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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02章 生死竞技

  暮色渐浓,薄雾弥散。

  应洛寒躲藏于一处墨绿色的树丛之中,仰头望见栖息在高耸入云古树上的一只鸟雀,身长且瘦,尾有七彩之色,一双幽黑的眼珠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不远处的一片杂丛,不时咕咕地发出悲鸣。

  忽然间嗖得一阵逆风之声,刀光微闪,刚刚还在鸣叫中的鸟雀顿时被割开了咽喉,尸体咚的一声从那古树上坠落,暗红色的血在残阳中越发刺眼。应洛寒捏紧了怀中的匕首,侧身朝那挥出刀光的草丛中望去,只见一黑衣人从几棵杂乱的枯树中闪身而出,朝着他的方向注目凝视。

  顾不得想太多,在这场生死相搏的游戏中只要稍有麻痹大意很快就会丢掉性命,就像之前殒命在他手的几个人一样。应洛寒一个侧身,朝着左边的灌木匆匆退了几步,吸引那黑衣人的注意。

  果不其然,虽然在昏暗的光线中无法辨认清人影,但听觉代替了视觉,黑衣人动了动耳,仿佛确认目标一般朝着那片灌木飞速地急奔而去。“叮”的一声响,只是霎时的电光火燃,两种兵器的摩擦声已经不绝于耳,应洛寒一手勾住黑衣人的手臂,另一手毫不犹豫地对准来人的咽喉,以刃而攻。

  “等等,是我。”

  见血封喉的千钧一发之际,应洛寒猛得收住朝着敌人攻去的利器。他顿时目光一凛,仿佛有些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睛。直到看见黑衣人在他面前一把摘下面巾,一张素净的脸孔浮现在他眼眸之时,他才匆匆地撒开了对方的手,将匕首背向身后。

  “苏苏,怎么是你?”他的语气有些冷,但似乎又像是在为刚刚差点误伤了她而道歉。

  一身夜行衣的女子也不气恼,只是淡淡地望了几眼已死的鸟雀尸体,说道:“刚刚只是情急,才对那只小鸟动手。赫连家的奴役就在不远的小溪边,你可得当心沿途的这些鸟雀暴露你的行踪。”

  应洛寒皱了皱眉,似乎对女子的“救命之恩”并不领情:“你只是随行的传信使,你应该知道你的使命就是观察比赛进行和通报战果,如若被对方知道你插手这场比赛,段家可就要被取消资格了。”

  “取消资格?我只是好心帮你。”

  “但这不符合规矩。”

  苏苏感到心里有团火,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那个已经一身狼籍的傻小子,在和柳家奴役战斗时留在左膀上的伤口还在不断地流出鲜血,他的脸色已经变得有些非正常的苍白,显然是失血过多的缘故。他的颚下、肩头、手腕和大腿上分别有几处或深或浅的伤口,有些血已经止住,但部分皮肉还侧翻在外,看上去不甚恐怖。一席青色的衣衫已经变得潦倒破烂,混杂着血污和乱草,只有佩戴在腰侧的那块美玉还是流光溢彩,耀目夺人。

  苏苏瞄了一眼玉上的那个“段”字,这个象征着应洛寒身份的玉佩在苏苏的眼中仿佛只是讽刺之物,她隐隐地哼了一声,对男子道:“应洛寒,在你心里,你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吗?”

  “我的命?我只是个贱奴,有什么资格谈命。我的命早就卖给段家了,你的,不也是一样吗。”

  “但是……”

  苏苏想要反驳,但终究还是咬了咬牙,难以回应男子的话。她同样身在暗卫营,没有同情怜悯别人的时间。而且,自从与应洛寒一同进入段府的那天起,她就已经深知他们的命运并非自己所能掌控,他们只是段家的家奴而已,说的不好听点,就是段祖玉的狗。但苏苏只是不甘命运,不甘心就这么过一辈子。他们还年轻,才只有双十年华,如果生在一个富贵人家,或许能娶得美妻,嫁得如意郎君。但是在这里,她穿着夜行衣,他过着刀锋舔血的日子,这一切,只是因为他们是孤儿,出生在社会的最底层,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自己的一生只能作为贱奴而活。

  应洛寒见苏苏不语,只简单地收拾了一番自己的衣装,将匕首重新紧紧地握回手中,他背过身,头也不回地对苏苏道:“但是,可是,只是……这种词,以后别再说了,我们是道具,没有资格去找什么借口。苏苏,我是为了你好。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活下去。”

  苏苏凝视着应洛寒的背影,一阵凉意漫过心头,她不想开口,但却忍不住地朝着他说道:“是三小姐让我来帮你的。”

  男人的背影微微一怔,停下了脚步。

  苏苏回想起在比赛的前一天,曾未与她会过面的段妍突然将她召唤进房。她很是谨慎,但在得见三小姐的时候她竟有些呆了。三小姐与传闻之中极为不同,虽然是个还未及笄的少女,但眼神之中却已然有一份成熟和淡定。她说不出这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那少女没有富家小姐的贵气,反而有些亲和之力。

