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妖愤怒的嘶叫着，七嘴八舌的喊着我，我示意她们安静下来，转而朝陌上风道：“你想要一个解释吗？那就跟我走——”

　　“走就走，谁还怕你不成！”倒是阿野抢先一步说道。

　　我转过身，睥睨了她一眼：“陌上风，我不想看见这个女人，你让她最好快些消失，否则的话……”

　　阿野一听我这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叫道：“否则你能怎么样？桑寻，我可警告你，你不要太嚣张了，你想赶我走，哼，师兄一定不会同意的——”她扯着陌上风的胳膊，“师兄，我说得对吧？”

　　我玩味的看着陌上风，他蹙眉思索，一点一点的推开了阿野的手，脸色颇是为难，嗫嚅道：“阿野，我很快就回来了，你……你先一个人走吧……”

　　“陌上风——”阿野尖叫了起来。

　　水儿大笑不止，奚落道：“你这个女人真不知臊，人家都赶你走了，我要是你啊，一定一溜烟就跑掉了，哪有脸还留在这里啊，快走吧快走吧——”

　　小妖们附和着她，也在边上起哄吵闹：“快走吧，快走吧——”

　　阿野面子上挂不住了，狠狠的瞪了一眼陌上风，一甩手臂便大步流星的跑开了。

　　“桑寻，你要带我去哪里？”陌上风问道。

　　“跟我走便是——”我在前方开路，他紧随其后立刻追了上来。

　　陈村一户门院不大的人家，院落里横七竖八的摆放着一堆一堆的杂物，看来像是许久无人拾掇。院落东墙角是一间简易搭建的小厨房，灶台上方正有袅袅白烟升腾起来，能够听到锅碗瓢盆洗刷的声音，该是即将开饭的时刻。

　　奇怪的是，明明大白天，正屋的房门却是紧闭不开，门中不时有咳嗽声传出。

　　炊烟终于散去，没过一会儿，一个衣衫破烂、蓬头露面的女人，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稀粥走出了厨房，脸上却是难掩的笑意，以至于她的步伐也格外轻快。仔细看那碗中，盛的虽是满满，却尽是汤水，碗底隐约可见几粒米饭，汤面上漂浮着几片不绿不黑的野菜，这便是这户人家的吃食了。

　　女人用脚小心的踢开了正屋的大门，朝着黑漆漆的房间唤道：“开饭了，小宝，快去扶起奶奶。”

　　门外折射进去的光，将房内的情景略微的照亮，墙角处慢慢站起了一个瘦削的少年，约莫八九岁光景，只是身体看起来比同龄人虚弱了许多，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分外明亮，明亮的让人不忍心去看，因那明亮中多出了一种怯弱和惊恐。在这个少年身上，也许曾经有过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吧，若不然，如他这般，本是蓬勃的年纪，怎么会过早的枯萎至此？

　　少年低低的应了一声，扭头去了里间，里间很快就传来了动静，伴随着低声轻咳，一个老妇人说道：“宝儿他娘，你们先吃吧，我一把年纪了，哪里还有那么好的胃口，再说了，我成日里躺在床上不动，也没有那么快饿得慌。”

　　我与陌上风隐身跟随着女人进了屋，他终于忍不住问道：“桑寻，他们是什么人？你带我来见他们做什么？”

　　我朝他“嘘”了一声，示意他接着往下看。

　　女人拍着老妇的后背，宽慰道：“老娘，我知道您是心疼我们，怕粮食不够吃。您放心，米缸里还有些粮食，晚会儿我和宝儿再上山砍些干柴，又能换回一些铜板了。”

　　老妇叹了口气，道：“宝儿他娘，真是苦了你了，要不是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咱家也不至于落魄到这般田地。”她朝宝儿伸出了手，“也苦了我这可怜的孙儿。孩子，快过来奶奶这里坐下，跟奶奶一块儿吃点东西。”

　　女人笑着挡开了老妇的手，佯装嗔怪道：“老娘，您就不要惯着他了，锅里还剩得有汤，等您吃好我们再吃。”

　　老妇一时感触，不由得抹了一把眼泪，呜咽开来：“真是造孽啊，宝儿他娘，是我们老陈家对不起你啊！”

　　宝儿似是受到了惊吓一般，抱着头就蜷缩到了角落，放声大哭起来：“爹爹不要打我，爹爹不要打我——”

　　“宝儿，宝儿——”女人放下饭碗，扑到了宝儿身边，将他紧抱在了怀里，“我的孩子啊，你爹他已经死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不要害怕，有娘在身边！”

