成了一个圆圈,将我捆缚在了其中。
类似猫叫声这时响起,来自四面八方,嘈杂混乱。仔细辨听,才听出原来是婴儿的啼哭,哭声伤感至极,给人揪心的感觉。紧接着,无数婴儿的亡灵就从血花中逐渐浮现,一张张稚嫩的脸孔,惨白骇人,有的就连眼睛还没有睁开,而那些睁开眼睛的,目光悲戚,楚楚可怜,叫人为之动容。
“婴灵阵法——”我失声喊出,大惊失色。
所谓婴灵,非人非鬼非神非魔,是停留在阴阳界的一种物体,直到其本身阳寿尽后,才能正式列入鬼魂,得以轮回投胎,再世婴灵拥有着比鬼魂更强大的怨力。
婴灵力量虽大,毕竟还是懵懂的婴儿,所以极易受人操纵。而婴灵阵法,便是由道法修为极高者施以召唤术,诱惑婴灵进入他的控制,借此将婴灵的怨力聚集,为己所用。
玉千怜眉毛一挑,道:“哼,还是有些见识嘛,我费尽千辛万苦,为你备下这顿大餐,你就好好享用吧!”她念动咒语,一干婴灵立刻破涕为笑,笨拙的朝我围聚。
我的四肢似被禁锢了一般,再也由不得自己,看着那些婴儿,无辜的笑容里藏着诡异的眼神,与我目光对视时,我的思维正在被他们慢慢同化,脑海中铺天盖地只有一个字——死。
他们不断的将这个念头灌输给我,诱导我放弃生的意念,也因之放弃了反抗。伴随那些哭声、或笑声,我逐渐模糊了意识,开始昏昏欲睡,成群的婴灵将我托起,十指一点点的陷入了我的身体,欲要挖空我的五脏六腑。
我能感觉到濒临死的恐惧,可惜再也无力与之抗衡,只想就这样沉睡下去,永不醒来。
“咿呀,好热——”
“咿呀,好热——”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是一段很长的时间,我被一阵清脆的抱怨声惊醒。我试探的动了动手指,僵硬的感觉还在,可是已经恢复了些微的知觉。身下是腾空的,身体是轻松的,只是额头热得厉害,好像是……好像是那日,瞬息转移,将我送达了烈火世界。
我急忙睁开眼来,这才松了一口气。
眼前还是比翼宫殿,只是那群婴灵已经四散开来,躲在一旁怯弱的打量着我。
“好热啊,呜呜,好热——”他们还在不断的抱怨,俨然一群可爱的孩子,我不敢想象,他们竟是一群亡灵。
“可恶至极,真是可恶至极!”玉千怜愤愤的怒骂道。
我转过头去,恨声道:“狐妖,原来长安城内那些失踪的婴儿,皆是惨遭了你的毒手,你的心肠居然歹毒至此。他们都是孩子,你怎么下得了手呢……”
玉千怜冷笑,一脸不屑,道:“这都是被你逼的,若不是你,我何须如此操劳?”她扬手在空中一握,婴灵便被她收于了掌心。未待我做出反应,她已轻巧跃上屋顶,大喝一声:“徐道士,结界——”
一掌冷不防重击在我后背,一把将我掀出了老远,我匍匐在地面,只觉胸腔一股涌动,张嘴便喷出了一大口腥红的鲜血。
是谁在偷袭我?我愤怒的转头,看见了一张谄媚的笑脸,道服加身,山羊胡须悬于颔下,瘦削的脸上嵌着一双精明的眼睛。
“徐道士,若能降服桑寻,本宫重重有赏!”玉千怜的声音在我的头顶响起,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得意。
徐道士朝我步步逼近,阴阳怪气的应道:“草民定然不负娘娘所望。”他在我的不远处站定,手中符咒朝我抛了过来,继而口中念念有词。
一时间,犹如万蚁噬心,叫我痛不欲生。与此同时,樊笼般的结界正在形成,势必一举将我收服其中。窒息的压迫感在他的咒语中逐步强烈,我拼命挣脱,却愈加痛苦。
“无尘……佛祖……无尘……佛祖……”到了最后,只剩下这两个名字被我不断念起,那是我下意识的呼救,却不知为何选中了他们。
东方逐渐发白,朝阳即将透过云层照射下来,却被厚厚的云雾隔阻,于是温暖再也不能洒在我的身上,也许我将从此沦入苦寂和寒冷。
无尘遍寻不得见,佛祖受罚于苦海,天地之间,唯有他们是我最深的信赖,而今却无一在我身边。
这一世,终于要潦草结束了。
这一世,漫长而又短暂的一世。
我苦笑着,就要闭合双眼。
天空忽然被劈出了一道通路,云雾纷纷往两边汇聚,风起云涌,幻化万千,似是开天辟地的声势,足以冲破一切阻隔,将光辉送向大地。
我顾不得去看玉千怜和徐长岁愕然的神情,一心享受着阳光的重新沐浴,那是何其珍贵,何其得来不易。
一只麋鹿般的动物跃然从通路中跑出,身形敏捷,步伐矫健,即将踏足大地的那一瞬间,猛地化为了一团人形的火光,抱起奄奄一息的我,在身旁两双眼睛的注视下,径直扬长远去。
我欲要睁开眼睛看清他的面容,却只看到了赤红的火焰,不曾将一度炙热传递到我的身上,却将温暖的安抚送达到了我的心底。
“你是谁?”我在心中问道,却无力发出声音。
一个隔空的回答响彻在我的耳边,时男时女:“你不需要记得我,可我永生永世都忘不了你。那一世,我即将燃尽的生命被你重新点燃,于是我又拥有了百年时光,可以陪伴着我最爱的人。如今,就让我燃尽最后的生命,报答你的恩情吧。小木鱼,你要好好的活着……”
他将我在一处安全地带放下,火焰开始慢慢消退,光辉开始渐变黯淡。我挣扎着上前,欲要捕捉到最后一抹余光,可惜却只捉到了一缕清凉。
终于,他完全消散在了我的眼前。
云开雾散,拨云见晴,艳阳高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