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海神石应时浮出海面,召唤海水归来。眼见浪潮即将退去,我顿时怒不可遏,抖动蓝光再次翻腾东海,与神石之力相逆抗衡。
海水便又朝着人间方向奔涌而去,声势浩瀚更胜起初。我移动礁石四面撞击神石,并以功力在侧相助。神石忽地在海中爆裂,激起千层浪花拍打海面,而碎石随之沉没于东海之中,再也不复出现。
定海神石被损,东海因而狂啸,滚滚海水似是从天而降,此刻又要返回天上,海天连成一色,张开血盆大口,欲要将人间吞噬。尘世濒临灭亡,山川平原无不深受其害,被海水无情冲毁,人类无力的挣扎逃脱,终是被浪涛覆盖,永眠于怒海之中。
乌阳陡然自散功力,冲天化为一把神剑,落在了无尘手上,空气里回荡着他最后的声音:“风师弟,我体内有狼妖血脉,今以血脉化为狼牙神剑,愿能助你降妖伏魔,我没有……没有辜负父亲的厚望……”
无尘握剑在手,泪水在眼眶打转,他强忍住没有落下。剑指苍穹,吸纳日月精华,融汇天地灵气,将其威力全部逼发,使其更加强大。最后缓缓对准了我。
我一时惊愕,目光眨动瞬间,但见一道金光刺破长空,凌厉划过我的眼前。
再注目时,重年正缓缓倒在我的身前,他挺身而出,替我挡下了那致命一剑。狼牙神剑贯穿他的胸膛,鲜血淌遍了我脚下的大地。
他用眼神同我告别,我知他即将离去。
“龙哥——”我终于将这两个字喊出了口。他果然不惜将心给我,原来他不曾欺骗过我。
那一刻,佛光普照,恩泽大地。海水逆流而回,巨浪汇聚入海,山川犹在,平原重现。重年以蛟龙之躯缓缓升腾于东海之上,与佛光融为了一体。仰望它时,但见他的躯体碎成了鳞片,随着佛光的消散而没了踪迹。
遗留下一块鳞片,羽毛般轻悠飘来,落在了我的掌心,忽地一闪,化为了一缕金光进入了我的血脉。只觉体内一股燥热,似是血脉即将崩裂,身体即将燃烧。
梵音响彻耳际,俨然万人齐吟,嘤嘤嗡嗡,不绝于耳。我的脑袋欲要炸裂,我的心脏急速跳动,好像陷入了万劫不复,而后将在万劫之中重生。
迷失的意识开始逐渐复苏,回忆的轮廓开始逐渐显现。曾经的人,曾经的事,曾经的哭,曾经的笑,曾经我所忘记的一切,此时此刻,正在我的记忆中生长着清晰的脉络,等待盎然的枝叶点缀干枯的枝桠,重现生命的迹象。
东海平静了,营造着梦幻一样的浮云和海鸥,试图掩盖冤魂的哭诉和赫然的罪恶。蓬莱仙岛犹如一叶扁舟,摇晃在彼岸无边的海面上,也已寻回了它的平静。浪潮退去后的红尘大地,已是横尸遍体,一片狼藉。
前途有迷雾遮眼,我拨开云雾,望见晴天。
陌上风就在晴日下伫立,手中提着那把带血的神剑。
我喜极而泣,试探的唤他。无尘。
桑寻。你水漫人间,涂炭苍生,必惹天怒。你,不该如此糊涂。而我的剑,绝不留情。
我默默点头,反而含笑。死,不足惜。我只想告诉你,我是木鱼。
他一愣,神剑滑落,同时喊出了我的名字。
烈烈战歌远远唱响,天兵天将浮现天边,声势浩荡,气场强盛,摇旗呐喊,震颤天地。
托塔天王李靖走上前来,横眉冷对,神威骇人:“大胆桑妖,你可知罪?”
我甘心俯首,道:“小妖任性妄为,殃及无辜百姓,使得人间遇劫,实在难辞其咎。”
无尘抢身过来,向他求情:“天王明察,桑寻并非有意作乱,而是忘情之后,亦忘记佛前教诲,因而误入歧途。”
李靖道:“你们岂知,她所犯罪孽何止如此?”
我困惑不已,问道:“除此之外,还有何事?”
李靖道:“几十年前红尘浩劫,天帝以龙脉镇妖,李氏一族应运成为龙脉守护者。而今龙脉毁于你手,大唐基业即将毁于一旦,李氏子孙失去龙脉庇护,自李世民之后再难觅得明主,历史亦将因此翻天覆地,史书亦将因此笔锋陡转。”
“小妖从未见过龙脉,何谈损毁一说?”我急忙争辩。
李靖端出玲珑宝塔,朝我抛掷而来。压于塔下那一刻,我听到了他的声音:“那龙脉,正是定海神石!”
