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帝降旨：捕妖一族陌上风，上奉天命，降妖伏魔，后与妖相恋，致使群妖乱世，水漫人间，黎民遇劫。其孽天地难容，其罪人神共诛。天庭因而迁怒，冰封陌上风于幽冥空间，受罚千年。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佛祖的安排。
我只身回去了东海，奔腾的海水在我眼前翻滚，汹涌的波浪如常般澎湃涌动，仙岛悠悠浮于海面，一切都是最初的模样，好似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
狼牙神剑坠入了东海之中，自愿代替定海神石，镇守东海，护它永不受侵，护它再不泛滥。青鸟哀求西王母，终于得了恩赐，落户于蓬莱，迎来送往各位修仙者，从此与她的乌阳师兄遥遥相望，相守相伴，再无分离。
唯有阿野，犹显青涩的脸庞渐渐少了笑容，多了几许与年纪不符的成熟和沧桑。得知陌上风的消息后，她把自己锁在房中恸哭了数日，不眠不食。出来后，俨然换了一个人，仿佛所有的悲伤都在那几日宣泄够了，而今的她，已是心如铁石，无恨无爱。
我以为她会狠狠的骂我一顿，或者拼了命的和我打一场，出乎意料，她居然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收拾起行囊，匆匆与我道别。
没了乌阳和陌上风，如今的捕妖一族只剩下她一人可以担当重任了。我忽然想起了怪老儿临终之际的话，他说，阿野乃是天命无生鞭的有缘人。时至今日，他的三个徒儿各有命运，原来冥冥之中果真早有注定。
“桑寻，千年之后，你还可以与师兄重逢，而我却再也见不到他了……”说出这句话时，她的泪水也在止不住的落下。她不知道的是，即便千年以后我与陌上风再续前缘，也不过只有短短百日时光。
然而，以千年，换百日，我亦知足。与爱相厮，便是百日，也是地久天长。
阿野还是习惯叫我桑寻，这个开始被我摒弃的名字。
我是木鱼，天觉寺中与无尘相守过一生一世的木鱼，永远都不会改变。
我像雪姬当初一样，在长白山中布下数日暴雪，意欲利用大雪封山，从此将我与世隔绝。人间传出消息，太宗李世民服食胡僧丹药，遂致暴疾不救。国丧已发，全民哀痛。
天王李靖当日之言犹在耳际，大唐龙脉毁于我手，李氏子孙失去庇护，自李世民之后再难觅得明主。连日以来，我心中惴惴不安，总觉于心有愧，不免遗憾。
天界召唤我前去，为我打开了幽冥神门。我见到了已被冰封的陌上风，寒冷的冰石里，他静静沉睡。我多次呼唤，希望他能睁开眼来，再看我一眼。可是，他无知无觉。
隐忍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而出，隔着冰石，我贴近他的胸膛，想象着他的温度，也希望给予我的温度。可惜岁月悠悠，这漫长的等待才刚刚开始。无论我用多少温暖，也无法融化眼前这坚固的冰石。
哭着哭着，我开始狂笑起来，笑得悲凉，笑得凄怆。
忽而想起，当年曾有一个千年妖精，与我如影随形，屡次护我周全。她的身份，是我始终不得而知的谜，直到这一刻，我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她就是我。穿越过历史的长河，又在宋、明两朝寻觅到轮回转世的我。
那一年在溶洞之中，无尘的幻影已经告诉过我，是我不愿相信；那一年在天宫冰室，我已目睹过今日情景，只是当时不懂，过去惘然。
佛，你自罚苦海，自贬红尘，本欲为我免去千年等待，殊不知，天上人间，最难逃脱，就是劫数。
消失多日的小锦回到了长白山，春风满面，笑逐颜开，口中却说着与我道别的话。
“姐姐，我要离开你了，我只能再为你做最后一件事。此后光阴，苦寂漫漫，你要照顾好自己……”
“小锦，你要去哪里？”
“人间——”
人间，为何是人间？那里如同炼狱，那里万劫不复。
她翩然转身，飞往山下。我疾驰追出，拼命呼喊。
小锦，难道你也要抛下我吗？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这样离我而去，难道我真的做错了吗？
而她去意已决，始终头也不回。
流岚山谷，回声悠悠：“姐姐，龙脉被毁，我知这是你心头一事。我不愿见你眉头颦蹙，哪怕能为你分担一点，我也心安。”
……
我到底还是没有避开红尘，自行融化了封山积雪，打开了与人间的来往之路。小锦离开时说的话，至今字字在耳，虽然我始终不懂她话中含义，但却被瞬间点醒。
