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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七章:迎冬绽放,逆冰盛开

陌上桑寻 浮城 3310 2026-08-11 05:24

  我潸然泪下,伸出的手迟疑在了半空,他的哀求让我有些不忍,若是毁了他的记忆,岁月漫长,世事凉薄,无爱无恨的日子,是否真就如他所言,不过是苟且活着?

  雪姬似是看出了我的犹豫,催促道:“姐姐,快动手啊,这样做对他才是好,不然我走得也不会安心……”

  君北瑟瑟发抖的匍匐在雪地里,已然泣不成声,不知他是身冷极了,还是心痛极了,就连声音也是颤抖,呜咽着向我哀求。

  我心一横,不去看他,只从手中送出了一道蓝光,缠绕在了他的身上。蓝光蔓延过他全身,抽取着他的记忆,颜色便在逐渐深重,最后一溜烟的飞入了夜空,天际独留一条长长的弧线,闪烁了一下,便也消失不见。

  君北蓦地一镇,身体开始慢慢倒下,我飞身上前将他扶起,不致使他沾染到刺骨的冰雪。

  “姐姐,谢谢你……”雪姬的面容一点一点模糊浅淡,声音也在渐渐遥远。

  我仰望星空,放眼寻觅,但见那颗最亮的星辰已在向她靠拢,终于合二为一,星光灿烂,光泽不退,长久的停留在了东方一角,注视着大地。

  我的手背隐隐有了潮湿的感觉,心中一惊,急忙搜索,却在君北的脸上看见了泪水滑过的痕迹。

  我将昏厥的君北送回了龙凤镇,清冷的夜,顾家也是清清冷冷,一派萧条气象。我绕到了顾家二老的窗下,房中灯火早已熄了,依稀还能听到些微动静,仔细去听,原来越是夜深人静,越是有千缕心事涌上心头,他们不知想起何事,而在相顾无言哀叹。

  君北原是镇上荣晖书院的教书先生,自打雪姬一事传出后,便被群起驱逐出了书院,怕他误导子弟。人与妖的爱恋,本就受着世俗诟病,何况是在这民风淳朴、传统尊古的小镇,更是有伤风化的丑事,顾家二老因此不免听人冷言冷语,终日里哀愁叹息,人也逐渐消瘦了下去。

  我将君北在床榻上安置好,便静候在了一旁,面前斟满了一盅热茶,蠕蠕饮着,等他次日苏醒。

  这一夜竟是如此烦乱,许多事唐突而至,不在预料之中,叫我措手不及。一时情绪起伏,沉了又轻,轻了又沉,反反复复,天也大亮了。

  晨曦落入了窗屉,斑驳在地面的光影,直直的拉长出了窗框的四方模样,也框住了我的心事。光辉慢慢移动,逐渐铺就房间地面,我动也不动的痴痴凝望,竟忘记了置身何处,亏得早已隐身,君北醒来时候,才未觉察到我的存在。

  他慵懒的舒展着身体,翻了个身,打算继续入睡,却在片刻后忽地折身坐起,惊呼道:“我真是中邪了,居然把学生们都忘得一干二净了!”麻利的跳下床来,手忙脚乱的将藏青色袍衫往身上套着,也顾不得细致拾掇,趿拉着鞋子便跑出了房间,正与两人撞了个满怀。

  “哎呦呦,这是哪个冒失鬼啊,走路怎么也不看着点儿……”一个老妇人叽里呱啦的喊叫了起来,一抬头看见君北,一下子梗在了原地,像被人点了穴似的,半天才道:“君北,你……你……

  你怎么……”

  身旁一个老汉箭步冲上前来,也是一脸错愕,跟妇人一样惊异的盯着君北。

  君北还是仓皇的模样,未留意到二老的神色,只绕过两人边走边道:“爹娘,不能多说了,早上睡过了头,我得赶紧回学院,不然学生们都要等急了。”

  老妇刚要张口辩说什么,老汉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扯到了身边,抢话道:“君北,你忘了吗,学院今个儿放假,眼见中秋节到了,谁家不团团圆圆啊。你昨晚回来时就晕晕乎乎的,莫不是病糊涂了吧?”

  “是吗,我病了?”君北口中问着,脚步遂也放慢了一些,在记忆中寻找着自己生病的印象,却是茫然极了,“爹娘,我怎么记不得了?果真是病糊涂了吗?”