  据苏苏所知,这个段妍自小养在闺中,是段祖玉早亡的姬妾所生,理应于她几个姐姐的地位不可相提并论,但段祖玉却是对她极为疼爱,所以自小娇生惯养。从出生就一直深居南城故苑的三小姐由于即将年满十五,段祖玉已为她定了一门极好的亲事,这才从南城将其接来,她来到段府不过一月,并未和三小姐有何交集。虽然三小姐与她初想的不一样,但苏苏不敢放下戒心,毕竟对于这个人上之人的段家三小姐为何要召见自己,苏苏实在是摸不着半分头脑。

  少女见苏苏只是立于门外,不禁招了招手让她进来。苏苏哪敢从命,她腰侧还别着武器,带甲进入小姐的闺房这种破天荒的事要是被暗卫营营长知道了,非打断了她的双手,叫她以后再也拿不了刀不可。

  “外面还在下雪,天气冷的很,苏姑娘进屋来商谈吧。”少女不遗余力地劝服苏苏入屋。

  苏苏拗不过她,只得单膝一跪,道:“三小姐,营有营法,家有家规,请恕属下不能入屋与小姐对话。这家里除非丫鬟,像属下这样的携带武器的家奴是决不能进入小姐闺房的,违者重当论斩。”

  “啊!”出乎苏苏意外的是,自己话还未讲完,少女略有愧意地道起歉来:“对不起,苏姑娘,我初来乍到,不知这里的规矩,差点害死你,是我不对。”

  苏苏有些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与少女略带歉意的眸光在刹那间对撞到了一起。她匆匆地低下头,仍旧保持着跪姿说道:“三小姐不必道歉,千错万错都是属下的错,怎得有三小姐什么不是。”

  “既然苏姑娘不能进来,那我出来便是。”说罢,少女便径自走出了门槛,一双小脚只着了屋内的单鞋,踩在雪堆上,瞬间就浸湿了内袜。

  “三小姐,使不得,请您赶快回到屋里去吧。”

  少女一把扶起跪在屋檐下的苏苏,似乎并未在意苏苏的急躁,而是突然双手合十地向苏苏低下头去,道:“我想请苏姑娘帮我一个忙。”

  “帮忙?”苏苏第一次听说主人请下人帮忙的,一时间竟有些出神地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半头,脸颊绯红,眸光稚气的少女。

  “我有个朋友……明天要参加和五大家族的生死竞技赛,我有些担心他能不能赢,所以听说苏姑娘是这次的段家的传信使,如果如果可以的话,明天在比赛中看到了我的那位朋友,能不能在危机关头助他一臂之力?”

  “传信使插手比赛的话,会直接被判那一家丧失比赛资格,家奴会被当场被其他家族的传信使处死。等等,三小姐刚刚说你的朋友?”

  “嗯……”少女转了转眼珠,似乎有些犹豫不决。最后她直接回避了苏苏的问题,转而比划道:“他大概长得这么高,眉毛深深的,我想他应该是暗卫营一区……四营?嗯,对是四营的副队长!”

  “三小姐是说应洛寒?”

  “对,是他。”

  “他是三小姐的朋友?”

  “算是吧。”

  苏苏始终没能明白三小姐那句“算是吧”到底是算是,还是不算是。除此之外,还有件事是她怎么都想不明白的,应洛寒何德何能,怎么就能成了这三小姐的朋友,而且她竟然还公然让她在比赛中助对方一臂之力?这个世界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就像她此时看着应洛寒的背影,告诉他“是三小姐要自己来帮他”,对方的回应却只有沉默而已。

  又是一片芒云的笼罩,密林中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缠绕在一起的几棵古树想必已经生长了百年,密密麻麻的树影投射在大地上,远处薄雾正起,仿佛有种难以预测的危机感正在向两人靠近。

  话题到这里就被赫然出现的人影所打断。一支绑着红绳的飞镖嗖的一声从稀薄的雾气中朝着应洛寒的面门直线飞来。他眼疾手快地挥舞匕首轻轻一挡,但第二波攻势在下一秒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他袭来。叮叮叮,不知道对方还有多少支飞镖,应洛寒一边以飞镖的投掷线路判断着对方的所处地,一边闪身跃入身侧的矮树,想要从高处看清现在的形势。

  苏苏已经早就躲进了隐蔽之处,刚刚是她大意了,明明知道赫连家的奴役就在不远处,却偏偏和应洛寒在此处说话,差点害得他放松了警觉。好在他也不是个省油的灯,简单的攻击还无法让他丧命,只是在杀死柳家和温家的奴役时已经耗费了太多体力,如此负伤,对这最后一战实在有所不利。

  雾气逐渐重了,冬天的夜袭来得早,申时还未过,天已经变得阴阴沉沉的。想必密林外的那些人早就已经心急火燎地等待着这最后决战的赛果,他们这些奴役的贱命也只不过是那些人赌桌上的一坛美酒佳肴。苏苏突然想起了少女的表情,不知道她来了没有,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在外面凝望着这片充斥着血腥和肮脏的密林呢?