……
阔别数十个春秋,我终于再度看见佛祖。
也许我不应该这么说,他明明一直就在我的身边,他就是蛟龙重年。
重年死后,佛祖恢复了金身,归于天位。当初一朝自贬红尘,三界之内一如既往以他为尊,这就是诸神因何对重年礼遇有加的缘故。
我虔诚叩首,连声唤他。佛,佛,佛。
佛祖落泪。哦,我相信了,佛祖果真是会流泪的。
佛祖道:“小木鱼,神不是万能的。他们开心的时候也会笑,难过的时候也会哭。”
我问:“佛祖此刻,因何难过?”
佛摇头,又叹息,答道:“我不知!”
我道:“原来佛不知道自己因何难过。”
“不,我不知的是,自己因何而哭。”
我忽然想起菩萨曾经问过我的话,她问我,是否听过佛祖与木鱼的故事。我确实听过,却不明真假。
佛祖出言,为我解惑,话留三分,真情十分。
他说:“万丈光芒之下,我亦有一颗孤独的心。我的心注定装载众生,你说它是不是很大?可我是佛。我的心又注定不能只装载一人,你说它是不是很小?”
我的泪水决堤而出,三生万事一一浮出。
佛前的烛台熄灭了,落满尘埃,看来已许久无人打理。我口中说着“让我为您将烛火点亮吧!”人已起身,就要上前。
佛祖笑着摆手,道:“既已灭,就由它去吧!”
我默默退下,瞧着烛台,心中蓦地想起一事。当年比翼宫中与玉千怜一战,侥幸被一团火焰救出,送我抵达长白山峰。此谜至今未解。那日他说的话,今日句句想起,前后比对,略有所思。
我知晓佛祖必定可以猜中我的心事,索性直接问道:“佛祖,你可知当年那团火焰的来历?”
佛祖果真知晓,黯然点头,叹道:“缘起,佛前相守;缘灭,烛泪始干。”
那团火焰,果然就是佛前烛火。那一世,我将他重新点燃,延续了他(她)与佛祖相伴的时光;这一世,他(她)救我于水深火热,使我从玉千怜的魔掌之下逃脱。
这就是因果循环,善恶有报吗?
我叩首再三,向佛忏悔:“佛祖,我已懂了。我犯下滔天大罪,罪不可赦。万民因我而亡,龙脉因我而毁,我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佛祖沉默,良久无声。
我笑问:“佛祖莫非是想徇私?”
佛祖无心与我说笑,朝我身后扬手,佛门顿时打开。
门外走进一人,竟是无尘。
佛道:“小木鱼,我不是想徇私,而是不知如何决断。我赐予你三世轮回,早已料到会有今日结局。虽然我已自罚苦海,自贬红尘,终究不敌造化弄人。原来冥冥之中自有注定,即便是神,也无力更改。”
我将目光移向了无尘,相视一笑,云淡风轻道:“三生三世,我无怨无悔。”转而面向佛祖:“佛,我不惧万劫,善恶有报,自作孽不可活,怨不得他人,更怨不得你。小木鱼对佛祖,永远都是感恩。”
“无尘恳求我佛慈悲,让我代为受过!”无尘忽然在我身侧跪下,虔诚叩拜佛祖。
我连连摇头,不,这绝对不可以。
“佛,你一定不会答应的,是不是?”我急切的追问。
无尘道:“我不知该如何称呼你,重年,还是佛祖?我只知道,若是重年,他挚爱桑寻,必定同意我的要求;若是佛祖……佛,爱木鱼吗?”他最后这样问道。
佛祖不语,神色凝重。
应劫的钟声在远方敲响,时辰已经到了。我看着眼前这两个人,不知他们要怎样处置我接下来的命运。
天兵忽降,在佛祖的授意下,终究还是带走了无尘,任凭我拼命拦阻,任凭我苦苦哀求。哦,佛祖,你不能这样。我的生命因你而始,难道我就没有权利决定它如何终结?我再不要孤独的挣扎在红尘之中,更不要无尘代我承受那未知的惩罚。
我质问佛祖,在天宫中胡闹咆哮。他不言不语,只待我慢慢恢复平静。
“佛,你究竟把无尘带去了哪里?他若离开,人间孤苦冷清,我不会过得好……”
犹记得那一年,我也是这样在佛前哭诉着。一晃三生光阴,就这样匆匆流逝。天觉寺的圣殿,记载着我永恒不忘的回忆,也记载着我永恒不忘的快乐。可惜的是,那时,我失去了无尘,此时,我又失去了他。
佛,你可不可以回答我,这一次的失去,我该往哪里将他寻回?天上,人间,地狱。还是,我终于彻底失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