  我急忙运功升高了他的体温度,他抬手摸了摸额头,不由得笑了,道:“还真是的,瞧我这记性。”

  二老忙不迭点头,连连称是,老汉道:“既是病了,这几日就好生歇息在家吧。”

  君北正要应声,想了想又道:“我寻思着中秋节时,不如画上一幅‘合家欢’,裱起来挂在堂中,也算是庆祝了。刚见画案上的画纸不多了,颜料也缺一味,我得出去一趟,把东西都给置办全活了。”

  二老眼见强留不下,只得放他离去,老妇扯着老汉的衣衫问道:“老头子,君北这是怎么了,好像把以前的事情都忘记了。”

  老汉道:“我也是瞧出了这个,适才才不让你多言,他若是忘了过去,岂不是好事?那只冰妖害他不浅,如今莫非是良心有愧,要放过咱们儿子?”他兀自揣测,嗟然一叹,目光追着君北离去的方向,便是多时的黯然长忧,“但愿不是空欢喜一场啊……”

  龙凤镇虽说不大,若是所有人一齐走在街上,照样也是人山人海,将街道堵得水泄不通。四邻八方谁家若是有了点稀罕事,更是轻易就能传得人近皆知,想藏都藏不住。

  这天正赶上每月的庙会,游人信徒,往来不绝,市面百货云集,叫卖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君北悠闲的在人群中走动着,自有一股书生的儒雅气息萦绕在他身上,反而显得格外出众。街边小贩贱卖的书册,或者奇石怪玩之类,总能引得他的驻足,仔细的翻阅着,把玩着,十分爱不释手,苦于囊中羞涩,却是舍不得买下。

  渐渐的,君北隐约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耳边不断有一些闲言细语,皆在对他指指点点。待他去寻找声音来源,议论声便戛然而止,那些人装作若无其事的开始各自忙碌,说话的说话,走路的走路,买卖的买卖。他转身过后,言论反而甚嚣尘上,更加肆无忌惮开来。

  君北终于按捺不住,几步冲到了那些人中间,强忍着怒气道:“都是乡里乡亲,有什么话何不拿出来说呢,躲在人家背后说长道短,倒不像是君子之举了。”

  一个浓妆艳抹的胖女人“嗤”的一声笑出,扭动着肥臀凑近了君北,尖声道:“哟,这不是顾家少爷嘛,大伙儿快来瞧呀,原来那些精啊怪啊的,喜欢的是这样的男人,赶明儿生儿子的都给记好了,要向顾家少爷学习研讨,好能光耀自家门楣呀。”

  人群哄堂大笑,叫好声连二连三,远处的也都围了过来,将场中的君北当把戏一般观看着。君北又羞又怒,偏生口拙舌笨,支吾半晌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人群笑得更加畅快淋漓,仿佛那是一件多么有趣的事,“人类的笑话”往往是最吸引人类的“笑话”。

  我一路尾随着他,眼见他的窘迫,于是迷幻了那个胖女人的意识,在她半昏半醒之间,我出现在了她的眼前,悠悠说道:“如果你是这么爱管闲事,搬弄是非,恐怕妖精感兴趣的不是君北,而是你啦。我可以一口将你吞下,从此让你闭紧嘴巴。”

  胖女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颗大颗的汗珠自她脸上冒出,将头点的如同捣蒜一般,生怕我看不见:“大仙饶命,我……我知错了,再也不敢多说了……”

  我无心伤她,无非是将她吓上一吓,好出口恶气。

  “人人相互为难,相互伤害,又是何必?”我感慨万分,拂袖降下了一场蒙蒙细雨,洒落在了所有人身上。

  蓝雾伴随而至,氤氲着整个镇子,熙攘的人流静止了下来,喧嚣的吵闹静止了下来,事物仿佛被定格了一般,徜徉在身边漂浮而过的雾气之中,就像柔薄的丝绢轻擦着肌肤,带走着身体的尘垢和肮脏,也带走着他们的记忆。

  而后世界恢复如初,人们开始走动起来,脚步渐渐的迈开,声音渐渐的发出,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围聚的人群怔了怔,看着自己此时的模样,轻笑了一声,口中嘟囔一句“站在这里做什么?”便又继续着他们的路程。

  细雨还在蒙蒙洒落,逐渐的下成了势,街上的人越来越少,纷纷找寻地方避雨,君北也开始沿原路返回。

  我撑着一把油布伞,等在他必经的途中,将他罩在了伞下,管不得他的奇怪和诧异,我自顾望着他的眼眸。雪姬一定也曾这样深情的凝望过他,而他回应的必定也是深情。我在他的眸中寻觅,或许能够寻见一些关于雪姬的影子?可惜,一无所获。

  “姑娘,我们认识吗?”他恭谨的问话,彬彬有礼。

  我摇了摇头,将伞柄递到了他的手里,道:“小女看见公子在雨中奔波,于心不忍,恰好我家就在附近,这把伞就借给公子吧。”

  他犹豫着接下,急忙道了谢,我已走出了伞下,与他温然作别。

  他转身离开,未走几步,我试探的念道:“雪姬——”我想知道,他的爱,究竟有多深,那个名字,究竟有多重,是否深得永远无法抹去记忆,重得早已铭刻在了心底。

  他一时愣了,回头问道:“姑娘喜雪?”

  我应了一声,反问:“公子呢?”

  他先是摇头,我几乎失望,却听他轻淡一笑,道:“我不喜雪,而是爱雪。雪乃天地之间最为至纯至净之物,迎寒冬而翩然绽放,逆冰封而晶莹盛开,我爱之深切,岂能用浅浅一个‘喜’字形容?”

  我终于释然,心事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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