她所言非虚，龙脉被毁，我确实耿耿于怀。而今我只愿看着大唐命运归于何方，落于何处。
太宗驾崩，李治即位。李治为人慈祥低调，秉性纯善，然却胸无大志，软弱无能。他是不折不扣的好人，但不是好皇帝。如此正应了李靖当年的预言。
高宗后期治世，有赖武后则天执掌朝政。这个女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彻底改写了历史，并且重塑了历史。她成为史无前例的一代女皇，将唐朝国运推向了盛世。
我无数次幻想，这到底会是一个怎样的女人？何以有如此通天本事？幸而有她出现，挽救了大唐基业，而我总算稍稍安心。
山中春秋难捱，等到度过之后，蓦然回首，却也发现岁月匆匆，眨眼便也是几十年如水流逝。
某一日，朝廷人马突至长白山，奉旨请我入宫。大明宫中，我终于见到了那个已至暮年的传奇女人。
她遣散了宫人，独留我一人。隔着梦幻的珠帘，我看见她艰难的下了床榻，步履蹒跚的朝我走来。
“姐姐，你可还记得小锦……”
这一声迟来的呼唤，顿时叫我泪雨纷飞。我抢身上前，猛地掀开珠帘，却只看见一张陌生女人的脸孔。
“你……是小锦？”我试探的问道。
她缓缓点头，老态龙钟的脸庞忽而绽放如花笑靥。
我紧紧将她抱住，贴近她已干枯的肌肤，心疼的问道：“小锦，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老了，可是你怎么会老了呢？”
她轻抚我的后背，安慰道：“姐姐不用担心，我并无大碍，只是生老病死乃是人类必经四苦，我如何躲得掉？当年并非小锦狠心抛弃姐姐，而是我意欲为姐姐弥补遗憾，所以前往人间，附身于先帝妃子武媚娘的身上，借她之身，最终夺得天下大权。”她轻轻将我推开，笑容逐渐退去，“可惜皇帝之位龙气颇盛，直到后来，久被正气所侵的我，竟像人类一样步入了生老病死的循环。”
“小锦，你……你好傻……真的好傻……”一想到她迟早要离我而去，我已是泣不成声。
小锦爽朗的笑出，往外走出，撩开龙袍，端坐高位。
我隐约看见一条真龙盘旋在她身边，浩然正气就连我也是招架不住。
这个女人，真的就是昔日那个天真烂漫的小锦吗？在她身上，我寻觅不到小锦的一丝踪迹。只有她的一双眼睛，让我感觉到了久违的暖意。
“姐姐，你看我像不像一个皇帝？谁说历史不能改变，谁说命运不能逆转。而今我坐拥天下，万人之上，倒想问问李靖，他还有甚可言！”垂暮如她，仍是掷地有声，容光焕发，俨然不似八旬老人。
“小锦，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吗？”
她缓缓摇头，仪态庄重神圣，威严不容侵犯，道：“起初是，后来就变了。小锦不再只为姐姐一人，而是真心为了天下苍生。”
我连连点头，倍感欣慰：“你做的对，你做的对……”
在我离开皇宫不久，宫中就传出了皇帝驾崩的消息。生命最后一刻，她发出遗诏：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并立下无字丰碑，千秋功过任由后人评说。
我去看过那块一字未书的碑石，它的空白，震撼了我。我不知道千百年后历史将会如何评说武氏的功过，可我确定的是，小锦根本不会在乎那些。
那些人，终于全部在我生命中离场了，遗留下的故事，却已是生生世世抹不去的记忆。雪姬，水儿，小锦，乌阳，阿野，青青，黑石，还有我的无尘。他们不曾真的离去，他们始终在我心底，陪我日月变迁，陪我沧海桑田。
我闭上眼睛，用心念在碑石正中铭刻。
“天可鉴，世事多变；天可怜，悲苦万千。天无情，人间有情；天在望，浴火凤凰。”
我将字迹悄然隐去，平滑的碑石表面，没有人能看得出有任何痕迹。就让所有是非，都留在这块无字丰碑上吧；就让所有爱恨，从此化为空白的印痕，统统一笔勾销吧。
上官婉儿找到了我，将一个包袱交给了我，那是小锦最后留给我的东西。我打开来看，里边装着一本志异类书，书脊和封面都用金箔包裹，记载着小锦一生的见闻。
上官婉儿道：“姑娘，这是武后耗尽毕生心血编纂的，天下间仅此一本。她老人家在临终之际，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务必亲自送到你的手里。”
我含泪而笑，默默收于袖中。
这本书，我绝不会忘记。我与它也许早该见面，就在还未到来的明末时期，周世显曾在那时为我讲述过一个关于佛祖和木鱼的故事，便是源自此书所记。可我不知，它的编写者，竟然就是小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