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令正值隆冬,午时刚过,顶着头的烈烈阳光悄无声息地融化着连日来的积雪,王城内的新一天又在熙熙攘攘声中拉开了崭新的一幕。然而,就在距离王城并不遥远的一处密林里,正聚集着一小撮颇有来头的人物。他们个个衣着光鲜,身份尊贵,在一座用翠竹垒起的雅致小亭中大摆排场,饮酒正欢,似乎正在颇有兴致地谈论着什么。
“报!”
一身着黑色夜行衣的蒙面男子突然现身于竹亭之外,打断了座上人的谈笑欢声。他在众人的注视中飞速地游移到圆桌间的某人身边,然后恭敬地俯下身去,贴着那人的耳朵细言了几句。
“看来今年的比赛又是我们温家先败了。来来来,温某在这里先干为敬。”
酒壶倾斜,醇醇的佳酿滑入杯中,一股余香扑鼻而来。说话的男子以杯示意,然后下颚一仰,含酒入口,随即又将酒杯倒扣至桌。
“温兄弟恐怕是想贪杯,才选了个水平这般差的贱奴去送死吧。怎么才开始这一会,就传来如此噩耗呢。”
接话的人五十来岁,穿着一身镶青松底纹的黑色貂衣,手执一柄金色烟管,通透巧质的玉器与一撮流苏系在一起垂髫在烟管的尾端。他坐在温倾的对面,口中吐出淡淡的烟圈,熏染了唇上的胡须。
面对如此揶揄,温倾未露出半份惊慌,反而抿嘴一笑,道:“柳老爷真是说笑了,晚辈岂敢如此大胆。既然是游戏,晚辈自然是跃跃欲试。只是几位前辈家的奴仆个个都身怀本领,看来是我平日里对家奴们放纵了。”
温倾如此自谦的对答,反倒是让本想给这年轻人一个下马威的柳万山有些窘然,他将视线一转,对着身边的不惑男子说道:“段老弟家的贱奴听说可是万中选一的,看来今年的头筹非段老弟莫属啊。”
“柳兄客气了,我也听说柳兄这次是卯足了劲,招兵买马,从军营里将这奴仆高价买了回来,试要将今年的百年佳酿带回自己的府上去啊。”
“我……”
段祖玉的一席话彻底让柳万山憋气了。
圆桌上一共坐了五人,除了刚刚说话的温倾、柳万山和段祖玉,剩下另两个,分别是赫连家的家主赫连槙和卞家的少小姐卞红情。这五人是家喻户晓的五大家族执掌人,关于他们的传闻非常之多,有人说他们家财万贯,富可敌国;有人说他们通晓军情,手握重兵;也有人说他们权倾天下,只手遮天。总之,除了皇族之外,整个天下几乎没有任何人能与这五大家族比肩。他们的势力遍布整个民间,涉及商、军、武等各方各面,整个黑道和白道几乎都被这五大家族垄断。用通俗的话来说,若是这五大家族倒了,恐怕天也是要塌了的。
然而在这隆冬中,五大家族一年一度的“聚会”正在这片密林中举行。
“报。”
倾杯之间,又有一个家族的贱奴生命陨落在那片幽森的密林中。收到如此讣告的卞红情依旧是一副怅然若无的神色,她默默地饮下壶中美酒,然后向在座的各位示意了一番,便要起身离去。
“卞家姑娘又是这等早早离席?可是身子不舒服啊?”