  她再度看向那片越积越厚的雾气,只能用听觉来判断雾中的二人正在展开着激烈的生死之战。应洛寒的实力她是知道的,但此时此刻她也不免地悬着一颗心,为那个人的生死感到提心吊胆。虽然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奴仆,感情也并不深厚,但苏苏总觉得,那个人的命运就如同自己的命运。所以,她不想他死。

  正当苏苏的脑海有无数个念头交叠产生之际,暮色中的交战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应洛寒如同一只野兽,敏锐的嗅觉已经闻到了猎物的所在之处,他的匕首绕地一圈,卷起杂草从中的一块碎石,朝着隔壁的树木狠狠地掷了过去。咚的一声,一个人影果不其然地朝着那声响挪动了几步,然而就是这几步,被应洛寒逮了个正着。他一手抓在了白雾之中,与其中的人影距离咫尺之遥。

  “抱歉,我只能让你活到今日。”

  应洛寒应声落刀,匕首狠狠划开了对方的身体,顿时大片鲜血燃满了厚重的雾色。

  赫连家的奴役是个看上去比他还要年轻的小伙子,虽然厚重的雾色让应洛寒难以看清对方的容貌,但从身形和轮廓判断,对方顶多不过十五六岁。

  还只是个孩子,应洛寒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声。他望着自己腰侧的碧玉,上面散满了对方的鲜血,他觉得那是一种伴随着罪恶的气味,但是他没得选择,他也在那种气味中成长起来,将来也注定要在那种气味中沉睡而去。但至少今天,他不想死。理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没有放过对方,因为飞镖是适合远程攻击的武器,在这种可视环境极低的条件下,手握匕首的应洛寒占有极大的优势。这是一场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游戏,如果想要活着走出这片密林,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割断眼前那个少年的喉咙。

  想到这里,应洛寒把心一横,勾起手中的匕首朝着对方纤细的喉咙直刺下去。

  “别杀我!”

  少年的声音打断了应洛寒的攻击。他突然身体一软,直直地跪在应洛寒面前,抱着他的小腿,大声哭道:“求求你,别杀我,我还不想死!”

  哭喊声中响彻了整片迷蒙的白雾,在渐渐消散开的雾气中,应洛寒终于看清了少年清冽的脸庞。他是一张如此稚气天真的脸颊,仿佛未经雕琢的眉宇,完全看不出尘世在他脸上留下的痕迹。少年的眼眶红了一圈,两颊瑟瑟发抖,手中的飞镖散了一地,看来已经丧失了战斗的勇气。

  “应洛寒,你这个笨蛋还在犹豫什么!不是他死,就是你亡。”

  远处的树丛中传来了苏苏的骂声,应洛寒将匕首抵在那个少年的脖颈处,少年害怕地闭上了眼睛,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沁湿,他的左腹就在刚刚被应洛寒所伤,大量的鲜血不断涌出,如果不去管他,恐怕一个时辰后,这个少年也会应为失血过多而魂归大地。想到这里,应洛寒顿时有些觉得难以下手了。

  “快动手!不然死的就是你了!”

  “快杀了他!”

  “你难道不想回去了吗!”

  苏苏已经再也受不了那个笨蛋的犹豫不决,明明生的机会就在眼前,却有些人总是喜欢坐以待毙。她也顾不上规矩,待白雾稍显散开之势,便急急地跳入了决战场地,想要一拳打醒那个犯了暗卫大忌的傻瓜。

  正在此时,应洛寒瞥见跪在他脚边的少年突然停止了哭泣,取代原本一副柔软表情的是一脸鬼魅般的坏笑。他突然心知大事不妙,朝着大大咧咧走来的苏苏喊道:“闪开!”

  一个侧身,少年手中那原本飞向苏苏的飞镖直直地刺在了横档在前的应洛寒的肩头。

  “你果然还藏了一支。”

  应洛寒留下这最后一句话,转瞬便用手中的利刃往少年的喉管上轻轻一挑。包含着少年体温的鲜血顿时喷洒了出来,灼了应洛寒一脸。一具躯体在他面前重重地倒下,少年惊愕的瞳孔仿佛难以名目地望着这片幽森的天空,对这个世界投去了最后一个绝望的目光。

  应洛寒从少年的腰侧拔下了赫连家的玉佩,然后又摸了摸他的衣服,找出他此前杀死的卞家奴役代表物。至此,所有的生命都被应洛寒紧紧地捏在手心。

  他淡淡地看了一眼苏苏,道:“走吧,回去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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