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尽头忽然涌出了一股浪潮般的人流,相互推搡着朝我的方向奔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各色各样的人物都有,口中高喊:“大家都跑快些啊,无尘大师的讲学马上就要开始了,去的晚可就到不了跟前啦……”
我心生疑惑,于是加入了他们的队伍。一路奔走,终于抵达了郊外的一处荒地,那里早已聚集了早早赶来的百姓,将本是开阔的场地站得是满满当当。
人群正前方,设下了神圣高坛,坛中央静默端坐一少年僧人,慈目善目,面带微笑,平静的注视着眼前。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仿佛是受到了什么召唤,皆然虔诚注目,仰望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僧人。
“弟子参拜无尘大师,愿我佛慈悲,度我苦厄,化我劫难,砺我心智,保我平安。”
原来他就是无尘大师,为什么我会觉得这个名字如此耳熟,好像是在哪里听说过,只是我一时想不起来。可以确定的是,这绝对不是我第一次听到。
他有着仁慈的笑容,温然优雅,以一颗救世之心解答着善男信女的疑惑,给予他们希望,给予他们温暖,引导他们向善,帮助他们远恶。而人们所表现出来的,则是对他的无尚尊崇,无限爱戴,无比敬重,继而忘却了浮躁和世俗,放下了虚伪和矛盾,长跪叩首,归于平静。
在他面前的案几上,摆放着一只小木鱼,只那一眼,足以使我激动不已。那分明与我身上所佩戴的一模一样,尽管这世上的木鱼成千上万,我还是一眼就能将它认出。如出一辙的年代痕迹,似曾相识的焚香气息,让我感觉如此熟悉,如此亲切。
画面换转,转眼我已站在一间光线昏暗的房中,门外是漫天飞雪,门内是烛火摇曳,朗朗诵经。还是白日里那个人人称颂,人人敬爱的无尘,却在日光落尽之后的深夜,独自伏案翻阅,挑灯夜读,勤奋刻苦让人看后不禁动容。
又是那只木鱼,形影不离的跟随在他的身边,犹如一个最忠诚的伙伴,不分昼夜,不分冬夏,永远不离不弃。而他也会在疲累的时候,和木鱼说上两句心里话,一半是感怀,一半是谈笑,将在人前隐藏着的孤独,毫无保留的展现。
木鱼,木鱼,木鱼,这个不停闪烁在我脑海的字眼,这个不停出现在我眼前的物事,到底有什么深意?我只感觉灵魂深处的某种东西似被隐隐唤醒,某些回忆也正在一点一点想起,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莫名的伤感。
我愈发想将这场跨时空的旅程继续下去,因我突然想要知道,我的前世到底是谁,而我更想知道的是,我的今生又是谁?
是的,我是陌上风,然而那不过是师父赐予我的一个姓名,任何人都可以叫做这个名字,任何人都可以是陌上风,而我只想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当年是谁将我抛弃在了那条田间小道上,又为什么在我身边放下了一只如此奇怪的木鱼。我的宿命一生,究竟是人为还是天意,它与那只木鱼到底有什么关系?
很快的就到了无尘圆寂那天,寿终正寝,很好的结局。他的葬礼隆重而盛大,无数人为他流泪,无数人为他祈祷,他们悼念着他,感谢着他,同时也祝福着他,他的一生就这样风光的落幕了。
我突然看见了佛光普照,并在佛光中听到了一声声肝肠寸断的哭声,它与人类的哭声融合不到一起,也与人类的痛苦融合不到一起,仿佛超脱一切而兀自响起,轻缓而微弱的抽搐,却是一声声来自于心底,更加撕心裂肺,痛彻心扉。
到底是谁在哭泣,直击我的灵魂,深入我的骨髓,让我也在一阵一阵的锥心疼痛?
佛光如同宣泄的江流,铺天盖地朝我迎面涌来,一下子将我完全的湮没在了其中,视野里是逼得人睁不开眼睛的光辉,耳边早已远离了人群的哀悼和悲泣,蓦地安静下来,竟似是抵达了一个无人世界,天地不语,万物沉默。
“佛祖,失去无尘,我心已死,我只要他回来……”
谁在说话,是谁?