　　老妇颤颤巍巍的坐起了身子，心疼的劝说：“好宝儿，那个不争气的东西已经死了，咱们家从此安生了，奶奶再也不会让人伤害你和你娘了，快听你娘的话，不要哭了。”

　　一家三口，老的小的顿时哭成一团，情景令人动容。陌上风再也看不下去了，默默退出了房间，站在门前大口大口的吸着空气，这才将心情稍稍平复。

　　里间的哭声渐渐微弱了下去，三人分食着一碗稀粥，相视凝望，所有的不快一瞬间烟消云散，他们看着彼此，便是最大的幸福。

　　我把一锭金子放在了堂屋的木桌上，然后带门而出，见他这副模样，我说道：“陌上风，现在我可以回答你之前的全部问题了。”

　　他沉了口气，强压下激动的心情，故作平静道：“他们就是陈老石的家人吗？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他们怎么会成这个样子？”

　　“难道你还不明白？”我反问道，“陈老石嗜赌成性，常常输光了钱就喝得烂醉，回家逼着要钱。拿到钱就平安无事，拿不到钱家中便鸡犬不宁。莫说妻子孩子，就连他的母亲，他也不放过。你说这样的人，配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话虽如此，可是那毕竟是一条人命……”陌上风迟疑的说道。

　　我顿时怒不可遏，不觉提高了声音，朝他喊道：“陌上风，你这样说，真是假仁假义。陈老石的命是命，难道屋子里的那群人的命就不是命？自他死后，这家人的日子虽然还是清苦，但却渐渐有了笑声，他是死有余辜。”

　　“这……”

　　“但是我们没有杀他，不过是给他施了迷魂术，将他眼中的河水化为了一间赌坊。若不是他心甘情愿沉溺其中，一定死不了。你要替他报仇雪恨，也得认准了对象。”

　　屋门被拉了开，女人端着空碗走了出来，宝儿一蹦一跳的跟在她的身后，蜡黄的脸上微微泛着红晕，终于有了童真的模样。

　　“宝儿，娘做的粥好喝不？”女人笑着将儿子揽到了身边，柔声问道。

　　宝儿一个劲儿的点头，连声道：“好喝好喝，可是我只喝了一小口，娘说过，要让奶奶先吃好。”

　　“宝儿真乖，咱们一会儿上山砍柴，换些铜板，明天到村头买点肉回来，奶奶很久都没有吃到肉了！”

　　宝儿开心的拍起了手，欢呼道：“太好了，有肉吃了，有肉吃了！”突然，他又忧愁了起来，仰头试探的问道：“娘，爹爹真的不会回来了吗？”

　　女人的眼泪夺眶而出，蹲下身来，认真的跟儿子说道：“宝儿，你记住娘的话，你爹爹已经死了，死了的人是不会再出现的，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人欺负宝儿了，宝儿要快快乐乐的长大，知道吗？”

　　宝儿眨巴着一双清亮的眸子，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桑寻，也许是我错了！”陌上风留下这一句话，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院子。

　　我释怀的笑了，他总算明白了我的意思。

　　等我追出去的时候，他并没有走远，就在我的视线正前方站着，隔着他的背影往前看去，我看到了阿野那张冷笑的脸，同时听到了她在不冷不热的挪揄：“师兄，你这么快可就出来了，难得你舍得下如娇美人啊！”

　　“阿野，你在胡说什么！”陌上风不悦的走上前去，就要拉着她离开，却被她冷冷的甩了过去。

　　转眼看见我的到来，阿野的矛头顿时转移，朝我开吵起来：“你这个臭女人，要不是你，师兄绝对不会冷落我，我今天一定要杀了你！”

　　她将身就要冲出，陌上风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推到了一边，斥责道：“你闹够了没有，还不快些跟我回去？”

　　“那她呢，你打算把她怎么办？”她指着我，质问着陌上风，“师兄，你可不要告诉我，你准备放过她，是她害死了陈老石，这笔账岂能不算？”

　　“那件事跟她无关，阿野，你随我回去，我再慢慢跟你解释，好不好！”陌上风耐着性子劝说道。

　　“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必须老实的回答我！”

　　“什么话？”

　　“我和桑寻，你究竟选哪一个？”

　　“阿野，你说的是什么话？我为什么要选择？”陌上风显得有些不耐烦了。

　　阿野沉了口气，下定决心似的，道：“好，那我就把话挑明了说吧。”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和桑寻，你到底爱谁？”

　　此言一出，陌上风愣住了，我也愣住了，不由得互相凝视，竟从彼此脸上寻到了一丝羞红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