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沧,一座位于南顺和西顺边界的小城。它不仅是进入西顺和南顺的通关要道,也承担着两大家族属地间重要的贸易往来,是王城附近的小城池中人口密度最高的地区。都说仁沧经济繁荣,生活富庶,气候温和,四季常青,难怪吸引得王城贵胄争相在此买田买地,等着告老还乡之时,还能在仁沧安享自己的晚年。
羲成二年正月十二,仁沧的大街上熙攘如昨。摆摊的小贩吆喝之声不绝于耳,百姓们花红柳绿地穿了一身,人多得几乎摩肩接踵。枝头并蒂花开,喜鹊高啼,虽然还是寒霜之月,但向来景色宜人的仁沧却俨然已经是一副春色难堵的模样。
梅满鲜少途径这样繁华的土地,虽然王城比此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到底是天子脚下,民风拘谨,没有仁沧来得这么怡乐自然。梅满虽然身在王城将近一月,但一直呆在四四方方的庄园之中,几乎足不出户。如今初入仁沧,看到如此人热闹的景象,心情也顿时开朗起来。
几声低低的马蹄声从梅满的身后纷至沓来,眨眼身边一个黑影便与她的白色马驹并驾齐驱。马上的青衣男人一脸笑意,上下打量了一番梅满的白马,对她示意道:“在下又路陋寡闻了,都不知道原来如此三小姐熟识马技。”
梅满心下有几分得意,她在原来的世界里也算是个骑马爱好者,还加入了香港马会,平日休假也会经常会约上三五好友一起去骑马场,所以当应洛寒牵着那匹白马来到她面前的时候,她丝毫没有半分慌张地便纵身上马,稍稍熟悉了几下,便骑得利索起来。
“你孤陋寡闻的事情还多着呢,少在那里以为很了解我似的。”梅满朝着应洛寒扬了扬玉鞭,然后将实现重新转向前方,注视着越来越近的仁沧关口。
从王城出来已经过了六日,之前应洛寒所担忧的事似乎一直都没有发生。梅满跟在段府大队的后方,与马不停蹄奔向南顺的送葬大队差了整整一天的脚程。段祖玉对梅满的拖拉行进也并未有所不满,毕竟近来段府发生了太多事,女儿的婚事又被迫延迟,只当是她途径多城,有闲情逸致散散心罢了。
段祖玉将暗位营中最精锐的部队一区一队派遣去护送梅满回南顺,自己则率领着大队与段莹一同走在返回南顺队伍的最前端。一区一队不过才区区十几人,但却每人都是以一敌十的个中高手,其中甚至包括了暗位营的营长萧游。这个男人不仅曾经是苏苏和应洛寒的直属上级,而且加上他一副不苟言笑、铁面冰山的模样跟在梅满身后,着实让她感到了压力。
梅满一行十几人除了她之外,个个都穿着平民布衣,在城中显得并不起眼。但只要见梅满一身锦衣华服,而她身后所跟之人皆是器宇轩昂、神彩奕奕的模样,便也知道为首的这个少女来头不小。然而仁沧中人恐怕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少女正是南顺霸主段祖玉的三千金吧。
行至关口,应洛寒从怀中取出通关文书,对梅满道:“过了关,往西便是西顺,往东便是南顺的土地。怎么样,三小姐做好准备了吗?”
