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世界重新打开,皎洁的月光在迎接着我们归来,真实的风是如此清凉,真实的夜是如此静好,我带着石妖的晶石,含泪走出幻境,亦想走出那场梦魇。
黑石遗留身后,如今只是一块顽石而已,所有的邪气和魔气统统消失,平凡如同世间任何石头。而在它之内,埋葬着与我情深似海的姐妹,我竟不知对它该是爱,还是恨。
空中忽然送来一道五色祥光,笼罩着黑石,一个华贵慈祥的女人从光的尽头走来,抵达凡尘,伸手召唤,明月隐藏了光彩,星辰黯然失色,只将她的辉煌盛大推出。
“黑石,归位吧,归位吧……”她轻轻招手,黑石随之升空,抵达到了她的手中。
天地间风云变幻,星月移位,苍穹翻涌,万物歌颂,皆为那个女人而臣服。
“你是谁?”阿野问道,被她的光芒逼得无法直视,只得用手遮挡着眼睛。
她俯瞰着仰望的我们,声音空灵,犹如天籁:“当年我炼出五色神石补好天空,独留一块顽劣黑石,却不想有朝一日它会祸乱大地。如若不是你们出现,逼他亲手打破黑石世界,即便是我,也是无法将它收服。”
陌上风醒悟道:“你是女娲娘娘?”随即虔诚跪拜,自报家门:“捕妖一族传人陌上风拜见女娲娘娘,未能及时制止黑石祸乱,乃是我等失职,自请惩罚。”
阿野见状,急忙屈膝,道:“阿野也拜见女娲娘娘。”
女娲道:“此劫因我而始,亦因我而终,与你们无关。”言罢,袖手一挥,万千丧尸现身眼前,僵硬的肢体,冷漠的表情,实难想象出他们曾经也是生动的。
女娲洒下雨露甘霖,唤醒了丧尸的人性,丧尸渐渐开始复苏,茫然的看着视线中的苍天大地,已经忘记了关于黑石世界的一切,回到了当初为人时的记忆。
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看着他们一个个被祥光托起,重新送回人间。袖儿远远的凝视着我,忽而明媚的笑出,挥手和我们告别着,她的眼神一如初见时那般纯粹,我是如此珍惜那样的目光。我不知道她为何要和我们道别,宛如我们是故交老友,也许在她潜意识的心底,还残留着有关我们的印记。
突然想起了我的姐妹,她们是否也可以像丧尸一样复活过来?我跪求女娲开恩,赐予她们重生,她却遗憾的向我摇了摇头。
“桑寻,丧尸只是意识被操纵,然而他们本身还是有生命的,一旦解除封印,他们就能苏醒过来。可是你的姐妹,已经真正的死去了,我不能逆天而为将她们救活。”
我再三叩首,苦苦哀求:“女娲娘娘,您是法力无边的上神,您是大地之母,求您将她们救回来吧,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作为交换!”
女娲叹息,回响良久,万里夜空为之悲凉。
祥光渐渐消散,待我抬起头时,她已消失无踪,遥远天际传来她的声音,绵延不绝:“桑寻,莫为过去执念,前路还有无数经历,你们已经耽搁太多时间了。你要记住,冥冥之中,一切皆是注定,倘若有缘,它朝自有重逢。”
我痛哭着无法起身,一双宽厚的大手轻轻落在我的后背,送袭一度温暖,他呼唤着我:“桑寻——”
我哽咽着问:“陌上风,她们……她们真的不会回来了吗?”
耳边传来了阿野的嘤嘤低泣,口齿不清的说着话:“当初我和水儿势如水火,可我也渐渐知道,她不过是和我一样的直脾气。长白山中这几日,我看着她故作声色俱厉中的关怀,心中其实感动极了。虽然她是妖精,我也把她当做我的好朋友,永远都是……”
我推开了陌上风,拭干了腮边的泪水,兀自站起,他欲要上前,却被我低声呵退。
“陌上风,你是想要安慰我吗?”我强颜欢笑回望他,“你没看到阿野也在伤心吗?你怎么不理会她呢?你应该关心的不是我,而是阿野!”