柳万山吹了吹胡子,略带不快的语气在混杂的酒气中可见一斑。那女子不过弱冠年华,在他柳万山的眼里挺多还只是个小毛丫头,虽然她三年前从卞家老爷手里把这担子接了去,至今卞家的基业越做越大,道上也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认可她的能力,但柳万山终究是看不上这等年纪轻轻,却目无尊长的晚辈。就像他看不惯今年新上任的温家家主温倾,还有赫连家那自幼掌权,但性格阴郁沉闷,脑中不知所想何物的“怪胎”。
一席艳丽红衣的卞红情起身舞袖,对着柳万山投去轻蔑的一眼:“柳大叔还是少为贪杯,保持警觉为妙,我看下一个传来恶报的便是柳大叔家了。”
“你!”柳万山砰得落手一掷,瓷玉的酒杯顿时碎成了几块。
席上的气氛微微透露出一丝火药味,原本这十年有八年都是以柳家胜利终结的竞技赛竟然在去年鹿死他人之手,被段祖玉家的家奴夺取了优胜已让柳万山极其不悦,今年他更是提早三个月做好准备,动了法子,不惜一切代价地要把这最后的胜利重新夺回到自己的手中。如今被卞红情的一句话一激,险些火冒三丈,失了风度。只是柳万山这老家伙不愧是几十年来的道行,终究还是忍了下来,挥退了身后已呼之欲出的拔刀家奴,将视线重新转回圆桌上,冷笑一声:“有些新东西,就是易碎,即便外表再华丽,也不抵我家那口流传千年的玲珑玉杯啊。来人呐,把这碎了的垃圾扔了去。”他对身后的奴仆们吩咐道。
卞红情自然听得出柳万山是话中有话,她毫不介意地仰天打了个哈欠,回道:“柳大叔说的是,你家的玲珑玉杯是牢固,但却始终被供在那个地方,不像这普通的翠玉来的实用。百年之后,还不是古董一件,连半杯酒都未盛过,简直是妄生为杯了,真是可怜。”
圆桌边各家族的下人们顿时扑哧一笑,纷纷低下头去抿上了嘴。一时间竹亭内悄无声息,只有远处密林间还不时一片毛骨悚然的厮杀,绝于耳际。
一直未发一言的赫连槙此时微微抬起一双细长的眼睛,移向了后方的下人,淡淡道:“刚刚是谁在笑,站出来。”
围了竹亭一圈的下人们顿时心口微微一怔,原本上扬的嘴角闻声绷直,额上细汗密布,眼角发白,将原本垂下的头低得更低。
空白时间的僵持让圆桌的气氛跌到了谷底,虽然听说过赫连家的掌权人是个怪胎,但这样的冷场着实让今年第一次参加宴席的温倾吓了一跳。他静静地瞥向赫连槙,那人不过十七八岁,还是个少年模样,但眼角的光却显然已经脱去了青葱的痕迹,变得老成而精明。听说赫连槙是家中独子,而赫连家又命运多舛,不仅人丁单薄,老家主又过世及早,赫连槙七岁的时候就成为了家里的掌权之人,那几年风雨飘摇,多少人以为赫连家将就此衰落,想不到斗转星移,仅仅几年时间,赫连家在五大家族中又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地位。温倾对这个赫连槙非常有兴趣,但同时又不得不感到他是个极为可怕之人。
“报!”