梅满坐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仁沧:“只是有些舍不得如此春意盎然的小城。”
“是吗。”应洛寒微勾唇线,将通关文牒又收了回去,“既然如此不舍,不如再在城中逗留一日,明天再出城也来得及。”
“什么!”惊诧声并非来自梅满,而是身后的苏苏。
苏苏一袭杨柳绿衣,穿着雪白的小坎肩,她不愧是习武之人,坐在一批乌墨马上,显得格外光彩照人。她一甩马鞭,从几个身位的后方插到应洛寒和梅满的马匹中间,左右打量一下两人,最后转向应洛寒,怒道:“你又再怂恿三小姐什么。这几日你成天故意拖拉行程,害得我们连大队的尾巴都看不见了。”苏苏一双灵眼向后一瞟,故意压低声音继续说道,“现在我们这里只有十几个人,若是大小姐的人来了,我们还能活着回到南顺吗?应洛寒你未免也太悠然自得了点吧。”
应洛寒看了看梅满,又转向苏苏:“你何不问问三小姐,毕竟做决定的人是她。”
梅满墨瞳一动,笑语道:“好哇,我们就在仁沧留多一日吧。今天匆匆进城,连这闻名遐迩的仁沧之地都没有来得及好好欣赏,便悄然过了,我恐怕自己以后后悔。应洛寒,你替我告诉萧大哥他们一声,今天我们便在这里的客栈暂时住下吧。”
应洛寒得令后,便掉转了马头,像身后的暗位队伍行去。只留下苏苏和梅满两人在队伍的前方,一黑一白的马匹在阳光之下格外显眼。
“三小姐,您要三思啊,耽误时间出城,不怕有危险吗?”
苏苏又气又急,恨不得抓了梅满的马缰,就这么横出城外去。在她看来,这里人多口杂,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刺客从人堆中冲出来。
梅满牵了牵缰绳,走到苏苏的马匹身边:“苏苏,你放心,仁沧很安全,萧大哥他们已经暗下打探过,所以应洛寒才敢这么说。但出了这关口之后就不一定了,所以他是要我给他时间,再去谈谈前路虚实。”
苏苏一听,微微怔道:“我们一路所经,都有暗中打探吗?”
“没错,不然你以为我们怎么走了整整四天,都一路顺风顺水呢?虽然我们脚程是慢了些,但父亲也并未怪责,还将最好的暗位队派给了我,这就是连他都在为我的安危所担忧的最好证据。仁沧是西顺和南顺的边境,只要一出关口,就是长姐的地盘,所以为今之计,我们所走的每一步都要慎之又慎。长姐的人恐怕在关外也已经等得急了,他们越是急,便越是容易路出马脚。”
苏苏恍然大悟,双手一拍,笑道:“原来三小姐已经运筹帷幄,害我还担心了半天。应洛寒这个家伙也真是的,竟然这么多时间都未对我透露半分,简直不把我当自己人。”
梅满笑笑,说道:“苏苏你可千万别这么想,我们人虽少,但心却齐。应洛寒和萧大哥之所以不告诉你,便是恐怕你性子倔强,知道了以后一定要跟他们一起去探路。你现在是我的贴身婢女,不是暗位营的一员了,他们不仅要保护我,同时也要保护你的安危。”
“我的安危?”苏苏一惊,“我命如草芥,哪有什么保护的意义。”
梅满会心一笑,瞥向应洛寒前去的方向。一袭玄色衣衫的萧游正低首认真地听着应洛寒待她传达的指示,应洛寒话毕,萧游抬起头,朝梅满的方向使了一个会意的眼神,便领着部下分散行动了。他历来行事犀利,虽然才只有二十多岁的年纪,但却已经有能力统领整个暗位营,让人不得不肯定他的不俗能力。
虽然梅满起初也对这个背父亲派来保护她的一队有所疑虑,但应洛寒却告诉她,萧游是个可信之人,你可以对他放心。再问原因,应洛寒只是笑着回了句:“营长是个性情中人,你以后就明白了。”
梅满自然不是傻瓜,他们一行十几人待在一起几天,她就已经将萧游的心思摸得一干二净。这个萧游平时对待自己的属下是出了名的严厉,甚至连梅满站在她面前都觉得自矮三分。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强悍的男人,却唯独在苏苏面前时不时地展现出他温柔的一面。
