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恍惚，我还以为是无尘回来了，可是我很快就冷静了下来，他怎么可能会是无尘？我不由得想嘲笑自己，思念无尘竟然已到达了急病乱投医的地步。
后来，我放走了他们，就算他不是无尘，可是那只木鱼的出现，已经让我无法狠心。
小妖们赌气不愿理我，他们岂会知晓我心中所想？我从来没有跟他们讲起过我的故事，我仅是告诉他们，我名叫桑寻，是一只五百年的桑树妖精。
温暖一旦开始，便会相思成瘾，就像此刻，我是那般想念着我的无尘，我迫切的渴望见他一面，哪怕相视不语，哪怕匆匆擦肩，甚至不需要他知道我的到来，只要让我远远地，静静的，看上他一眼。
佛祖置身苦海，自身难保，已无法搭救我的悲痛，原来天大地大，我竟是无依无靠。从前竟未发现他在我的生命中竟是如此重要，若不是失去，只怕我也学不来珍惜。
天黑了，夜来了，山间也没了白日里的欢腾，我便随处的走着，看遥远的天际，稀疏的星辰，破碎的月光，黑夜的影子，而他们也在看着我，看着我的苦闷。
雪妖雪姬唤住了我，从身后绕到了我的前方，泪眼婆娑，楚楚可怜，凝望着我。
我心中一疼，急忙替她擦拭着泪水：“雪姬妹妹，是谁招惹了你，快些告诉姐姐。”
雪姬纤细善良，柔情似水，她喜欢上了一个人间男子，渴望成为他的妻子，这是我早就知道的事情。可她是雪妖，身体绝不能与人类亲密接触，因为承受不了人的温度。
她摇了摇头，泪水砸在了我的手上：“君北也爱我，他已经同意迎娶我了，可是，可是我该怎么办？姐姐，你告诉我啊，你教教我啊？”
我转过了身，沉默许久，我的答案只有一个字：“死——”一旦她与人类合欢，死是必然的结果。
“姐姐——”我听见她在诧异的喊我，可是我不再理会她，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里。
她看不到我夺眶而出的眼泪，也感受不到我说出那个答案的时候，内心是多么的痛苦和挣扎。她寄希望于我，期待我能帮助她，拯救她，可我只能告诉她一个残忍的真相。
人和妖，难道生来水火不容吗？哪怕是相爱，也注定得不到好结果？
涯城的夜晚，一如往常的热闹非凡，而最热闹的地段，无疑便是彻夜灯火辉煌的烟花街，男人们在夜晚蜂拥至此，姑娘们搔首弄姿的站在门口迎接。
劣质脂粉刺鼻的香味阵阵扑来，弥漫在本就狭窄的空间里，因而更加浓郁，成为了这条巷子最大的特色。我对那种气味并不陌生，然而却从来没有喜欢过，明明是那么呛人难闻，偏有人对它情有独钟，譬如那些嫖客。
我和小妖们来到了烟花街，移形换步的迅速穿堂过巷，如风般直奔目的地——万花楼，街上行人匆匆，却无人可以看得见我们。
“姐姐，就是这里吗？”鱼妖水儿雀跃极了，望着头顶醒目的匾额，欣喜的朝我问道。
我笑着点头，道：“是啊，这家青楼是整条街上生意最红火的一家，擒贼先擒王，就从它下手吧！”
群妖一下子沸腾了开来，身形一晃，伴随着银铃般的欢笑声，纷纷飞入了楼中。
二楼包厢中，一群舞女正在场中翩翩起舞，放声高歌，许多双色迷迷的眼睛寸步不移的追逐着她们的身影，调侃的话语不时出口，妈妈则在一旁推波助澜，云里雾里的一通胡邹，引得哄堂大笑。
乐声戛然而止，诡异的怪笑紧随其后，那群舞女突然停止了舞步，慢慢的转过了头，带笑的脸分明已与之前判若二人，再不是低眉顺眼，再不是柔情似水。
“你们这些死丫头，怎么不跳了啊，快、快跳起来唱起来啊，不要扫了诸位公子的雅兴！”妈妈边骂边劝，忙不迭给在座宾客们说着好话。
姑娘们一个个缓步上前，婀娜的身姿左右摇晃，简直要把那些男人的眼珠子勾出来，口中娇嗔的说道：“公子爷们，您看看我们的脸，美不美啊？”
“美、美，实在是太美了……”言出一半，那些男人的神色蓦地一变，霎时面如死灰，因为他们看到，上一刻还令他们如痴如醉的容颜，这一刻忽然开始模糊起来……哦，不仅仅是模糊，还有……
“妖……妖怪啊……救命……”一时间，屋子里乱作一团，呼喊声震天作响，宾客惊恐的四散而逃，人与人之间，人与桌椅板凳之间，滑稽的相互碰撞，倒也顾不得疼痛了。