“桑寻,我……”
不容他说完,我便打断道:“女娲娘娘说的对,我们已经耽搁了太长时间,我不哭了,谁都不要再哭了,我们要快些赶去南国,救出怪老儿!”言罢,已抢步走在前方。
我终究还是懦弱的,曾经言之凿凿的要鼓起勇气和他爱一场,但当阿野出现之后,所有的勇气一刹那都消失了。
我走得很快很快,不希望有人追得上我,我想尽快离开这里,尽快离开那些人和事;我走得很急很急,将奔跑当做一种发泄的手段,让汗水代替我的泪水流出,让疲惫折磨着我的身体,饶恕我的心。
如春的南国,鸟语花香,相传那里是世间最接近天边的地方,低低的天空,连绵着群山,你看不到污浊的气层,眼中是清澈见底的湛蓝,和一尘不染的干净。
那里曾经生活着世间最幸福的男人和女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唱着遥远的歌谣,歌声回荡在山水之间,林木之中,回荡在悠悠的心田。
那里有一群勇敢的族人,称为捕妖一族,他们抗衡着邪恶,追寻着善良,拒绝着仇恨,创造着仁爱。他们肩负苍天使命,将降妖伏魔视为毕生之任,从来不曾退缩,从来不敢懈怠,哪怕为之付出生命的代价。
晨曦如影随形,偶有飞鸟轻盈落于路边枝头,冲着我们唧唧啼鸣,倒好像是在与人热情攀谈。越是荒芜地界,越是清静自然,倒是成全了一颗不安的心,让它暂且靠岸。
抵达南国地界的时候,陌上风和阿野忽然变得心绪不宁,我知道他们是在担心怪老儿的安危。怪风就在我们身边隐隐吹动,风中夹杂着不知名的兽嚎,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野兽,只觉得那种声音使人听得汗毛树立,毛骨悚然。
我们一步一步小心靠近,眼见南国边界处的擎天石柱已在视线中渐渐清晰。阿野眼尖,猛地惊叫一声,指着前头连声道:“快看,快看,那……那是什么?”
我们循着望去,只见石柱下的一棵千年古树上悬挂着一个类似人形的东西,单薄的影子荡漾在风中,犹如一片枯萎的秋叶。
陌上风神情一动,眼眶瞬时红了一圈,口中大喊着“师父”,人已冲上了前去。
我和阿野紧随其后,疾步追上,前方忽然就地卷出狂沙阻挡去路,将我们与古树从中隔开。
狂沙中传来了女子怪笑,她的声音我永远不会忘记,每一个音节都铭刻在我的心底。几十年来,我日日夜夜都在回忆着她的音容,她的笑貌,却没有一刻比此时更加清晰,更加深刻,仇恨亦没有一刻比此时更加铭心,更加刻骨。
“玉——千——怜——”我咬牙切齿的念出了那个名字,将拳头捏到咯吱作响,我的血液在沸腾,我的怒火在燃烧,我所有的痛苦统统袭来,折磨着我的心,给我斗志,给我力量。
她的脸孔缓缓浮现,似笑非笑的望着我,高高在上道:“桑寻,没想到我们还有再见的一天。”
我无法抑制内心的悲痛,泪水决堤而出,失声道:“玉千怜,几十年来,我可是朝思暮想着和你再见一面。你杀了我的无尘,我一定要你为他偿命!”
玉千怜放声大笑,我们开始剧烈的头痛起来,风沙还在肆虐,她在风沙中伸出一个指头,轻轻一点,我们的身体便被席卷入空中。
陌上风取出灵符,朝她抛去,口中念动咒语,灵符便化作一根降魔杵,对准她的心口刺去。
“无量神佛,借天降魔——”他高呼,随即摆脱了风沙缠身,腾空高飞,身形同时被灵光笼罩。
玉千怜闪身一躲,降魔杵与她擦肩而过,转了个弯,便又回身追踪,直将她逼得连连后退。
我配合出招,抖出蓝光,力聚一团,飞沙走石忽而声势壮大,却被我操纵于手中,调转方向朝她呼啸而出。
前后夹击,玉千怜脸色骤变,嗖地往右侧一避,跳上了千年古树。树枝摇摇晃晃,怪老儿的身体便因之摇摇欲坠,看似即将摔落。
我和陌上风不约而同停下了进攻,收手而回。
陌上风忍泪怒骂:“狐妖,你胆敢伤害师父一分一毫,我定要打破你的元神,叫你永世不得超生。”
她瞥了一眼怪老儿,冷笑道:“你这个毛头小子算什么东西,当年我与你师父打得昏天暗地的时候,你还没有出生呢,若不是因那一战我元气大伤,我也不致于躲藏至今,更不致于被你们打得节节败退。”
听她此言,我也有所顿悟,如今的玉千怜与比翼宫的那一战相比,功力确实倒退不少,难怪这些年来我遍寻不见她的踪迹,原是隐匿行踪,躲到暗处疗伤去了。
青青曾经为我们讲述过红尘劫的内幕,如今看来,当中应该还有不少遗漏,譬如玉千怜的故事。
玉千怜在红尘劫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在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故事?而她与怪老儿的恩怨又是从何而起?她怎地知晓怪老儿法力尽失?又怎地知晓狼妖灵珠最终落在怪老儿的手中?
这一个个的疑惑困扰着我,使我急于知晓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