事情要追溯到他们初出王城的那天,段祖玉刚刚派了一队跟随梅满的后程队伍,那天他们途径一个不知名的小镇,却遇上了风雪,无奈只得暂缓行程,于一酒窑内休憩。酒窑地方简陋,不得不有人在外夜守。苏苏觉得自己这几天来跟梅满一同作息,俨然都快被养成了富家小姐,又见暗位营的几个弟兄眼眶发黑,已经倦容百出,实在不忍心让他们再去奋战风雪。于是她强出了头,硬是不顾几个暗位的阻拦,拿着武器站到了窑外。
午夜风雪交加,实在冷得叫人吃不消。苏苏虽然在暗位营待了很长时间,但大多数做的都是探听情报之类的消息,守夜的事她也是第一次干,不知道原来是这么辛苦。她又冷又饿,一边摸着自己的肚子,一边不禁后悔起来自己不该如此逞强,要是冻坏了身子,那真等到了刺客也无济于事。但她的性格倔强,没有台阶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最后,还是萧游一把夺过了她手中的武器,冷冷地瞟了她一眼,说道:“没用的女人,给我滚回去。”
虽然听来是一句骂人的话,但却让梅满看在眼里,心若明镜。萧游向来不喜欢别人违抗自己,但却仍由着苏苏自说自话地守夜。他也向来不喜欢半途而废的人,但却顾及到苏苏的身体,硬是把她赶走。她微微暗笑,这才明白了应洛寒所谓的那句“营长是个性情中人”的话。萧游果然是可信的。她心下明了。
时至黄昏,萧游和暗位营一队的队员们已经找到了一处客栈落脚。要了几间上房后,苏苏开始卸下马上的装备,整理起行李来。
一个下午在仁沧的城中闲逛,梅满的心情愉悦了不少。如今舟车劳顿,只想要坐下来好好用个晚膳。苏苏命了厨房准备几道可口小食,与其说给梅满享用,到不如说是先给自己解个馋。暗位营的弟兄们也趁此稍作歇息,补充好体力,准备连夜越过关口去探查前路。
如今一行十几人围坐在圆桌前,人人面前都摆着一碗酒,但却谁都不敢动。除了已经饿到饥肠辘辘的苏苏,举着一双筷子在众人面前的食碗里夹了一堆,还劝着说道:“各位不要客气,赶快吃。”
那些个冰山面孔的兄弟早就神情大窘,纷纷看向坐在他们一圈人中间的梅满,又暗暗地瞄了一眼萧游。一个奴才,竟然敢和主子同桌,而且还在主子之前动筷,简直逆了天了!要知道,以前他们所认识的苏苏为人谨慎,绝不是这样的人啊。怎么才在三小姐的闺房里混了这么些时日,就把自己的本性都给暴露了。
萧游也是微微有些感到难堪,他轻咳一声,看向梅满道:“三小姐,恕属下们失礼了。”
“没事没事,现在苏苏是我的人,不是你们的部下了,我允许她这么做。萧大哥也不用客气,你们多天来辛苦了,赶快吃些。”
萧游会意,便也不再拘束,做了个手势让兄弟们开始动筷。暗位营的队员们在段府其实也只是奴才,没有吃过什么好东西,如今一桌子都是美酒佳肴,顿时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始入手。苏苏见他们几个是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便将几道仁沧名菜给介绍了一番。具体到原材料都一清二楚,实在让梅满对她这枚食神婢女刮目相看。
酒足饭饱后,夜已深了。暗位营的兄弟们估计这辈子都没吃过如此美食,纷纷摸着个肚皮,不住打着饱嗝。
今天的萧游对他们也算是宽待,还给了他们一盏茶的休息时间。随后他便将一队分成两组,一组出去探路,另一组则留守客栈。
暗夜袭来,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花树香气。梅满梳洗后准备睡觉,却见苏苏还一身正装地立于窗边,谨慎地打量着窗外。
“怎么了?”梅满不禁问道。
苏苏的眼神中闪过一道寒光:“三小姐,这里有点奇怪。”
梅满知道苏苏并非玩笑,她也谨慎地重新裹上外衣,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朝外探去。
正在这时,梅满的房门被猛得砸开,定睛一看来人竟是萧游。
萧游左肩负伤,血迹一路从手臂上滑下。他朝着梅满和苏苏猛冲过来,推了一下苏苏的肩膀,将一柄弯刀塞到了苏苏手中:“这里有埋伏,你带三小姐先走。快!”