第二次,这样的尴尬气氛被传信使打断。柳万山一看是自家的传信使,几乎是憋着一口老血要喷出来。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传信使朝着自己望来,光凭眼神他就读出了自己最害怕知道的消息。他输了,仅仅才坚持到第三场,就输得什么都不剩。
卞红情饶有趣味地欣赏着柳万山脸上忽青忽白的表情,转身又重新坐回原位,对着瑟瑟发抖的下人们道:“来人呐,再去拿一壶好酒孝敬我们的柳老爷。”
“卞小姐不要过分了。”赫连槙轻轻低吟了一声,眼神却始终落在刚刚抿完的酒杯之上。
卞红情哪是这样容易受气的人,她朱唇一扬,说道:“赫连少爷可真是有容乃大啊。”
温倾扮演着老好人的模样劝道:“好了好了,各位,咱们要是为了这些贱奴伤了和气,那可真是太划不来了呀。在座的都是我的前辈,今日大家当时给我温倾面子,贺一贺我新主上任,喝了这一杯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吧。”
温倾话音刚落,圆桌上的几人沉默不语,显然他这个年轻的新主还卖不来那么大的面子。虽然卞红情与赫连槙均年幼于他,但说到这入道时间,那可是远远的胜于他。僵持中,还是段祖玉先拿起了酒杯,说道:“那我段祖玉就先干为敬了,温贤弟。”
如此一来,柳家、卞家、赫连家也纷纷释然地饮下了这杯寒酒。
正在这时,远处泥沼之中传来几个脚步声。不一会儿,一座四鼎红轿落在竹亭前,帘帐掀开,内有春光乍暖。一个穿着藕荷色冬衣的少女缓缓落地,雪白的水貂毛绕了脖子一圈,衬得她肤色雪白,通透灵巧。她提着裙子,惟恐被这雨后的污泥沾湿了双脚,小心翼翼地朝着竹亭走来。
少女踏入厅内,足轻如虚,轻轻地点在地上如同猫步满星,几乎没有实感。她定定地望向圆桌上,一双小手扯着棉裙的侧边,细长的手指不停地在侧边上打着圈圈。
“妍儿,过来。”
段祖玉轻轻挥手,少女这才在一堆锦衣华服中辨认出了男子,“哦”了一声缓缓走去。她并不知道,一个陌生女子出现在如此重要的聚会上,有多少人此时会在心里盘算着她。
“这是我家的三女,单名一个妍字。”不等大家问,段祖玉对着众人大方介绍。
“原来是段家小姐,人如其名,长得甚是水灵慧巧。”温倾展现了他的风度,对梅满礼貌地夸赞一番。
段祖玉一笑,接话道:“小女段妍再过一月便是及笄之年,承蒙赫连家不弃,纳入闺中,也算是完成了她亡母的心愿,嫁得了一个好人家。”
此话一出,全场皆惊。除了本已事前知晓前因后果的段祖玉和赫连槙二人,连当事人段妍在内的其它三大家族均一时间忘了表面上的客套恭喜,而是将所有的念头集中到今后五大家族的平衡问题。这也难怪,大顺的历史上,五大家族和皇族联姻并不在少数,但任意两大家族的内部结合却实则未曾有过先例。已经历经几百年而不败的五大家族仿佛是定下了什么隐形条约一般,为了让家族永远昌盛下去,内部的联姻是勒令禁止的。毕竟这牵一发动全身的举动太容易导致家族间的不平衡,然而对于本就已经脆弱不堪的家族关系来说,这样的不平衡必定是崩溃的导火索。
梅满听到这话,也是微微一愣。她悄悄望向坐在段祖玉对面的年轻男子,一张少年白皙的脸,一身淡雅素净的裘衣,一双飞凤入目的眸子,一缕温润谦和的浅笑。他对着梅满轻轻颔首,并未有半分怯意,除了挂在嘴边的一丝笑容,她觉得他并不是打心底的高兴。梅满感到无奈,她明白这个时代的婚姻就是简单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即便想反抗也没有任何办法。虽然没有心里准备,但成婚嫁人却也符合她的平凡小康的人生目标,所以她想了想,还是朝对面的男子点头微笑了起来。
段祖玉还在孜孜不倦地向着两位年轻人称赞对方,试图以一个父亲和长辈的说教让两个未曾见过面的年轻人熟知自己将嫁和所娶之人是万中选一的人上之人。而圆桌上的另外三方也纷纷在段祖玉长篇大论的说教声中恢复了原有的假面,道贺连连。一时间,满堂皆乐,只有穿插在众人间的这两个年轻人相互地凝视着对方,妄图在对方的眼神中读出些什么。
终究,还是梅满先移开了眼神,默默地投向了那片密林之中。
风萧萧兮,鸦雀低鸣,已经经过了一个多时辰,密林中只剩下近在咫尺的两个幸存者,攸关生死的胜负很快就要决出。梅满在袖口间紧紧地握住了拳头,她想起了初雪那夜的男子,不知他现在的处境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