群妖附身青楼妓女，在他们面前现了原形，妖身时隐时现，饿狼捕食般的紧跟着那群人，直把他们吓得屁滚尿流，哭爹喊娘。
我就坐在房屋一角笑望她们，任由她们这样胡闹下去，房子四周已被我布下了结界，那群人无论如何也是逃不出去的，我不会让小妖们伤及他们的性命，那不过是她们热衷的一种游戏罢了，既惩罚了肮脏的世人，也快乐了自己。
闹腾了许久，时候也不早了，我带着意犹未尽的小妖们离开了这里。
“姐姐，好开心啊！”
“是啊，以后要经常这样子玩呢！”
一路上，她们喋喋不休的讨论着，就连打更的从身旁经过都没有发现。苍茫的夜色里，略有几颗稀疏的星辰点缀空中，微微照亮了前行的道路，打更的定睛往夜色里狠狠的瞧着，愣是没有看出丝毫端倪，但闻说话的声音不绝于耳。
“谁，是谁在那里说话？”他哆哆嗦嗦的问道，双腿已经开始打颤，“你……你们快点出来……不然我就不客气了。”他高举起了手中的梆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看那个人，居然想用小小的梆子制服咱们！”小妖们顿时笑得前俯后仰。
我朝众妖示意，让她们不要说话那么大声，一群家伙赶紧快速的点着头，互相吐了吐舌头。
“鬼……鬼啊……”打更的扔下了梆子，趔趄的往后猛退了几步，转而迈开步子就朝相反的方向跑了出去。
“是他胆子太小，不怪我们嘛！”未待我出口责骂，小妖们已经摆出了理由。
“桑寻，真的是你，这次被我们捉了个正着，看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多么熟悉的女人声音，是在哪里听过的？我疑惑的转过了头去，正看见阿野怒气冲冲的脸，还有一旁目光复杂的陌上风。
然后，陌上风走上了前来，道：“桑寻，那日你答应过我，绝对不会祸乱人间，可是近日我有所耳闻，你不断纵容小妖们惹事生非，百姓终日惶恐不安。你说，可有此事？”
我扔给了他一记白眼，冷冷道：“小妖们近日来是有些不安分，但是断然称不得惹事生非。至于百姓惶恐还是不惶恐，这我就更难回答你了，你该问的是百姓，不是我。”
他被我堵得讪讪的止了口，一旁的阿野却是千万个不乐意，嗓门一提，咆哮道：“你这只桑树妖，做了坏事还不肯认错，有你在一日，人间岂能得来太平？师兄，不要跟她客气了，收了她——”
陌上风再未吭声，而是直接取出了降妖法器。
我先一愣，继而苦笑着，心想：“原来世人皆是如此，曾经我以为他会与旁人不同，竟是我错看他了。”此时此刻，心中最后的一点希望也幻灭成了空。
捕妖一族与妖类的大战，本就是无可避免，是我当初太过天真，还以为会有例外。
“坏人，坏人——”小妖们围在了他的身边，上蹿下跳的拉扯着他的衣衫，他一动不动，始终凝视着我。
“桑寻，我最后问你，你知错吗？”他沉沉的问道。
我冷笑，将头一仰，傲然道：“我没有错，我们从来没有害人之心，是人类容不得我们。”
“那好，我问你，今夜你吩咐小妖们大闹烟花街，事出何因？”他盛气凌人。
我欲哭强忍，道：“清白女子，若不是走投无路，哪个愿意沦落风尘，以笑示人？倒是那些男人，只将女人当做玩物，何曾真正怜悯过她们，心疼过她们？我吓他们一下，不过是略施小惩而已。”
他沉吟片刻，道：“此事姑且不论，因我和你一样憎恨流连烟花之地的男人，我权当你言之有理。这一次你不过是略施小惩，可是陈老石一事，最后致人溺水身亡，你又当作何解释？”
我的眼泪不争气的落了下来，真是奇怪，我竟然会在他的面前流泪。那却是一种不由自己的感觉，因他的呵斥，我竟会莫名的心痛，窒息的委屈。
“师兄，你还跟她废什么话，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你可不要忘记了捕妖一族的使命！”阿野不遗余力的在他耳边提醒道。
他木然的点了点头，转而郑重的看着我。
“桑寻，你还有什么可辩解的？”他厉声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