我急忙拿过双手,拼命在佛光中寻觅,佛光渐渐散开,为我腾出了一条光明的路径,指引我向前走去。
我终于看到了他们,一个是佛祖,一个是桑寻。
然而佛祖唤她——小木鱼。
佛祖道:“小木鱼,今生今世,你与无尘缘分已尽,但我可以赐你三世轮回,让你前往人间寻找无尘转世。”金光自佛祖手中挥洒,桑寻转瞬不见。
这一世,她向佛祖求得了倾城容颜,然而她不知道,她的容貌本就是这世上的倾国倾城,沉鱼落雁;这一世,她是北宋名妓李师师,浮沉历尽,辗转半生,最后翩然离开;这一世,她与无尘轻轻错过,寻寻觅觅,未得善果;这一世,我忽然有了关于三哥的清楚记忆,并在那一刻莫名其妙的感受到了他对李师师的爱恋。
蓦地想起,当初与狐妖对峙时,桑寻曾经说过一句话,她对狐妖说:“你杀了我的无尘,我要你为他偿命。”我终于明白为何会对“无尘”这个名字似曾相识了。
原来桑寻果真就是那只寻爱而来的小木鱼,原来她早早的已经深爱上了僧弥无尘,原来我竟对她的一切是那么一无所知,原来这世上真的有前世今生的缘分。
再然后,她经历了明末。这一世,她虽贵为公主之尊,一生饱受苦难,国破家亡,身世悲惨;这一世,她终觅得如意郎君,喜结连理,却不得不为爱忍受屈辱;这一世,她毅然放弃所有一切,哪怕是毕生挚爱,决绝辞世;这一世,我仿佛化身了周世显,与长平轰轰烈烈的爱了一场,就中心酸苦楚,就中爱恨情仇,就中悲欢苦乐,一一尝尽,犹如身临其境,置身其中。
她绝望的在佛祖身后翩然起舞,丝毫不顾忌佛祖的威严,和佛前的神圣,她已经不再在乎一切,已经不再忌讳一切。如她所说,她已经心如玄铁,百毒不侵;如她所说,慧心既生,人也就无情了。
玉莲之上,回放着她一生的历经,周世显的脸孔映着无尘的脸孔缓缓浮现。那一世,她的无尘乃是周世显,遗憾的是,又是这样轻轻的错过了。
我看到了她苦苦挣扎在红尘之中的无奈,我听到了她在无人之时的悲戚啜泣,我的心仿佛被刺刀狠狠的割,我的骨仿佛被刺刀狠狠的剜,我多想站到她的身边,给予她一个温暖的怀抱,然后真诚的告诉她,我爱她,愿用这一生抚平她的伤痛,让她永不遗憾。
然而我的双手伸出,却只能捕捉到一抹虚无的空气,我触摸不到她的存在,而她也感知不到我的存在。
她终于精疲力尽的向佛祖求了最后一世,这一世,她做回了自己,那棵生长在无极之地的桑树,受尽百年风雨,百年孤寂,静静等候无尘的到来。
云过寺前,我总算知晓了她与狐妖的恩怨因何而起,当那个名为戒嗔的小沙弥惨死在她的面前时,她的信念彻底坍塌,她的意志彻底崩溃,她倾覆了整座寺院,将过往的一切化为了尘土飞扬,遗留在了身后。
我沉睡的记忆在一瞬之间全部复苏,往昔的故事在我的脑海里一幕幕浮现。
当她是李师师时,我就是那个执着守护她十余年的三顺,一生最大的快乐是看着她吃下我亲手为她包的馄饨,一生最大的痛苦是她拒绝我的那个雨夜,失去了她,我选择了最惨烈的方式释放悲伤。
但是,如果我一早知道她会为我的离去而痛不欲生,如果我一早知道那之后她将经历太多的不平静,我宁可在这个世上苟且活着,继续护她安好,哪怕我只剩下一条可以勉强走路的腿,我也会一瘸一拐的跟随在她的身后,保护着她,爱惜着她。
当她是长平公主时,我就是那个与她有着一箭之缘的周世显。从我在皇宫里第一眼看到那个躲在角落孤单望天的她时,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一下子就被击中了,现在想来,那种感觉也许就是动心。溶洞之中,我第一次牵起了她的手,告诉她要牢牢的记住我的名字,我知道她一定会记住我的,就像我会一直的将她铭记在心。
那时稚嫩的两个少年,那时美好幸福的瞬间,只在那时惊鸿一瞥的到来过,在那之后,我们的命运就开始沿着悲剧的轨迹慢慢前进,匆匆交集过后,到底还是天上人间的别离。
如果可以预知以后,我情愿时间永远停留在那一刻,我在奔跑,她在追逐,我在呼喊,她在蹦跳,我们无忧无虑的快乐着,几乎忘记了时间的存在,几乎忘记了所有的不幸,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她那样简单的笑容。
我泪流满面,于她身侧站立,多少次我伸手出去,想轻轻拍打她的肩膀,给她安慰和关怀。多少次我的话已出口,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只有呼啸的长风和她的哭声在回响。多少次我想替她担负起一切苦痛,然而我不过是这个时代的局外人,我无能为力。
我多么想大声的告诉她,戒嗔并不是无尘,我多么想大声的告诉她,她的未来还有无数可能,她的寻觅绝对不会就这样潦草的无疾而终。
桑寻,我竟然辜负了这样一个身心俱疲的你,我竟然辜负了你三生三世的寻觅。
桑寻,如今的你究竟在哪里,是否能够听到我的呼唤?
我回来了,我是你的无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